接亲的车队停在新娘家楼下时,天还没亮透。
新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那束红玫瑰被风吹得有点蔫。伴郎在后面催他,说吉时快到了,别在楼下磨蹭。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贴着红喜字的窗户,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像是很忙。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慌。从认识那天到现在,统共八天。八天里,介绍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说姑娘老实,能过日子,不挑。他三十四了,家里催得紧,父亲为这事头发白了一片。他想着,差不多就行。
真到了接亲这天,他反倒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脚底下发虚。
上了楼,门虚掩着。伴郎们笑着要红包,里面几个年轻女的堵着门,嘻嘻哈哈地闹。他站在人堆后头,听见屋里有人喊,快让让,新娘不舒服。
门开了。
他走进去,一眼看见新娘坐在床边,身上的秀禾服还没穿利索,领口松开一截。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弓着,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刚吐过。
旁边有人递水,有人拿纸巾。他愣在门口,花还抱在怀里。
“怎么了?”他问。
新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吱声。她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还有汗。旁边一个伴娘低声说,可能是早上起太早,没吃东西,胃里反。
他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她到底严不严重。还没等他蹲下,新娘又干呕了一声,整个人往床边一歪,被旁边人扶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问:“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先上医院看看?”
新娘还是摇头,眼睛没看他,只盯着地上一块红毯。那块红毯是娘家临时铺的,边角还卷着,没压平。
这时,站在新娘右手边的闺蜜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没忍住。
“你装傻呀?”闺蜜说,“她怀孕了你都不知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伴郎们不闹了。堵门的几个女的不笑了。递水的那个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碰木头,响了一声。
新郎站在那儿,像没听清。他看看闺蜜,又看看新娘。新娘还是没抬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秀禾服下摆,越绞越紧。
“你说什么?”他问。
闺蜜也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又找不出话,只小声说:“我……我以为你知道。”
新郎没再问。
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翻上来。认识八天,见面三次。第一次是介绍人领着,在镇上一家饭馆,她低着头,话不多。第二次是隔天,她主动给他发消息,问能不能早点把事定下来。第三次就是定亲,两家大人坐一块儿,她把茶端到他父亲面前,手很稳。
他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懂事,不折腾,彩礼要得也不多,说以后对她好就行。
现在全串起来了。
怪不得催着结婚。怪不得不要这不要那。怪不得从认识到现在,他连她的手都没好好牵过。不是她保守,是她根本不想让他靠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红玫瑰外面包着黑纱,系着金色丝带,是他昨天特意去花店挑的。花店老板娘还问他,是不是给对象赔不是。他说,不是,接亲用。
现在这束花像个笑话。
屋里没人说话。楼底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是车队在催。伴郎小声说:“哥,要不……先把人接走,别误了时辰。”
新郎没动。
他看着新娘,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婚我不结了。”
新娘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闺蜜急了,往前一步:“你什么意思?她都这样了,你让她怎么办?”
新郎没看闺蜜,只盯着新娘。
“你早告诉我,我兴许还能商量。现在接亲的人都到楼下了,你让我装不知道,把人接回去,把酒席办了,回头让亲戚朋友看笑话?”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这不是跟我结婚,是让我给孩子当爹。”
新娘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没擦,只坐在那儿,秀禾服的前襟被泪打湿了一小块。
“我不是存心瞒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怕说了,你就不愿意了。”
“那我现在愿意了吗?”他问。
新娘没再说话。
新郎把花往床尾一放,转身往外走。伴郎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彩礼的事,回头两家大人说。今天这婚,我不接。”
说完,他下了楼。
楼下的车队还等着。司机们看见他一个人空手下来,都愣住了。伴郎追下来,气喘吁吁地问他,真不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回。
车队慢慢掉头,一辆一辆离开。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红喜字贴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
车里没人说话。新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想起定亲那天,从饭馆出来,下台阶时新娘脚下一滑,他伸手去扶,她抓住他的手腕,只那么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她不好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扶她一把。是不是他,都行。
车开出小区,天已经大亮。路边有早市,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热气。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忽然觉得这八天像一场梦。梦醒了,手里什么也没剩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父亲打来的。他没接。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车在柏油路上开得不快,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新郎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真要往回想,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后面推着,由不得他慢半拍。
八天前的傍晚,介绍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邻村有个姑娘,年纪跟他差不多,人长得周正,也踏实,问他要不要见一面。他当时正在工地上给人搭架子,手上还沾着灰,他妈在电话里催得急,说人家姑娘明天就有空,你赶紧回来一趟。
他本来不想回。去年相过三个,要么嫌他房子买在县城偏,要么嫌他工资不稳,还有一个见了面吃了顿饭,转头就把他拉黑了。他今年三十三,说不急是假的,可急也没用,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就往家领。
他妈在电话里叹着气说,你都多大了,还挑?人家姑娘说了,不挑房子不挑车,只要人老实,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愣了一下。这年头,还有不挑的?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件干净外套,跟着介绍人去了镇上那家小饭馆。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桌上放着一杯热水,正低头用勺子搅。介绍人把他领到跟前,说,这是小周,这是小苏,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介绍人走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他有点局促,伸手挠了挠头,问她想吃点什么。她摇摇头,说不饿,就是坐会儿。她说话声音很轻,头也没怎么抬,眼睛一直盯着那杯热水,像里面有什么花。
他当时想,这姑娘可能害羞。
那天他们聊了不到四十分钟。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说他在工地上干活,说他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说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嫁出去了。她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嗯一声。他问她以前做什么,她说之前在市里打工,刚回来没多久。他问她怎么想着回来相亲,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累了,想找个人安稳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加了她微信。她通过得很快,头像就是她自己,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淡。
他以为这事儿跟以前一样,加了微信,聊两天,慢慢就淡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刚起床,就收到她的消息。
——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握着手机,愣了半天。他相过那么多次亲,还从来没见过女方主动问这个的。他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赶紧回:挺好的,挺踏实的。
她那边很快又回过来:那我们能不能早点把事定下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早点定下来?有多早?他打字的手都有点抖,问:你说的定,是指定亲?
——嗯。最好这几天就能定。
他坐在床沿上,烟点了一根,又掐灭了。他不是没想过快点结婚,可快成这样,他也犯嘀咕。他给介绍人打了个电话,问人家姑娘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介绍人在电话里打哈哈,说姑娘大了,想早点成家有什么奇怪的?人家不嫌你条件一般,你还拿捏上了?
他又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声音都亮了,说这是好事啊!人家姑娘愿意,你还犹豫什么?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看隔壁你王叔家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他还是觉得不对。哪有认识第二天就催着定亲的?
可转念一想,自己三十三了,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县城那套房子还背着贷款,爹又常年吃药,真要按别人说的,车房全有,彩礼十几万,他拿不出来。万一这姑娘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就因为他犹豫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那天中午,他约她出来,还是在镇上那家饭馆。这次她话比上次多了一点,说她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她想早点结婚,让她妈放心。她说彩礼不用多,意思一下就行,六万就够。她说不用买车,房子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以后慢慢还贷款。她说婚礼也不用大办,简单点,亲戚朋友吃顿饭就好。
她说一句,他心里的石头就往下落一块。
他当时甚至有点感动。现在这世道,还有这么懂事的姑娘?不图钱,不攀比,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他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了。
那天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走到村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你也跟你爸妈商量一下。要是没问题,后天就让两边老人见个面。
他点点头,说好。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你别让我等太久。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个热乎的馒头,又暖又软。他那时候还想,等结了婚,一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受委屈。
他哪里知道,她急着定下来,不是因为看上了他,是因为她等不起了。
定亲是在认识的第六天。
两边老人约在县城一家稍微像样点的饭馆,订了个包间。他爹那天特意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头比平时足。他妈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用红布包好的六万块钱,一路上攥得紧紧的。
女方那边来了三个人,她,她妈,还有她那个闺蜜。她爸没来,她妈说,她爸在外打工,赶不回来,家里的事她能做主。
饭桌上,他妈一个劲地给未来亲家夹菜,说姑娘懂事,他们家捡着宝了。她妈坐在对面,笑得有点勉强,说,我这姑娘就是脾气直,有什么说什么,以后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他坐在旁边,偷偷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一点,也没怎么说话,就低着头吃饭。她那个闺蜜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倒杯水,跟她说句悄悄话。
吃到一半,他妈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她妈跟前,说,亲家,这是六万彩礼,我们家条件也就这样,委屈姑娘了。等以后日子过好了,再给他们补。
她妈看了一眼那个红布包,没伸手,只说,不多不多,你们看着给就行。我也不是卖女儿,只要两个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说,给你叔叔阿姨敬茶。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他爹面前,弯了弯腰,说,叔,喝茶。手很稳,声音也稳,一点都不像害羞的样子。
他爹赶紧接过茶,喝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好,好。
又走到他妈跟前,说,阿姨,喝茶。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她手里,说,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阿姨,就退回去坐下了。
整个过程,她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定亲的姑娘。他当时只当她是性格稳,不闹腾,心里还暗自庆幸,觉得娶个沉稳的媳妇比什么都强。
定亲饭吃完,两家人从饭馆出来。门口有几级台阶,她走在前面,脚下一滑,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就在她旁边,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很凉,抓得很紧,只那么一下,等站稳了,很快就松开了,还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当时心里还甜滋滋的,想,她果然是害羞,连碰一下都不好意思。
现在坐在车里再想,那哪里是害羞?那是防备。她从一开始就防着他,防着他碰她,防着他发现她的秘密。她抓他那一下,只是因为她快摔倒了,需要一个扶手。换了别人站在那儿,她也会抓的。
他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树。
其实也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定亲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她家巷子口,他想牵她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她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手缩回去了。她低着头说,我不习惯,等结了婚就好了。
他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正经,不是随便的人。现在想想,她哪里是不习惯,她是怕他靠得太近,闻出她身上不对的味道,怕他碰着她的肚子,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别人的种。
还有婚期。定亲的时候,他妈说,要不选个好日子,下个月办?她妈在旁边说,下个月太晚了,我看就下礼拜吧。我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办了,大家都省心。
他妈当时还愣了一下,说,这么急?来得及准备吗?
她妈说,有什么来不及的?酒席提前订,婚庆找现成的,衣服买现成的,简单办办就行。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讲究那些虚的干什么。
他妈回来还跟他念叨,说这亲家也太急了点。他当时还帮着说话,说人家姑娘愿意,急点就急点吧,省得夜长梦多。
现在想想,哪里是夜长梦多,是肚子等不了了。再拖几个月,肚子显出来,谁都能看出来,她还怎么嫁?
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像吞了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不是没怀疑过。认识第三天的时候,他听村里一个跟她一起打过工的人说,她在市里谈过一个对象,谈了好几年,好像都快结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分了。他当时还问过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
他也就没再问。谁还没点过去呢?他自己以前也谈过一个,谈了两年,最后因为彩礼谈崩了。他觉得,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没必要揪着不放。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过去,不是谈过一场恋爱那么简单。她是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的,找他当接盘侠。
车开到半路,伴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真就这么算了?叔那边……怎么说?”
他闭着眼,没说话。
怎么说?他也不知道。他爹身体不好,最怕气。这事儿要是让他爹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样。六万彩礼,三万酒席定金,还有这半个月来家里忙前忙后,贴的喜字,买的被褥,收拾的新房,全都白费了。
钱是一方面,脸呢?
整个村子都知道他今天结婚,亲戚朋友都通知了,酒席都订好了,现在他一个人回去了,新娘没接来,让别人怎么看?以后他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他想起他妈昨天晚上还在跟他说,等结了婚,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她帮着带。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已经抱上孙子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甚至有点恨她。恨她为什么要找上他。天底下老实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没招谁没惹谁,辛辛苦苦攒点钱,想好好成个家,怎么就这么难?
可恨归恨,他脑子里又忍不住想起她刚才坐在床边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说“我不是存心瞒你,我是怕说了,你就不愿意了”。
她声音那么轻,像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是不同情她。被前任抛弃,怀着孩子,走投无路,换了谁都难。可同情归同情,她不能把他当傻子,不能把她的难处,建立在他的屈辱上。
她要是早说,哪怕是定亲之前说,他兴许还能敬她几分坦诚。哪怕成不了,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可她偏不,她瞒着,藏着,催着他结婚,想等生米煮成熟饭,让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她把他当什么了?冤大头?还是接盘的备胎?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还有摆摊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十足。
可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爹打的。还有一条微信,是他妈发的:儿子,接到人了吗?到哪儿了?你爸在酒店门口等着呢。
他看着那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去一个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把新娘扔在娘家了?说这婚不结了?说人家姑娘怀着别人的孩子,想让他当爹?
他想象不出来,他妈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八天。从认识到退婚,整整八天。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梦里他差点就有个家了,差点就有个媳妇了,差点就能让他爸妈放心了。
醒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屁股烂事,和满肚子的屈辱。
车往酒店的方向开,他知道,等在那里的,不是婚礼,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车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爹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老头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父亲”的红花,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开的中华烟。看见车开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还带着笑,嘴张着,像是要喊“来了来了”。
车停稳,伴郎先下来,低着头绕到后面,不敢看他爹。新郎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没有花,身上那件西装敞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斜在一边。
他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往车里看了一眼,又往后看,没看见接亲的人,也没看见新娘。
“人呢?”他爹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人呢?”他爹声音高了一点,旁边几个早到的亲戚也围了过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结了。”
“你说什么?”他爹往前一步,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不结了?你再说一遍?”
“不结了。这婚不结了。”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他爹愣在那里,手里的烟盒“啪”地掉在地上。旁边一个堂叔赶紧捡起来,拉着他爹的胳膊说:“大哥,别急,先让孩子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他爹甩开堂叔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你一句不结了,让我跟你妈怎么跟人家交代?”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爹骂。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吵架了你去哄啊,你回来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结婚当天把新娘扔下,你让全村人怎么看我们家?”
“她怀孕了。”他说。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他爹像没听清,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不是我的。”
他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脸色刷白。旁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爹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闺蜜说漏了。她自己也没否认。”
“那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妈这时候从酒店里跑出来,穿着那件紫红色外套,头发是新烫的,脸上还扑着粉。她看见这阵势,又看见儿子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咋了?出啥事了?”他妈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妈,这婚不结了。”他说。
“为啥呀?人姑娘呢?”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他妈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晃了两下,被旁边的亲戚扶住。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你听岔了?”他妈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没弄错。她亲口承认了。”
他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拍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儿子结婚,怎么摊上这种事啊……”
他爹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黑得像锅底。
亲戚们围了一圈,有劝的,有叹气的,还有小声嘀咕的。一个远房表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那彩礼呢?六万块钱给了没?”
“给了。”
“给了多少?”
“六万。”
“哎哟,那得赶紧要回来啊!这婚没结成,彩礼肯定得退。你们可别傻乎乎地不要了。”
他爹听见了,猛地转过头:“对,彩礼得退。这钱不是小数目,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酒店门口那个大红拱门。拱门上还写着“恭祝新郎新娘新婚大喜”,两边摆着花篮,红地毯一直铺到台阶下面。几个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还伸着脖子往外看。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特别不真实。好像那个拱门、那些花篮、那些红地毯,都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当天上午,他爹带着两个本家兄弟,直接去了新娘家。
他没去。他一个人回了新房。
新房是他家老房子腾出来的一间,重新刷了墙,贴了红喜字,换了新床单。床头挂着两人的婚纱照,是三天前刚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人并排站着,笑得都不太自然。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没接。后来是伴郎打来的,说新娘家那边闹起来了。
他爹他们到的时候,新娘还穿着秀禾服坐在屋里,眼睛哭肿了。她妈堵在门口,不让进,说:“你们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他爹说:“看什么笑话?我们是来要彩礼的。婚不结了,六万块钱得退。”
她妈说:“退什么退?我姑娘的名声都让你们搞坏了,你们还要钱?这钱不能退,就当是赔我姑娘的名誉损失。”
两边就在院子里吵了起来。新娘家那边也来了几个亲戚,新郎家这边去了三个大男人,场面一度很难看。
后来是新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声音嘶哑地说:“妈,把钱退了吧。”
她妈回头看她,又气又急:“你傻啊?这钱退了,你以后怎么办?”
“退了。”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想欠他的。”
她妈还想说什么,被她拉住了。她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万块钱,原封不动。
“这是定亲那天你们给的,一分没动。”她把袋子递过去,没看他爹,低着头说,“酒席的钱,我们家赔不起,你们自己认了吧。”
他爹接过袋子,数了数,确实是六万。他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她妈的哭声,还有她小声说的一句:“妈,别哭了,我没事。”
他爹后来跟他说,那姑娘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红衣服,脸色白得吓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说:“她也不容易。”
他爹说:“不容易归不容易,可这事儿不能怪咱们。”
他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那姑娘在市里跟人乱搞,怀了野种,回来找老实人接盘。有人说,她本来都要跟那个男的结婚了,结果男的跑了,她没办法,才急着找人嫁。还有人说,她妈也知道,母女俩合起伙来骗彩礼。
说什么的都有。
他妈出去买菜,被人拉着问东问西,回来就坐在堂屋里抹眼泪。他爹天天黑着脸,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筷子摔得啪啪响。
最难受的是他自己。
白天还好,有事情忙着,跟亲戚解释,跟酒店谈退定金,收拾新房里的东西。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贴满喜字的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她那天坐在床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是存心瞒你,我是怕说了,你就不愿意了”。
他知道她骗了他,也知道这婚不能结。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有没有打她?村里人那么说她,她受得了吗?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人家都把他当傻子了,他还在这儿替人家担心。
可担心归担心,他从来没想过回头。
他知道,这婚要是结了,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孩子不是他的,他养着,别人只会说他窝囊,说他捡了别人的破鞋。他爹妈在村里也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不能那么做。
退婚后第五天,他爹把那六万块钱存回了银行。回来的时候,把存折往桌上一放,说:“钱要回来了,可这脸,丢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说:“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就是心疼儿子。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他爹说:“没了好,总比帮别人养孩子强。”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忽然想起定亲那天的事。
那天从饭馆出来,下台阶的时候,她脚下一滑,他伸手去扶,她抓住他的手腕,只那么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当时他以为她是害羞,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人扶一把。
就扶那么一下。
她没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她只是想找个人,帮她把这个难关过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新房里的喜字还没撕。婚纱照还挂在床头。红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两个崭新的枕头,一个绣着“百年”,一个绣着“好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喜字哗哗响。
他想,明天该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这婚,是真的不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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