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有一类人根本不出现在任何新闻里

那个数字塞进我手机计算器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等我数清楚屏幕上那串零，再抬头，那个中国老板已经转身进了仓库，像从没跟我说过话一样。

830万奈拉。按当时的黑市汇率，不到4万人民币。这是他在拉各斯做塑料拖鞋批发生意一整年的净利润。

你没听错，一年，830万奈拉，不到4万块人民币。

而他的仓库里，堆着价值超过200万人民币的货。

我是在拉各斯岛一个叫Balogun市场的鬼地方碰到他的。那个市场大到什么程度？你打开任何一份拉各斯旅游攻略，都不会找到这个名字。

它不在任何榜单上，没有地铁能到，连当地出租车司机听到都要摇头加价。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地方。

Balogun市场像一座城市自己长出来的肿瘤。铁皮屋顶连着铁皮屋顶，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头顶垂下来，空气里混着柴油、炸鱼、汗水和烧塑料的复合味道。我走进去不到三分钟，T恤就湿透了，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人挤人到前胸贴后背，呼吸都要跟旁边人同步。脚下的泥地混着黑水和不明残渣，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声。

我本来是去找一个做手机配件批发的老乡。朋友介绍，说他在那边做了七年，一年能赚这个数。朋友伸出三根手指。

我以为是300万人民币。朋友摇头，是30万。人民币。

一年。在非洲做了七年。

这个数字，就是我想写这篇文章的全部起点。

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分成两类。一类是能被写进新闻的：大型基建项目的经理、矿业公司的高管、拿政府合同的大老板。他们的照片出现在签约仪式上，名字出现在新闻稿里，出入有防弹车，住有安保的别墅区。

还有一类。他们根本不出现在任何新闻里。

他们开小批发店，卖塑料盆、拖鞋、手机壳、假发、五金件。他们在市场里租一个不到6平米的铁皮摊位，和当地人一样早上6点开门，晚上7点关门。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的生意没人报道，他们的存在感低到——我甚至怀疑，连中国驻当地使馆都说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那个做塑料拖鞋的老板，我是在Balogun市场一个拐角碰到他的。他姓周，40多岁，福建人。他的店门口堆着几十个蛇皮袋，里面全是拖鞋。

他说这批货刚从国内发过来，一个柜的拖鞋，货值80万人民币。

“赚多少？”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递给我看。

8300000。

“奈拉？”我问。

他点头。

830万奈拉，按当时的黑市汇率，不到4万人民币。

我愣住了。一个柜80万人民币的货，一年周转好几次，利润不到4万？

“你逗我？”

他没笑。他说，你以为非洲生意好做？你算算运费，一个柜从宁波港到拉各斯港，海运费加清关加各种打点，差不多15万人民币。

你再算算奈拉贬值速度，去年这个时候1块人民币换65奈拉，现在黑市已经到220了。你算算。

“那你怎么还在这？”

“因为回不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不是绝望，也不是感慨，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回不去”的状态，在这类人里是常态。他们大多2010年前后出来，那时候非洲生意确实好做。一个柜的货能翻三倍。

很多人赚了钱，在老家盖了楼，买了车，孩子送进私立学校。然后，2015年开始，油价暴跌，奈拉崩盘，外汇管制，清关越来越难，利润越来越薄。

但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国内的市场你根本不熟。你在非洲待了十年，你的关系、你的渠道、你的生存技能，全在这里。

你回去能干嘛？开滴滴？送外卖？

你40多岁了。

所以他们就卡在这里。生意越来越难做，利润越来越薄，但还在做。一年赚4万，也比回去从零开始强。

至少他们这么告诉自己。

在拉各斯，我还碰到一个做假发生意的女人。她姓陈，42岁，河南人。她在Balogun市场旁边一条更小的巷子里租了一个店面，卖假发和接发。

她的客户主要是当地女人，尼日利亚女人爱美，在头发上特别舍得花钱。

一顶假发，她进货价大概80块人民币，卖出去150到200。一天能卖多少？好的时候20顶，差的时候3顶。

一个月下来，纯利润大概1.5万到2万人民币。

听起来还行？但你要知道，她每天要在店里坐12个小时。没有空调，只有两个吊扇。

拉各斯的温度常年35度以上，旱季的时候体感能到45度。她就这样坐了8年。

“你不热吗？”我问。

她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小冰箱：“里面全是冰水，一天喝十几瓶。喝到后来，胃都喝坏了。”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店面月租15万奈拉，合人民币不到700块。请了一个当地小黑帮忙看店，月薪3万奈拉，合人民币不到140块。

但你要管他吃饭，还要时不时给他点小费，不然他偷你东西。

“偷东西？”

“你以为呢？”她笑了一下，“这边的人，穷怕了。你稍微不注意，他就往口袋里塞。

我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被偷了3000多块的货。后来学乖了，货全部锁柜子里，柜台只放样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就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游戏规则。

我问她，你想回去吗？

她说，想啊。但回去干嘛呢？我儿子在老家读高中，我出来就是为了他。

我回去了，谁养他？

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在这边，一个月赚两万，寄回去一万五。我在这边花五千，够活了。但你要是让我回国，一个月赚五千，我儿子学费都不够。”

这就是这类人的生存逻辑。他们不是在非洲发财，他们是在非洲用最低的生活成本，换取国内家人更高的生活质量。他们自己，是代价。

在拉各斯那几天，我还碰到一个做五金生意的老张。他是东北人，50多岁，在拉各斯待了12年。他是这批人里，少数几个能跟我聊“宏观”的人。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出现在新闻里吗？因为我们不配。

“不配？”

“对。新闻要的是大项目、大合同、大数字。我们这种小批发小零售，一年流水几百万人民币，利润几万块，算个屁。

人家一个基建项目，合同金额几亿美元。我们这种，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他说，还有一点。我们这些人，大多没有合法的工作签证。我们是“黑”在这边的。

你让新闻怎么报道？报道一群非法滞留的中国人在非洲做小生意？

老张自己就是“黑”在这边的。他的签证早就过期了，但他说，没事，这边警察查得松，给点钱就过去了。他每个月花在“打点”上的钱，大概5万奈拉，合人民币200多块。

“200多块，就能黑一年？”我问。

“差不多。有时候警察会多要，看你中国人，觉得你有钱。但你跟他磨一磨，哭哭穷，也就过去了。

他们也知道，你在这边赚不了几个钱。”

老张说，他最怕的不是警察，是移民局。移民局的人来了，那就不是几万奈拉能解决的了。得几十万，有时候上百万。

所以他一听到移民局的风声，就关门躲几天。

“你在这边12年，被抓过吗？”

“被抓过3次。第一次花了50万奈拉，第二次80万，第三次120万。越来越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就像在说“我交了12年物业费”一样。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办合法签证？

他说，办不下来。尼日利亚的工作签证，要求你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奈拉，还要雇多少当地人，还要交多少税。我们这种小生意，根本达不到。

而且就算你达到了，移民局也会找各种理由卡你。你懂的。

他说，其实这边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谁也不说。因为一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惨。

但你说，我们惨吗？也不惨。我们在这边，一天三顿能吃饱，有个地方住，还能寄钱回家。

比在国内打工强。

“比在国内打工强”这句话，我在拉各斯听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我碰到的中国人，几乎都会说这句话。他们用这句话，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留在这个又热又乱又难赚钱的地方。他们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但这句话，真的对吗？

我在拉各斯最后一天，碰到了一个小伙子。他姓李，28岁，湖南人。他跟他叔叔在这边做手机配件批发。

他叔叔做了10年，他来了3年。

他是这批人里，唯一一个跟我说“我想回去”的人。

他说，我在这边，一个月赚1万5人民币。在长沙，我可能赚不到这么多。但我在这边，每天就是仓库、宿舍、仓库、宿舍。

没有朋友，没有生活，没有女人。我才28岁，我感觉我已经48了。

他说，他叔叔跟他说，再干5年，攒够100万，就回去。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5年。

“这边太无聊了。你知道我唯一的娱乐是什么吗？是晚上在宿舍看国内的综艺。

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特别傻。我在国内的时候，从来不看这些。但在这边，不看这些，我不知道干什么。”

他说，他叔叔那一代人，能吃苦，能忍。他们觉得，赚钱就是一切。但他不行。

他觉得，人活着，不能只有钱。

“但我又不知道回去能干嘛。我在这边做了3年手机配件，回去能干嘛？开手机店？

现在国内手机店都倒闭了。”

他笑了一下，说：“我就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在非洲被困住，回去也被困住。反正都是困住，那还不如在这边，至少还能赚钱。”

我离开拉各斯那天，飞机是晚上11点的。我下午5点就到了机场，因为听说这边堵车厉害。结果还是堵了3个小时。

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的拉各斯，突然想起那个做塑料拖鞋的周老板。

他跟我说，他每年过年都会回国。但今年不回了。因为机票太贵，来回要1万多人民币。

他说，1万多，够他在这边活半年了。

他说，他儿子在老家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他儿子跟他说，爸，你回来吧，我毕业了能赚钱养你。

他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哭了。但他还是说，再干两年吧。

“再干两年”，这是我听到最多的四个字。每一个在非洲做小生意的中国人，都在说“再干两年”。但两年之后，又是两年。

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了。

可能是在等一个可以回去的时机。可能是在等一个可以放弃的理由。可能只是在等自己，终于承认，自己回不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下面那片灯火稀疏的拉各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在非洲做小生意的中国人，他们到底算不算“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

新闻里说的“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指的是那些拿大合同、做大项目的人。他们被报道，被研究，被写进论文里。

但这些开小批发店、卖拖鞋、卖假发、卖手机配件的人，他们算什么？

他们不算“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他们只是“在非洲活着的人”。

活着，然后寄钱回家。活着，然后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再干两年”。

他们的故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里。

因为新闻，从来不报道活着的人。

旅游出行Tips：

尼日利亚签证：中国公民需要提前办理签证，落地签仅限商务目的且有邀请函。普通旅游签通过率不高，建议找正规旅行社代办，费用约1500-2000人民币。

拉各斯住宿：维多利亚岛和莱基区相对安全，普通酒店一晚约300-500人民币。mainland区域便宜但治安差，不建议独自前往。

货币兑换：官方汇率和黑市汇率差距巨大，2024年官方约1:450，黑市可达1:1000以上。不要在机场换，去当地中国人聚集的商圈找熟人换。

交通出行：拉各斯堵车全球闻名，10公里路程可能开2小时。建议租用带司机的车，一天约200-300人民币。不要坐当地摩托车（okada），危险系数极高。

安全提醒：Balogun市场等区域扒手多，不要带大量现金和贵重物品。晚上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一个人。

通讯网络：当地MTN运营商信号相对好，一张SIM卡约500奈拉，1GB流量约1000奈拉。建议带两个手机，一个专门放当地卡。

必备物品：防晒霜、驱蚊液、肠胃药、防疟疾药（青蒿素类）。拉各斯疟疾风险高，被蚊子咬后发烧要立刻就医。

当地饮食：路边摊不建议吃，卫生条件差。中餐馆在维多利亚岛有几家，一顿饭约100-200人民币。自己做饭最省钱，中国超市在拉各斯有3-4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