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头一锅豆浆还没磨完,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阿岚系着我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堂里帮工,收碗、擦桌、给保温桶续粥。
三号桌喊了声“加个咸鸭蛋”,她应得清清楚楚,转身却把蛋搁到了六号桌上;有人要打包两根油条,她拿了三根,人家退回一根,她捏着那根油条站在原地,眼睛落在蒸笼冒出的白汽上,好一阵没动。
熟客打趣:“小岚姐,魂儿丢啦?”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我赶紧过去接手:“我来我来。”搁在从前不是这样——她跟我说过,她和徐铮合伙开演出服工作室那几年,旺季里她能通宵站在裁床前,一边锁边一边排第二天的活儿,设计、改衣、维护客户全靠她一个人撑,徐铮只管收账,劲头足得像上了发条。
那股劲是半年前没的。那会儿一批毕业演出的订单正在交付头上,提前三天,徐铮带着预付款失联了。学校和家长轮番找上门,有人当面哭,有人骂,她都受了,把缝纫机、锁边机全拉去变卖,凑出来的钱退了一部分,剩下的挨家挨户赔不是。
这些是她后来一点一点说给我的,我只陪她去过一趟学校门口,话全是她自己讲的,我帮着搬了两箱退回来的布料。店关了,人搬到我楼上,一住就是半年。
这半年她偶尔下楼帮忙,工钱我照开,可她总丢三落四。上礼拜她给我看过手机:一位姓孟的戏剧老师发消息,说戏社有一批旧戏服,想请人收放尺寸、换里衬,问她接不接。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跟我说:“姐,我现在这双手,别耽误人家。”那条消息就一直晾在那里。
今天上午客人散了,她坐在角落里刷手机,忽然直起了背。我探头过去,屏幕上是一条长消息,发信人一栏写着“徐铮”。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开,又扣上,第三次才开口:“姐,徐铮联系我了。他手里有一批校园演出的单子,说客户还认我的手艺,只要我回去合作,就把原来工作室那块招牌重新挂起来。”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声音低下来:“他没提那笔钱,一个字都没提。”我问:“那你想去图什么?”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图人家还认我的手艺。”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快了起来:“我想今晚见一面,打烊后就在店里。”
说完她上了楼。我收拾着碗筷,听见楼上柜门开了又关,阁楼的梯子吱呀作响。她下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当着我打开:顶针、划粉,还有那把用了七八年、木柄磨得发亮的裁缝剪。她拿拇指试了试剪刃:“半年没碰,还行。”招牌的事她没再多提,只说晚上见。
下午四点,客人稀了。她提前换了件干净的针织衫下楼,头发重新扎过,坐在靠窗的桌边,把手机翻过来倒过去。我擦着灶台,到底没忍住:“阿岚,你现在没劲了,没有上进心了,这我看得出来,姐不怪你。没劲就没劲吧,人总需要调整,都得从头再来,蓄着劲儿等机会也行。可有一条你给我记死——他伤害过你一回,这一辈子你都别回头,不能再给他伤害你第二回的机会。收账、退路,上回是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
她没低头,也没恼,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又没说要原谅他。他找我是谈生意,我应他也是谈生意。这半年我吃你的住你的,工钱你照开,我都记着,可我不能记一辈子。孟老师那点修补活我都不敢接,徐铮手里却是现成的订单,客户认的是我做的衣服,不是他的脸。我只是去听条件,听完不合适,我不签,行不行?”她一句一句说得很稳,说到“记一辈子”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按。
我把抹布搭回灶边,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二十七八了,自己的账自己算。我只提了两件事:“谈就在店里谈,我在里屋待着。条件齐不齐全,别光听他说,写在纸上才算数,钱从谁的口袋过,你问到就行。”她点点头:“知道了。”方才那句“行不行”,她没等我回答,自己收走了。
打烊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卷帘门拉下一半,堂里只留一盏灯。徐铮七点整进门,皮鞋擦得亮,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文件袋,见了阿岚先笑,又朝里屋的我叫了声“表姐”。
他在靠窗桌边坐下,抽出几页打印纸推到阿岚面前:“草案我拟好了,这回按利润分成,比原先还体面。四所学校的单子,客户指名要你的活儿,学校那边急着要报价,就等你点头。”
阿岚没碰那几页纸,先问:“钱怎么走?”徐铮把纸又推近了些:“都写着呢。订单款先进我的账户,对完账就分;材料费你先垫,选料我放心;返工和客户投诉归你管,你手艺好,基本碰不上返工。”
阿岚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我在里屋门口擦杯子。徐铮回头看见我,顺势把草案举起来:“表姐你给评评,这条件够意思吧?”阿岚抬手把草案按回桌面:“条款我自己会看。”
我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没接话。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订单款进你账户,垫钱出我的手,返工退款我担。铮哥,半年前那批毕业演出,钱就是这么走的。”
徐铮摆摆手:“那回是意外,谁想得到?这回是长期合作,你还怕我?”阿岚不接这话,只问:“客户名单在谁手里?”他说名单一直存在他电脑里,统一维护,省得撞单。
“什么时候结算?”款到就分,走完流程就结。“退款谁承担?”他笑了一下:“正常合作哪有那么多退款,真有,从分成里扣,亏不了你。”阿岚又问:“那要是学校退一批,钱在你账上,料钱我垫过了,返工我来做,客户那边谁去回话?”
徐铮说:“自然是你,客户认你。”阿岚点点头,像是把什么对上了:“那就把收账写进共管条款。订单款进一个两个人都能查的账户,动账要两边点头。”
徐铮脸上的笑还在,只是坐直了些:“搞那么复杂干什么?客户打款时间紧,走共管账慢,学校等不起。阿岚,你摔过一跤,别把自己吓成这样。招牌我还给你留着呢,实验中学的李主任都还记得你当年做的水袖,客户认的是这块牌子,你不能摔一回就再也不敢走路。今晚就得定,过了今晚,单子就归别家了。”
阿岚把那几页纸合上,手掌按住,推了回去:“这单我不接。招牌你也别留着了,我不要。”徐铮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想清楚了?”她没有再答话。
他把纸收回文件袋,起身时朝我又点了点头:“打搅了。”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皮鞋声在外头远了。阿岚坐在原地没动,我在里屋站着,连灯都没开。
那晚她没上楼,在空桌前坐了快半个钟头。我烧了壶热水给她倒了半杯,在她对面坐下,没催她。店里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后来我问了句:“后悔吗?”她摇头,又点头:“不知道。就是觉得空。”
再后来她拿起手机,往回翻了很久,翻出孟老师那条晾了一个多星期的消息。她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第四回才停手,把屏幕偏过来给我看:“姐,你帮我瞧瞧,这么说行不行。”
我凑过去念:孟老师您好,回得这么晚,抱歉。我半年没接活,现在只能承接修补的一部分——收放尺寸、缝补破损这类做得来,换里衬、改样式做不动。
如果可以,麻烦校方先确认衣物清单,材料预付款直接付到我这里,一件一件对单子,做完两清。她按下发送。孟老师很快回复:可以,就按这个范围,清单明天发你。她把亮着的屏幕搁在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把楼上靠窗那张堆纸箱的桌子清空,从二手市场驮回一台旧缝纫机,漆掉了几块,她拿布头擦了又擦,空着机针试了试线。
孟老师发来衣物清单,她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台上方的墙上,一件一件编了号;校方按她给的账户转来材料预付款,她记在一个新本子的第一行。
我帮着把衣架一捆一捆搬到墙边,别的没插手。有天夜里我上去送水,看见她伏在桌前给一条裙子锁边,台灯的光圈里浮着线头,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把布料凑到灯底下看针脚。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一次试衣安排在一个下午,孟老师带了两个学生上楼。我送了茶就退到楼梯口,没出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件藕荷色的旧戏服不肯撒手——那是戏社传了三届的裙子,毕业典礼还要穿,腰身宽了要收。
她盯着阿岚手里的划粉:“姐,能不能别剪?改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阿岚没急着劝,先把自己头天假缝的临时针脚一针一针拆开,把布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翻到侧缝给她看:“动不动布,我说了不算,针脚说了算。你看,我只动缝线,不动布,收进去的是道活褶,平时穿着合身;哪天真要还原,把线一拆,褶子放平,布还是原来那块布,一个窟窿都没有。”
女生追问:“那拆了线,针眼还在吗?”阿岚把缝份翻出来给她看:“针眼藏在这个里面,翻出来看不见。”孟老师凑近验过针脚,又让学生穿上转了一圈:“就这么改。”女生的手这才从裙子上松开,小声说了句“谢谢姐”。
后头几天她照着编号一件一件做,我照旧只管一日三餐。交付那天晚上,孟老师带学生来店里取最后几件,对着清单核对一件、签收一件。
付尾款时,阿岚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的交付单推过去,抬头印着她自己的名字,底下是收账方式。孟老师扫了码,把单子折好收进包里:“下回戏社还有要修的,我再来找你。”阿岚说:“等我忙完手头的再说。”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屏幕朝上搁在桌角,跳出来的名字是“徐铮”。阿岚看了一眼,按了拒接,又点开那一栏,找到“屏蔽此号码”按下去,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前后没有五秒钟。
孟老师没问什么,抱着装戏服的箱子带学生走了。店里剩我们两个,她把交付单的存根理齐,压在秤盘底下,跟我说:“姐,这单我做完了,钱货两清。下一步走不走、往哪儿走,等我睡醒觉再说。”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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