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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城北宫墙下,一颗人头被举起来。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死在玄武门。那天之后,大唐换了主人。一千四百年里,人们记住的李世民,是那个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明君;人们记住的魏征,是那个把皇帝气得要杀“田舍翁”的诤臣。很少有人往下追问:玄武门之前,魏征是太子李建成的洗马,他不止一次劝李建成先下手,除掉李世民。一个劝人杀自己的旧臣,凭什么活下来,还活成一面镜子?
01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亮之前,玄武门。
宫门没开。李世民带了九个人先到,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都在里面。人藏在临湖殿两侧的树后。
李建成和李元吉骑马进来。走到临湖殿,觉得不对。勒马,回头。李元吉先张弓,拉了三次,弦都没拉满。李世民一箭,李建成从马上栽下来。
李元吉往武德殿跑。尉迟敬德带七十骑追上,射死。
东宫和齐王府两千精兵随后赶到,攻玄武门。云麾将军敬君弘出战,死在门外的石阶上。守门的兵关了门,从门缝里往外射箭。尉迟敬德把李建成、李元吉的头举到门外。两千人扔下兵器,散了。
宫里的李渊正在海池上泛舟。尉迟敬德披甲持矛,走上船来。李渊问:今日谁作乱?尉迟敬德答:太子、齐王作乱,秦王已举兵诛之。李渊看了裴寂一眼,说:善。
三天后,李渊下诏,立李世民为太子。
同一天,秦王府的文书官把东宫、齐王府僚属的名字抄成一册,送到李世民案上。第一页,第三行。
太子洗马,魏征。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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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是巨鹿下曲阳人。父亲魏长贤,做过北齐屯留令。魏征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家贫,读不起书,索性出家做道士。道士不交赋税,不服役,庙里有经卷。他在道观里读了十年书。
隋末天下乱。李密在瓦岗起兵,魏征投奔他,做了文学参军。魏征写了十条建议给李密,李密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用。
武德元年,李密降唐。魏征跟着进长安。没人理他。他自请去山东安抚,收拾李密旧部。走到黎阳,写了一封信给徐世勣,劝他归唐。徐世勣读了信,开仓运粮,归了唐朝。
第二年,窦建德攻下黎阳,魏征被俘。窦建德知道他,用他做起居舍人,记录自己的言行。魏征写了两年。
武德四年,窦建德在虎牢关被李世民击破,魏征又回长安。这一次,李建成把他要到东宫,做太子洗马。
洗马是东宫司经局长官,从五品下,管四库图籍。魏征每日与书为伴。李建成待他不错,他也替李建成打算。
那时候李世民刚打完洛阳,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功业一天比一天盛。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之上。李建成是太子,可太子的功劳簿上,什么都没有。
魏征看在眼里。他对李建成说:早为之所。
四个字,出自《左传》。意思是:早点给他安排个去处。
李建成没有动。
武德五年,刘黑闼在河北再起。魏征劝李建成请命出征。他对李建成说: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众,不满万人,大军临之,势如摧枯。殿下宜请行,以立功名。
李建成请行。魏征跟着去了。
大军到河北,魏征出了个主意:释放囚俘,慰谕其党。刘黑闼的兵大多是本地人,家里还有老小。放了他们,他们就不打了。
果然。武德六年正月,刘黑闼被擒,斩于洺州。
李建成班师回朝。魏征回到长安,推开司经局的门,架上还是四库图籍,一本没少。
03
武德九年六月,魏征在东宫值房。
初四那天早上,马蹄声从北边过来。先是稀稀落落,后来连成一片。他推开门,看见东宫的兵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来,脸上没有表情。
到了午后,消息传开:太子薨,齐王薨。
魏征把案上的书卷收好,捆成一摞。他没有跑。
过了几天,秦王府的人来传他。
殿上站着不少人。魏征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李世民坐在上面,看了他很久,问:
汝何为离间我兄弟?
殿上没有声音。这个问题,答错了是死。答对了,也未必能活。
魏征站着,说:
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意思是:太子如果早听我的话,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你。
殿上还是没有声音。
李世民看着他。他的脸色变了。他对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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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上写这六个字:改容礼之。
八月,李渊传位。李世民即皇帝位。诏书下来:魏征拜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
谏议大夫,正五品上,属门下省。掌侍从赞相、规谏讽谕。
魏征接了诏书,跪下来叩头。起身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卷诏书。黄麻纸,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04
贞观元年正月,改元。
魏征上任第一天,门下省的衙门在东朝堂之东。侍中、门下侍郎、给事中、谏议大夫,同在一个院子里办公。
唐承隋制。中书省草诏,门下省审驳,尚书省执行。诏书从中书省出来,送到门下省。给事中读了,觉得不妥,可以涂改退回,叫封驳。
谏议大夫不管涂归,管说话。皇帝上朝,谏议大夫站在殿阶下,有事就说,说完就退。无事,站一个上午。
魏征不是站着的人。
《旧唐书》写他:太宗新即位,励精政道,数引征入卧内,问以政事。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尝不欣然纳受。
卧内是寝殿。一个五品官,被叫进皇帝的寝殿,一问就是半夜。
同一年,太宗也起用了另一个东宫旧人。王珪,原太子中允,拜谏议大夫。韦挺,原太子左卫率,流放巂州。
一个用,一个流。用的人里,魏征是劝李建成杀太宗的。
武德九年八月,突厥颉利可汗带兵到渭水北岸。太宗带六骑,到渭水便桥上,隔着水跟颉利说话。说了半天,颉利退了兵。史书上叫渭水之盟。
便桥的木板上,马蹄印压进泥里。
05
贞观二年,有人送给太宗一只鹞鹰。
太宗喜欢。他把它架在胳膊上。远远看见魏征从廊下过来,赶紧把鹰塞进怀里。
魏征进来奏事。奏了一件,又奏一件。说完一件,又说一件。太宗坐在那里,怀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魏征还在说。太宗脸上什么都没有。等魏征说完退出去,太宗把鹰掏出来。鹰已经不动了。
《资治通鉴》写:鹞竟死怀中。
贞观六年,长乐公主要出嫁。太宗想多给陪嫁。魏征说:不可。太宗回宫,跟长孙皇后说起这事。皇后派人送钱四十万、绢四百匹到魏征家。
同年,群臣请太宗封禅泰山。魏征说:不可。
太宗问:为什么?魏征答:陛下功高矣,德厚矣,中国安矣,四夷服矣,年谷丰矣,符瑞至矣。然而承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车驾东巡,千乘万骑,供顿之费,不可胜计。
封禅的事停了。
还是贞观六年。有一天罢朝,太宗回到宫里,脸色不好。他边走边说:会须杀此田舍翁。
长孙皇后问:谁?
太宗说:魏征每廷辱我。
皇后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她穿着朝服回来,站在庭中。
太宗惊问其故。
皇后说: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
太宗笑了。
她穿着朝服站在庭中,说完话,退出去。朝服的下摆扫过砖面。
06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
魏征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他又说:尧、舜之时,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之徒,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
太宗点头。
过了些日子,太宗又问:朕观古来帝王,有良臣,有忠臣。二者何异?
魏征答:良臣,稷、契、皋陶是也。忠臣,龙逄、比干是也。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空有其名。
太宗问:你愿意做哪一种?
魏征答:愿为良臣,不为忠臣。
太宗说:好。
贞观三年,魏征以秘书监参预朝政。秘书监管国家图书。魏征接手的时候,嘉则殿的藏书乱成一堆。他找人整理,编目,抄补。四年之后,四部书略备。
贞观十年,《隋书》修成。魏征是主编之一,书里的序论,多半出自他手。他在《隋书》里写隋炀帝:普天之下,莫非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
写完这句,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病重。
太宗派人去问,送药,送吃的。又派中郎将李安俨住在他家,一有动静就报。
正月戊辰,魏征卒。年六十四。
太宗令以一品礼葬。魏征的妻子裴氏说:征平生俭素,今以一品礼葬,非亡者之志。她退回仪仗和明器,只用布车载着棺材,出了城。
太宗登上苑西楼,望着灵车去的方向,哭了。他叫晋王李治去吊祭,自己写了碑文,刻在石上。
他跟侍臣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他还把衡山公主许给了魏征的长子魏叔玉。
同年,太子李承乾谋反的事发了。
侯君集被杀。杜正伦被贬。
这两个人,都是魏征推荐的。魏征生前跟太宗说过,杜正伦、侯君集有宰相才。
又有人上表,说魏征把自己前后谏诤的言辞,抄了一份给起居郎褚遂良看。
太宗下诏:仆碑,磨去碑文。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也停了。
长安城外,几个石工上了魏征的坟。锤子落在碑面上,一下,又一下。石粉落进草里,白的。
为什么留魏征?
玄武门之变那一天,李世民杀的是亲哥哥。李渊还在位,他被立为太子,两个月后受禅。这中间的每一步,都需要有人点头。
东宫和齐王府的旧部,散在各地。山东、河北,李密、窦建德、刘黑闼都在那里经营过。那些州县里的官员,很多是东宫的人。魏征是巨鹿人,做过李密的文学参军,做过窦建德的起居舍人,做过太子洗马。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一块活的招牌。
用他,等于告诉天下:连劝太子杀我的人,我都容得下。你们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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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也知道自己的用处。他不推辞,不谦让。上任以后,说话比谁都直。
这是两个人的一笔账。太宗要一个敢说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靠杀兄上位的乱臣。魏征要一个肯听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替主子出主意的谋士。
账要算得下去,靠的是门下省那支笔。
门下省有封驳权。诏敕从中书省出来,门下省不同意,可以退。给事中手里一支笔,涂了,就作废。谏议大夫站在殿阶下,说错了话不掉脑袋——贞观年间,确实没有因为进谏被杀的人。
贞观一朝,魏征前后陈谏二百余事。这个数字出自《贞观政要》。
二百余事,摊到十七年,一年十几次。十几次里,多数是小仗,几件是大仗。大仗赢一回,太宗的脸就黑一回。黑完脸,事情还是按魏征说的办。
有一道诏敕被门下省退回过。文书官抱着卷子从中书省走回门下省,又从门下省走回中书省。走了三趟。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手里的诏敕换了字。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句丽。
大军出洛阳,过辽水,攻辽东城,攻安市城。安市城攻了六十天,没有攻下来。天冷了,粮尽了,班师。
回来的路上,太宗对身边的人说:
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他派人骑快马到魏征的墓前,用少牢祭奠。少牢是羊和猪。祭完,重新立碑。
碑立起来了。碑文是太宗亲手写的,重新刻上去。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崩。葬昭陵。昭陵在陕西礼泉九嵕山。
魏征陪葬昭陵。他的墓在昭陵西南,依着山势凿成,是昭陵的陪葬墓里,唯一一座依山为墓的。别的功臣墓都是封土为坟,一个土堆。他的是一座山。
墓前立着一块碑。碑文已经磨掉了大半。风从九嵕山那边过来,一年一年地吹。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一遍,会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太宗杀兄逼父,坐上那把椅子。他的合法性,从一开始就是破的。要补这个破口,只有一条路:把皇帝这个位置,变成一件可以被议论的东西。你们可以骂我,可以拦我的诏书,可以说我错了。我说错了,我改。改得多了,天下人就会觉得,这个皇帝还不错。
魏征就是那根针。针尖对着皇帝。
十七年里,魏征说了二百多次“不”。太宗听了大部分,没听一小部分。听的时候,他脸色难看。没听的时候,他后来后悔。
贞观十七年,魏征死了。同一年,侯君集、杜正伦出事。太宗推倒了他的碑。
碑倒了两年。贞观十九年,从高句丽回来,太宗又把它立起来。
推倒和立起,都是太宗一个人做的。他没有错。他只是在不同的年份,需要不同的东西。
魏征从来没有变过。他做了十七年的同一件事:说真话。
镜子这个东西,用处在于照。太宗照了十七年。镜子碎了,他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今天再看这一段,真正难的,不是太宗容人,也不是魏征敢言。难的是那个位置——一个五品官,站在殿阶下,说话不用先想自己的脑袋。
那个位置叫谏议大夫。它不属于魏征,也不属于太宗。它属于那个时代里,所有愿意把话说出来的人。
碑可以推倒,也可以重立。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参考史料:《旧唐书·魏征传》《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旧唐书·太宗本纪》《新唐书·魏征传》《资治通鉴》卷一九一至卷一九九、《贞观政要》《隋书·炀帝纪》《唐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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