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村东头有座矮矮的土地庙,庙里塑着一位笑眯眯的财神,供桌上常年落着灰。村里人进庙都图个吉利,摆上几个果子、一把花生,转身就走。只有一个人,每逢初一十五往庙里跑两趟,不是上供,是收拾——扫院子、擦神像、摆正歪了的花生碟。这人叫郗石头,二十出头,村里人都喊他"憨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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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娃命苦。爹娘在他七岁那年遇上塌方,一起没了;奶奶把他拉扯到十八岁,也撒手走了。留下两间土坯房、半亩薄田,还有奶奶临终那句"做人要实,心要正"。憨娃记着呢,可记着话填不饱肚子。那些年村里日子紧,谁也不富裕,憨娃就靠给人打短工、挑水、背柴换口饭。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慢半拍,被人占了便宜也不吭声,一来二去,"憨"字就叫响了。
那年秋上,青石坳遭了旱。井水位一天低似一天,地里颗粒无收。憨娃的米缸见了底,只剩缸底一层碎米粒。他把最后半碗稀粥端给隔壁瘫在床上的崔家老太太,自己空着肚子转回屋,蹲在灶前,看锅底那点干巴的锅巴,看了半晌,终究没舍得刮下来——那是留着明早给崔奶奶熬粥的。
饿到第三天的夜里,憨娃实在熬不住,摸黑往土地庙走。他想,庙里供桌上的果子是给神仙吃的,他给神仙磕个头,讨一个两个垫垫肚子,总比饿昏在路上强。推门进去,月光从破窗棂里斜斜照进来,供桌上的花生、红枣,还有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正摆在财神笑眯眯的脸前。憨娃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喃喃:"神仙老爷,对不住,憨娃是真的撑不住了……"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他伸手,一盘供果,一个不剩,全进了肚。
吃完他就慌神了。自觉犯了忌讳,跪在那儿扇自己嘴巴,说好歹得赔。可拿什么赔?憨娃想了想,把身上唯一的家当——奶奶留下的一只旧铜锁——搁在供桌上,又磕了三个头,才蔫头耷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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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怪事就来了。天没亮,憨娃去后山挑水,脚下一滑滚下坡,手却在半截枯树根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刨开一看,是一窝野山药,粗得像娃娃胳膊,够他一冬的口粮。他背着山药下山,一路想不明白:这条坡他滚过多少回,怎么偏偏这回摸着了?他只当是自己走运,回家就把山药切了一半,给崔奶奶送去。
更奇的是,打那以后,憨娃像是"开了窍"。村里谁家起屋上梁,都爱叫他去搭把手——他力气大,肯出力,不偷懒。主家给饭给工钱,他从不多要,有时候还帮着把主家漏雨的屋檐顺手补了。东家帮西家的活,慢慢做成了营生,憨娃手里竟攒下了几个铜板。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村西头摆摊的矬子周,嘴碎,逢人就说:憨娃准是攀上了什么"门路",庙里那点供果他没白吃,八成是庙里的神仙给了他好处。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传到后来,连憨娃自己刨出山药的事,也成了"神仙显灵"。
这话本没什么,偏偏让镇上的齐老爷听着了。齐老爷是青石坳周围几十里最大的粮行掌柜,手里有地有粮有伙计,人称"笑面虎"。他眼珠子一转,把憨娃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石头啊,你既有这门路,不如跟了我,你只管去庙里'请',我在后头'接',赚了银子,咱俩分。"
憨娃没应。他脑子慢,可心里清楚:庙是村里人的庙,供果是大家的心意,自己的东西能讨,别人的东西不能碰。他摇头说:"齐老爷,那果子是给大家伙儿供着的,我不能替神仙做主。"齐老爷脸一沉,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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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三天,齐老爷就动了手段。他放出话去,说憨娃偷吃供果、坏了村里的规矩,谁家再敢雇他,就是跟全镇的粮行过不去。那时候粮是命根子,谁家不指望着齐家的粮?一句话,憨娃的营生就断了。他挑着水桶在村口站了一上午,竟没一个人敢接他的活。断了活路,憨娃没怨人,把家里余下的山药挑到镇上卖了,换了几个钱,一半买米送去崔奶奶家,一半买了香烛纸钱,送到土地庙里,认认真真给财神赔不是。他总觉着,是自己吃了供果,才连累全村跟着担惊受怕。
那一夜,他又饿又乏,蜷在庙门口就睡着了。睡梦里,庙堂里忽然亮了。那尊笑眯眯的财神像上,走下来一位白须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还提着一杆旧秤。老者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痕,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憨娃,瞧你这模样,饿成这样,我看着心酸。"
憨娃一下子就慌了,扑通跪下:"神仙老爷,是我偷吃了您的供果……"老者摆摆手,把手里那杆秤搁在他面前:"供果是给心诚的人吃的。你饿了三天,把最后一碗粥给了外头的老人,这份心,比什么供品都重。我且问你——你是想要银子,还是想让我给你指条活路?"
憨娃愣了半天,实话实说:"我不贪银子,就想有口饭吃,想让崔奶奶和村里几个孤老,冬天不至于受冻。"老者听完,眼睛亮了,把秤杆往他手里一塞:"记住——秤是衡人的,不是衡神仙的。你有这把力气,有这颗心,青石坳后山荒坡上、废弃的旧炭窑边,还有镇外那条堵了的水道口,处处都是活路。路我不替你走,你自己挑。"说完,老者转身往庙里走,身影一点点淡下去。憨娃还想追,一睁眼,天已经亮了,自己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树枝。
憨娃琢磨了三天。第四天,他背着筐上了后山。果然,那处荒了多年的旧炭窑旁,长着一大片没人认得、也没人采的野生药材;顺着山沟往下走,镇外那条半淤的水道口,正堵着厚厚的泥沙,只要疏通,山货就能顺水运出去。憨娃把这些活儿一件件记在心里,没声张,先自己一点点挖、一点点挑——药材晒干了挑去镇上卖给药铺,水道他一锄一锄清,清了整整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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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季药材卖出去,憨娃换了第一笔像样的钱。他没盖房、没称肉,先给崔奶奶请了郎中,又给村里四五个无儿无女的老汉,一人送了一担过冬的柴和两袋米。这事传开,先前躲着他的人,脸都红了,一个个又找上门来,争着要跟他一起上山采药、下水道清淤。
齐老爷的粮行,日子反倒难过了起来。憨娃他们采的山货顺着水道运出去,换回的钱比种粮还多,村里人不必再看齐家脸色。到了年底,齐老爷上门来,低着头,想跟憨娃学这门"门路"。憨娃没为难他,只说了一句:"齐老爷,秤要端平,路才走得远。"
第二年开春,青石坳修通了水路,山货出山,家家有了进项。憨娃给土地庙重新塑了泥、换了新供桌,供桌上的果子一年四季都是满的——那是全村人轮流摆的。有人问他,当年那供果到底有没有神仙的份,他挠挠头,只说:"神仙在不在庙里,我说不好。可我知道,你把心摆正了,日子就不会亏待你。"
后来孩子们围着庙里那尊笑呵呵的财神像,问那白须老者是不是真的下过凡。憨娃就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来过,来过这儿。"庙外的青石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一直通到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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