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奖2000万后,给前妻200万,给姐姐500万
中奖那天,我谁也没告诉。
前妻不知道,姐姐不知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更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人坐在车里,把彩票看了又看,数字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银行短信进来,余额那一长串零让我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姐姐,只说了一句:“姐,你以后再也不用看姐夫脸色过日子了。”
然后我给前妻转了200万,备注写着:买房,别告诉任何人。
最后我回了家,看着弟弟翘着腿躺在沙发上问我要钱,我突然笑了。
“钱没有,命有一条,你要不要?”
陈默中奖那天,上海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他坐在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里,把那张彩票摊开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体彩官网的开奖页面。第一个数字对上了,第二个,第三个……他一个一个往下看,手指头把彩票边缘攥出了汗渍。最后一个数字也对上的时候,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两千万。
扣完税,到手一千六百万。
他把彩票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数字还在。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又放下,再拿起来。反反复复十几遍,直到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入账短信,余额那一串零长得让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手开始抖,手机啪地掉在副驾驶座上。
外面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他坐在车里没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两千万。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结婚那年凑首付的八十万,还是他和前妻苏敏两个人把牙缝里省下来的。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姐姐陈娟。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姐姐有点疲惫的声音:“默默,怎么了?我这正忙着呢——”
“姐。”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以后再也不用看姐夫脸色过日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什么呢?喝多了?”
“没喝。姐,你记着我说的话就行。”他挂了电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眼泪莫名其妙地就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这么多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能喘匀了。
他擦了把脸,打开手机银行。给前妻苏敏转了两百万,备注写着:买房,别告诉任何人。
转完钱,他在车里又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雨停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车窗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来今天弟弟陈亮说要来找他,这才发动车子往家开。
推开家门的时候,陈亮果然在。翘着腿躺在那张二手沙发上,脚上的鞋也没脱,茶几上摆着半瓶可乐和一袋子啃过的鸭脖。看见他进来,陈亮抬了抬下巴:“哥,给我转两千块钱,急用。”
陈默换着鞋,没抬头。“又怎么了?”
“输光了。”陈亮说得理直气壮,“那把牌就差一张,我他妈——”
“钱没有。”陈默直起身子,看着他,突然笑了,“命有一条,你要不要?”
陈亮愣了一下,坐起来打量他哥。“你没事吧?神经兮兮的。”
陈默没理他,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听见外面陈亮骂骂咧咧地说他“抽什么风”。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张彩票,纸已经被汗浸软了,皱巴巴的一团。
后来他把彩票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那一夜他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和陈娟、陈亮三姐弟,是在杨浦区一条老弄堂里长大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陈娟比他大四岁,从小就是那个替他们挡风遮雨的人。冬天家里没暖气,陈娟把唯一的暖水袋塞进他和陈亮被窝里,自己缩在另一头。陈亮小时候发烧,是陈娟半夜背着他走了三站路去的医院,那年她才十四。
后来陈娟嫁了人,嫁得不好。姐夫是个跑销售的,能说会道,但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摔东西。陈娟忍了十几年,每次回娘家都是笑着的,但陈默见过她挽起袖子时胳膊上的淤青。他问过,陈娟只说“不小心磕的”。他想让姐姐离婚,陈娟摇头:“离了婚我去哪?孩子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陈默心里很多年。
苏敏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个人毕业就结了婚。那时候穷,租房子住,苏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她从来没抱怨过,加班到半夜回来还给他煮面。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买了房,买了车,但两个人的话却越来越少。陈默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是常态;苏敏在银行做柜员,作息规律。一个深夜回家时对方已经睡了,一个清早出门时对方还没醒。同在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两三天说不上一句话。
离婚是苏敏提的。那天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平静地说:“陈默,我们离婚吧。”他愣在那儿,筷子悬在半空。“我累了,”苏敏说,“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其实知道,苏敏说得对。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背叛,甚至没有一件具体的、可以拿出来说的矛盾。就是淡了,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颜色还在,味道没了。
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留给了苏敏,自己搬了出来。苏敏不肯要,他说:“你拿着吧,我一个人住哪儿都行。”苏敏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陈默,你这个人,就是太好了。”
好人。陈默想,好人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陈默约了陈娟见面。
他们约在杨浦公园门口,陈娟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你到底怎么了?昨天那个电话吓我一跳。”
陈默拉着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姐,这里面有五百万。你拿着。”
陈娟没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哪来的钱?陈默你别吓我——”
“中彩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两千万。税后一千六。”
陈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你再说一遍?”
陈默把彩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娟听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陈默坐在旁边,伸手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拍他那样。
“姐,这钱你拿着。第一件事,把婚离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孩子你想带就带,不想带就留给那个人。你才四十二,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娟抹着眼泪,摇头。“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陈默打断她,“姐,你忘了小时候你怎么照顾我和陈亮的?没有你,我早饿死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欠你的。”
陈娟哭得更厉害了。最后她把卡攥在手里,手指发白,点了点头。
陈默又想起一件事,说:“姐,这事先别告诉陈亮。”
陈娟擦了把脸,犹豫了一下。“他早晚会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想先看看。”
陈娟没再说什么。她了解她这个弟弟,看着闷不吭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照常上班。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走,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再去那家十五块钱的沙县,改去对面商场里吃四十块钱的套餐。同事问他是不是涨工资了,他笑笑说“没有,就是想开了”。
苏敏那边一直没动静。转账过去第三天,陈默收到了她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谢谢。”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两个人之间隔着屏幕,像隔着一整个青春。
他其实想过苏敏会打电话来问,想过她会拒绝,甚至会生气。但她只是说了谢谢。陈默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苏敏就是这样,永远得体,永远不给人添麻烦。当初离婚也是,她提的时候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连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周末陈亮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借车的。“哥,我约了个妞,把你车借我开两天。”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不借。”
“为什么啊?你又不出去。”
“你上次借车,还回来的时候油箱是空的,违章两个,罚单还是我自己去交的。”
陈亮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哥,你最近怎么回事?抠抠搜搜的。你是不是有钱了?”他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听说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成了,发奖金了?”
陈默没说话。
陈亮的眼睛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哥,你跟弟说实话,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嗨,姐昨天跟我说漏嘴了。”陈亮笑嘻嘻地搂他肩膀,“哥,你可真行啊!闷声发大财!多少?五百万?”
陈默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没有的事。姐跟你开玩笑的。”
“别装了!”陈亮急了,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哥,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有钱了不能不认兄弟啊!我不要多,你给我一百万,我把债还了,做点小生意,以后肯定好好干——”
“你欠了多少?”
陈亮愣了一下。“也……也没多少,就三十来万……”
“赌债?”
陈亮不吭声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弟弟,比他小两岁,从小就被母亲惯着,被姐姐护着。念书念不进去,工作换了十几份,没有一份干满半年的。后来结了婚,又离了,孩子判给了女方。这些年就靠啃老和东借西借过日子。母亲还在的时候,总是偷偷给他塞钱,母亲走了,就轮到陈娟和他。
“三十万我可以给你。”陈默说。
陈亮眼睛亮了。“真的?”
“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把债还清之后,你给我去上班。随便什么工作,干满一年。第二,以后不准再赌。第三——”他顿了顿,“这钱算我借你的,你得还。”
陈亮的脸色变了。“哥,你跟我算这么清楚?我是你弟!”
“就因为是我弟,我才不能看着你烂下去。”陈默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目光沉甸甸的,“陈亮,你三十五了。你以为你还能混几年?妈走了,姐有姐的日子,我能管你一辈子?”
陈亮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摔门走了,门板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彩票。票面已经被他摸得发毛了,但数字还清晰。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来买彩票那天的事。
那天是他生日。没人记得。他自己也忘了。下班路上经过体彩店,看见门口横幅上写着“奖池累计两千万”,就随手进去买了一张。机选的。老板问他要不要追加,他说不用。那张彩票被他塞进钱包里,一塞就是半个月。直到那个下雨的晚上,他在车里等红灯,闲着没事掏出手机对奖。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你等了很多年的东西,它不来。你忘了的时候,它又突然砸在你头上。
第二天陈娟打电话来,说陈亮去找她了,又哭又闹的。“我说了他一顿,他走了。默默,你说他能改吗?”
“不知道。”陈默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但总得给他个机会。”
“那钱……”
“我给他。但我会盯着他。”他顿了顿,“姐,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跟他说了离婚的事。他不同意,又摔东西了。”
陈默攥紧了手机。“你没事吧?”
“没事。我带着孩子搬出来了,先住朋友家。”陈娟的声音很平静,“默默,谢谢你。真的。”
陈默闭了闭眼睛。“姐,你跟我不用说谢。”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上海的秋天,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也带着黄浦江的潮气。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们一家五口还挤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弄堂房子里。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姐姐扎着马尾辫,弟弟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夏天的晚上,父亲把竹床搬到弄堂口,一家人躺在上面乘凉。母亲摇着蒲扇,一下一下,凉风就拂过每个人的脸。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够了。
又过了几天,陈默在公司楼下碰到了苏敏。她来这边办事,顺路给他带了杯咖啡。“你以前总喝的那家,美式,不加糖。”
陈默接过来,杯壁还是温的。“谢谢。”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苏敏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精神还好。她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风衣,颜色很衬她。
“房子我看好了。”苏敏忽然说,“在浦东,离我上班的地方近。小两居,够我住了。”
陈默嗯了一声。
“陈默。”苏敏转过头看他,“那两百万……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要还的。”她笑了笑,“我们离婚了,我没道理拿你的钱。”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那几年对不起,想说他其实知道她为什么离婚,想说他后来一个人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半夜醒来总是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但最后他只是说:“好。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苏敏点点头。她把咖啡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陈默——”
他看着她。
“你中奖的事,别到处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温和的担忧,“上海这个地方,露了财,麻烦就来了。”
陈默心里一暖。“我知道。就你和姐知道。”
苏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陈默站在台阶上,把咖啡喝完了。美式,不加糖,苦得他皱眉头。但她记得他的口味。
又过了一周,陈亮来找他了。
这次没嬉皮笑脸,也没要钱。他站在门口,垂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哥,我想好了。你把钱借我,我把债还了。然后我去找工作。”
陈默看着他。“真的?”
“真的。”陈亮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去找姐了,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妈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说我这辈子要是再这么混下去,以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哑了。“哥,我不想这样。我想好好过。”
陈默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侧开身子。“进来吧。”
那天晚上兄弟俩喝了很多酒。陈亮哭了,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对不起妈,对不起姐,对不起他。陈默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偶尔拍拍他的肩膀。最后陈亮趴在桌上睡着了,陈默把他扶到沙发上,给他盖上毯子。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陈亮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陈亮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蜷在他旁边睡。那时候他们睡一张床,陈亮总是抢被子,他半夜冻醒了就把被子拽回来。第二天陈亮又抢,他又拽。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他掏出手机,给陈娟发了条消息:陈亮来了。钱我给他了。
陈娟很快回过来:他怎么样?
陈默看着沙发上那个已经发福的、不再年轻的男人,打了几个字:我觉得这次是真的。
陈娟回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早上陈亮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钱转你了。好好干。
陈亮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豆浆喝了,油条吃了,碗洗了,垃圾倒了。出门的时候,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默在办公室里收到陈亮的消息:哥,谢谢。我去找工作了。
他没回,但嘴角翘了翘。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娟离了婚,带着孩子搬进了新租的房子。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她说每天下班能去接孩子放学,比以前强多了。陈默去看过她一次,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他记忆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姐姐。
苏敏的房子也看好了,正在办手续。她给他发过一次微信,问他要不要来看看。他想了想,回了个“好”。但后来还是没去。他想,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欠她的,两百万补不回来。但不欠了,就算了。
陈亮在一家快递站找到了工作。送快递,风吹日晒,累得每天倒头就睡。但他隔三差五会给陈默发消息,有时候是“哥我今天送了八十单”,有时候是“这个月能拿八千”。陈默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每条消息他都看了。
冬天来的时候,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了职。老板挽留他,说给他涨薪,升职。他摇了摇头。“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他用剩下的钱在杨浦区开了一家小设计工作室,招了两个人。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落地窗外是一排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他有时候坐在窗边画图,画着画着就走神了,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陈娟带着孩子来他工作室玩。小姑娘在沙发上画画,陈娟站在窗前看风景。“默默,你这地方真好。”
陈默给她倒了杯茶。“还行。”
“你以后就打算这么过了?”
“嗯。接点活,够吃够喝就行。”
陈娟看了他一眼。“你没想过再找个人?”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来苏敏。想起来她那天站在台阶上回过头来的样子。想起来她说“你保重”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温和的、遥远的关切。有些人,你遇见过,一起走过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你回头看一眼,但不会再追上去。因为你知道,那条路走不回去了。
“随缘吧。”他说。
陈娟没再问。她走到沙发那边,陪女儿画画去了。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他们三姐弟小时候在弄堂口拍的,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陈娟站在中间,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陈亮。三个人都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文件夹。
窗外又下雨了。上海的冬天,雨是冷的,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手机响了,是陈亮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到弟弟气喘吁吁的声音:“哥!我今天送了个大单!这个月奖金稳了!”
陈默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雨还在下。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霓虹灯在雨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他想起来中奖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脑子里乱成一团。那时候他觉得两千万是天文数字,是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的东西。
但现在他知道了。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它只能给你一个机会。剩下的,还得你自己来。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但回甘。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来。陈默把茶杯放下,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一个空白的设计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几笔,又停住,看着窗外。
天快晴了。
陈默的工作室开张三个月,接了几个小单子,勉强够付房租和两个员工的工资。他不着急,手里还有底牌,心里就不慌。这些年他做设计做了十几年,圈子里认识不少人,口碑在,活儿慢慢就会来。
倒是陈亮让他意外。快递送了小半年,居然没喊过累。有一回陈默路过他负责的片区,看见陈亮骑着电动车在弄堂里穿梭,后座堆得小山似的包裹,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车把上挂袋子,忙得满头汗。陈默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没叫他,走了。
当天晚上陈亮给他发了张截图,那个月的工资,八千三。附了句话:哥,我请你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家小馆子,陈亮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小时候过年才吃的东西。陈默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想说别点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给陈亮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哥,这杯敬你。”陈亮端起杯子,手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是搬货磨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混。”
陈默跟他碰了一下。“少来这套。你好好干就行。”
陈亮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忽然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前妻那边……我想去看看孩子。”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去啊。你是他爸,想看就看。”
“以前混得不好,没脸去。”陈亮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现在好歹有份正经工作,每个月能给孩子点抚养费。我想着,慢慢来吧。”
陈默嗯了一声。他想起陈亮离婚那年,孩子才三岁,判给了女方。陈亮那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孩子。前妻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这些年陈亮几乎没怎么见过。他没催过陈亮,但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陪你去?”他问。
陈亮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不用。我自己去。我先跟她打个电话,看人家愿不愿意见我。”
陈默点了点头。兄弟俩碰了碰杯,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腊月的时候,陈娟搬了新家。陈默去帮忙,一进门就愣住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陈娟自己画的——她年轻时候学过几天国画,后来嫁了人就再没碰过。画的是几枝梅花,红艳艳的,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什么时候画的?”陈默问。
“上个月。孩子睡了,我一个人没事干,就买了笔墨。”陈娟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围着围裙,脸上有光,“画得不好,挂着玩。”
陈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好看。”
陈娟笑了,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陈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个姐姐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她总是缩着肩膀,说话轻声细语,好像怕惊动谁似的。现在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笑起来声音敞亮。
吃饭的时候,陈娟的女儿小月坐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他们三个人——妈妈、舅舅、还有她自己。陈默看了一眼,画纸上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小月,你爸那边……”陈娟忽然开口,语气很平,“上周来电话了,说想见孩子。”
陈默放下筷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但得我在场。”陈娟给小月夹了块肉,“他同意了。约的下周末。”
陈默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陈娟笑了笑,“就是觉得,该来的总会来。躲了这么多年,也该面对了。他现在也再婚了,听说过得还行。见就见呗,孩子总归是他亲生的。”
小月抬起头,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妈妈,爸爸长什么样?”
陈娟愣了一下。陈默心里一紧。小月五岁的时候陈娟离的婚,这些年陈娟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孩子对父亲的印象几乎为零。
陈娟摸了摸女儿的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小月哦了一声,又低头画画去了。
那天晚上陈默从陈娟家出来,站在小区门口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偶尔会来一根。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路灯的光照下来,灰蒙蒙的。他想起来母亲。母亲走的那年他刚工作,陈娟刚结婚,陈亮还在念高中。母亲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默默,你是男孩子,要多担待些。你姐不容易,你弟还小,你多看着点。”
他当时点了头,但后来这些年,他其实也没做什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闷葫芦,上班下班,结婚离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那张彩票落在他手里,他才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浦东那套房子的客厅,空荡荡的,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下面跟了一行字:搬进来了。谢谢你。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苏敏没再回,但他觉得那头她应该是笑了。
快过年的时候,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一家连锁咖啡店找他们做全套的视觉设计,定金到账,陈默松了口气,给两个员工各发了一个红包。员工欢天喜地地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广告公司,刚离婚不久,租着一间朝北的房子,每天下班回来冷锅冷灶。去年除夕,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吃了碗泡面,看了会儿春晚,十二点的时候下楼看了看烟花,回来就睡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日子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今年不一样了。陈娟早早就打电话来,说除夕去她那儿过。陈亮也说要去,还说要露一手,做他的拿手菜——虽然陈默不记得他有什么拿手菜。
除夕那天下午,陈默提前关了工作室,去超市买了点年货。超市里人挤人,广播里循环放着《恭喜发财》,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推着车在人群里慢慢走,拿了两瓶酒,又拿了些水果和零食。路过糖果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想起小月爱吃巧克力,就挑了一盒心形的。
结账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前面是一对老夫妻,推车里装得满满的,老太太在数优惠券,老头在旁边念叨“少买点少买点”。陈默站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他想起来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过年前带着他们三个去置办年货,手里攥着一叠票证,精打细算地买每一样东西。那时候他嫌母亲抠门,现在才知道,那点东西已经是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到陈娟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陈娟家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小月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纸皇冠。陈亮已经在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锅铲:“哥,快洗手,马上开饭。”
陈娟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默默来了。坐坐坐,最后一个菜。”
陈默把年货放下,脱了外套。小月跑过来拉他的手,把他拽到茶几前。“舅舅你看,我画的!”
茶几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年夜饭的场景。桌子上摆满了菜,旁边坐着五个人——小月把他也画进去了,还有陈娟、陈亮,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小月说那是外婆。陈默看着那个简笔画的小人,头发短短的,戴着眼镜,和他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对不上,但那个位置,就是留给她的。
“外婆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小月认真地说。
陈默喉咙有点紧。他摸了摸小月的头,没说话。
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陈亮做了一桌子菜,虽然排骨有点糊,鱼有点咸,但大家都吃得很香。陈默开了酒,跟陈亮碰了一杯,又给陈娟倒了一点。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成了背景音。小月吃了半碗饭就下桌了,趴在沙发上画画。他们三个大人坐在桌前,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说话。
陈娟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煤球不够用,母亲把最后几个煤球都烧了给他们取暖,自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书。陈亮说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姐姐把热水袋给他,自己冻得直哆嗦。陈默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自己忘了的、其实一直都在的画面。
“妈要是能看到现在就好了。”陈娟忽然说,声音轻轻的。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陈默端起酒杯,朝着天花板的方向举了举。“她看得到。”
陈娟红了眼眶,但笑了。陈亮低头抹了把脸,又抬起头来,给姐姐夹了块鱼。“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小月跑到窗边看烟花,兴奋地拍手。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冷风夹着硝烟味灌进来。上海的夜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彩票的照片——原件他锁在抽屉里,但照片一直留着。他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窗外热闹的夜空,然后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
有些东西,它把你从泥里拉出来。但爬起来之后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过完年没多久,苏敏约他见了一面。
还是在浦东那家咖啡馆,苏敏新家附近。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的。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还没发芽,但阳光很好。
“房子挺好的。”陈默说。
苏敏笑了笑。“嗯。住着舒服多了。”她搅着咖啡,犹豫了一下,“陈默,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他看着她。
“我谈恋爱了。”苏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是银行的,刚调过来的。人挺踏实的。”
陈默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挺好。”
“所以那两百万,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了。我想着,慢慢还,行吗?”她看着他,目光坦然。
陈默摆了摆手。“不用还了。真的。”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陈默,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松快多了。”
陈默想了想,还真是。以前他总是绷着,肩膀端着,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付什么。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前妻跟他说她有了新男朋友,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有点替她高兴。
“你也是。”他说,“比以前好看。”
苏敏噗嗤笑出声来。“得了吧你。”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苏敏问他工作室怎么样,他问她新工作顺不顺利。像两个老朋友,隔了很久没见,但也不生分。最后苏敏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挨着,但身体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苏敏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陈默,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陈默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掏出手机,删掉了苏敏的对话框。不是拉黑,就是删掉了聊天记录。他想,这样挺好。干干净净的,各自往前走。
春天来的时候,工作室渐渐忙起来了。咖啡店的项目做完之后,口碑传出去,陆续又有几个新客户找上门。陈默招了第三个人,把办公室重新布置了一下,添了绿植和书架,看起来像模像样了。
有天下午他在办公室画图,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是陈亮的前妻。“陈亮跟我说了,他现在在送快递,每个月给孩子打钱。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新长出来的梧桐叶。“谢我干什么,是他自己愿意改。”
“我知道。”那头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以前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看他这样,孩子也高兴。上周他来接孩子去玩,孩子回来跟我说,爸爸带他去吃了肯德基,还给他买了双新鞋。孩子高兴得晚上睡觉都抱着鞋盒子。”
陈默笑了笑。“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阳光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暖融融的一片。他拿起笔,继续画图。
画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娟,声音急慌慌的:“默默,陈亮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沉。“怎么了?”
“送快递的时候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陈默赶到医院的时候,陈亮已经做完检查了。左小腿骨折,身上有几处擦伤,但人清醒着,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看见他进来还咧嘴笑了一下。“哥,我没事。那车开得慢,就是蹭了一下。”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真想给他一巴掌。“你笑什么笑?疼不疼?”
“疼。”陈亮龇了龇牙,“但人家车主态度好,保险也全,医药费不用咱操心。”
陈娟在旁边抹眼泪。“你怎么骑的车?就不能慢点?”
“姐,我赶时间嘛。那单要超时了……”
陈默瞪了他一眼。陈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默留在医院陪床。陈亮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声。陈默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医院的窗户很大,能看见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缓缓流动。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病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边。那时候他刚工作不久,手里没什么钱,连医药费都是陈娟凑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默默,别怪你姐,她也不容易。”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说这个。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怕他因为钱的事跟姐姐生分。她到死都在操心他们三姐弟之间的关系。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他想,妈,你放心吧。我们都好着呢。
陈亮住院那几天,陈默每天下班都去看他。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坐着陪他说说话。陈亮恢复得很快,不到一周就能拄着拐杖下地了。出院那天,陈默去接他,在车上,陈亮忽然说:“哥,我想好了。等我腿好了,我不送快递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干嘛?”
“我想开个小店。卖早点。”陈亮挠了挠头,“我住院这几天,旁边那个早餐铺的老板娘天天来给我送粥。她说她那个铺子要转让,问我要不要接。我算了算,我手里攒了点钱,你再借我点,应该够。”
陈默没说话,专心开车。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回头我跟你去看看。”
陈亮在后座笑了。“哥,你真好。”
“少废话。这回要是再干不好,我真不管你。”
“肯定干好!”陈亮拍着胸脯,“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陈记早点’。咱妈以前就姓陈,她做的粢饭团可好吃了,我就卖那个。”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陈亮一眼,看见他弟弟正扭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那个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陈亮拿着考了及格的卷子跑回家,兴冲冲地喊“哥你看我进步了”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春天下午的阳光落满了整条街,梧桐树的新叶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色的光斑。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前开去。
工作室的墙上,后来挂上了一张照片。是陈娟画的梅花旁边,小月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三姐弟,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头顶上是蓝天白云。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的脸都是圆的,每个人都在笑。
陈默有时候画图累了,就抬起头看看那幅画。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日子就这样过。不紧不慢的,像黄浦江的水,一直往前流。
陈亮的“陈记早点”开在杨浦区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以前是个卖五金的小门脸,被陈亮收拾出来,刷了白墙,摆了四张桌子。灶台是二手的,蒸笼是新买的,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字是陈默找工作室的人设计的,陈亮非要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小时候的味道。”
开张那天早上四点,陈默就被陈亮叫起来了。他赶到的时候,陈亮已经在店里忙活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是。蒸笼冒着白气,锅里炸着油条,空气里全是油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哥你帮我看着火,我去把桌子再擦一遍。”陈亮把铲子塞他手里,转身跑了。
陈默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有点手足无措。他这辈子没怎么下过厨,以前和苏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苏敏做饭,离婚之后他就靠外卖和泡面过日子。但油锅里的油条在翻滚,他笨手笨脚地翻了两下,居然没糊。
第一个客人是个遛弯的老大爷,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新开的?”
“新开的!”陈亮从里头跑出来,满脸堆笑,“大爷您尝尝,粢饭团,正宗老上海味道,我小时候我妈就这么做的!”
老大爷买了一个,站在门口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米蒸得不错。”
陈亮笑得眼睛都没了。陈默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弟弟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满。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归位了。
早点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陈亮肯吃苦,每天三点半起床,四点开火,做到上午十点收摊。下午去菜市场备货,晚上早早睡了。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摆。陈默有时候路过,就进去坐坐,吃碗豆浆油条。陈亮不收他钱,他就偷偷把钱压在碗底下。
有一天早上,陈默在店里帮忙收桌子,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苏敏。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着,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路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陈亮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缩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陈默问。
苏敏笑了笑。“我同事说这边有家早点好吃,我就来了。没想到是陈亮的店。”
陈默给她搬了把椅子。“坐吧。吃什么?”
“粢饭团吧。听说你妈以前做的那种。”
陈默去厨房给她拿了一个。苏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地嚼。陈默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离婚之后,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在咖啡馆她跟他说有了新男朋友,从那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陈亮这店挺好的。”苏敏说,“有烟火气。”
“嗯。他总算安定下来了。”
苏敏吃完粢饭团,擦了擦手。“陈默,我下个月结婚。”
陈默端着豆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喝了一口。“恭喜。”
“谢谢。”苏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陈默点了点头。“是该说一声。”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早点铺里人来人往,有上班族匆匆买了带走,有老太太慢悠悠地坐着吃。陈亮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偶尔喊一嗓子“豆浆好了”。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尴尬冲淡了不少。
“他对你好吗?”陈默问。
苏敏想了想。“挺好的。脾气好,顾家。周末会做饭,平时下了班就回家。”她顿了顿,“跟你不一张,他没什么大志向,但过日子挺踏实的。”
陈默笑了一下。“那就好。”
苏敏站起来,把椅子归位。“那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陈默,那两百万我存着呢,一直没动。想着哪天你要是需要,我随时可以——”
“不用。”陈默打断她,“那是给你的。你拿着用。”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默坐在早点铺里,看着她穿过马路,拐进地铁站。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步子很轻快。他收回目光,发现陈亮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看?”陈默瞪他。
陈亮嘿嘿笑了一声。“没什么。就觉得我哥挺帅的。”
“滚回去炸油条。”
陈亮缩回去了。陈默坐在那里,把剩下的豆浆喝完。豆浆是甜的,陈亮记得他的口味,放了两勺糖。他捧着碗,看着碗底最后一口浆液,忽然想起苏敏以前也总记得他的口味。美式不加糖,豆浆加两勺。这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但她要走的时候,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有些事他做得不好,有些人他留不住。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日子得往下过。与其回头看,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
夏天的时候,陈娟打电话来,说小月学校要开家长会,她那天正好排了班走不开。“默默,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陈默想了想,答应了。
家长会安排在下午。陈默提前关了工作室的门,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小月的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家长,他坐在小月的位置上,桌面上贴着小月的名字,旁边放着她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她、陈娟,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陈默看着那幅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老师在上面讲孩子们的情况,陈默认真地听。讲到小月的时候,老师说这孩子性格挺开朗的,就是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陈默心里紧了一下。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老师在门口叫住了他。“您是陈月的舅舅吧?”
陈默点了点头。
老师犹豫了一下,说:“陈月最近写作文,写了一篇《我的爸爸》。写得挺感人的,但她说她没见过爸爸。您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爸妈离婚了。爸爸不在身边。”
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陈默走出校门的时候,小月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等他。她看见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舅舅,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表现好。”
小月眯着眼睛笑。“骗人。老师肯定说我写作文的事了。”
陈默愣了一下。“你写的什么?”
小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陈默站在校门口,就着傍晚的阳光看那篇作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题目是《我的爸爸》,开头第一句是:“我没有见过我的爸爸,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往下看,小月写她想象中的爸爸:高高的,笑起来有大胡子,会把她举过头顶,会给她买冰淇淋。最后一段写着:“妈妈说爸爸以前做得不好,但现在在改正。我不怪他。我希望他好好的,等他想见我的时候,我就见他。”
陈默把作文本合上,蹲下来看着小月。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舅舅,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揉了揉她的头发,“走,舅舅带你去吃冰淇淋。”
小月欢呼了一声,拉住了他的手。陈默牵着她往街口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想,这个小姑娘比他勇敢多了。她没见过爸爸,但她愿意给爸爸一个机会。而他呢,这么多年,他给过谁机会?
那天晚上他把小月送回去之后,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
苏敏回了一个笑脸。
秋天的时候,陈亮的早点铺开了分店。是陈默帮他找的地方,在杨浦区另一个居民区附近,人流量更大。陈亮忙不过来,雇了两个人,自己每天在两个店之间跑。虽然累,但精神头很好,人也胖了一圈。
陈默的工作室也稳定下来了,固定客户有五六个,每个月都有活干。他把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下,添了一个小会议室,墙上挂了几幅他自己的作品。有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长出新的绿芽,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去江边散步。黄浦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拖着长长的尾迹。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陈娟发来的一张照片,小月在学校拿了个绘画比赛的奖,举着奖状站在台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她说要把奖状拿给爸爸看。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他回了一句:让她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沿着江边往前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的路。他走得慢,但并不觉得累。
他想起来中奖那天,他坐在车里,手抖得握不住手机。那时候他觉得两千万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他知道了,两千万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姐姐不用再挨打,弟弟有了正经事做,前妻有了自己的房子。但这些问题的解决,不是因为那两千万本身,而是因为他在那个雨夜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再当那个闷葫芦,不再把自己缩在壳里。他选择了往前走,选择了伸出手,选择了原谅和被原谅。
江风拂过他的脸。他停下来,看着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慢慢沉下去,对岸的灯火彻底亮了起来。整个城市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彩票的照片。然后他按了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他收回手机,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很宽,路灯很亮。他走得稳稳当当的,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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