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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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我收到许晴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躺在周成身边。
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周成的手搭在她腰上。床头放着半杯水,一只拆开的烟盒,烟盒旁边压着酒店房卡。
许晴只发来一句话。
“妍妍,对不起,我怀孕了。”
我看了很久,先去厨房把昨晚泡在水槽里的碗洗了。
周成还在睡。
他昨晚说公司临时有饭局,回来时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进门就把外套丢在椅背上。我问他吃没吃,他说吃过了,又问我家里那套房产证是不是已经拿出来。
他说得很随意,像问我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
我当时说,等领证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总把他当外人。
现在想起来,那几秒并不短。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干手,回到卧室。
周成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他伸手摸了两下,没有摸到,眼睛睁开一条缝。
“几点了。”
“六点。”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退婚。”
他坐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睡意没有完全退掉,先是皱眉,然后伸手去拿手机。
我没松手。
“周成,我们不用解释了。”
“你听我说,这照片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两个躺在一张床上。”
“她喝多了。”
“你也喝多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把订婚时买的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戒指盒底下压着一张购物小票,是我上个月买窗帘留下的。
很普通的一张纸。
周成盯着戒指。
“就因为一张照片,你要退婚?”
“不是因为照片。”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连解释都在算时间。”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肩膀撞到衣柜门。
他停住了。
我们之间隔着半米,像隔着一张还没签字的合同。
“林妍,你别闹。明天就是双方家长吃饭,你现在退婚,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你可以说,是我不懂事。”
“你本来就有点太敏感。”
“嗯。”
我点头,把他的手机放回床边。
“那就当我敏感。”
他拿起手机,低头给许晴打电话。
打了两次,没人接。
他又看我。
“你给她回什么了?”
“没回。”
“你总得问清楚。”
“你们已经替我问清楚了。”
他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套房子是你爸妈给你的,对吧。”
我看着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合适,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
“那你想怎么办。”
“明天早上,东西搬走。”
“什么东西。”
“我爸妈准备的嫁妆。家电,家具,还有那辆车。”
他脸色慢慢变了。
“那些不是都已经送过来了吗。”
“只是放在你家。”
“你现在要搬回去?”
“退婚了,当然要搬回去。”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林妍,你不会真以为结婚是过家家吧。东西送来了就是送来了,哪有再往回搬的。”
我没有跟他争。
我打开衣柜,把他的衬衫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在沙发上。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像在等我哭,或者砸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
只把他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扣好。
“一个人开始急着解释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你误会了,而是因为你已经听见了真话。”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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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饭局还是照常举行。
地点在南河商圈的晨光饭店,包间已经提前订好。周成的父母来了,我爸妈也来了。许晴没有出现,说是身体不舒服。
我妈一进门就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装着钥匙的布袋放在腿边。
我爸坐下后,先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有茶,又放下了。
周成的母亲拉着我的手。
“妍妍,年轻人闹矛盾很正常,周成昨晚都跟我们说了,是许晴喝醉了,他送她去酒店,什么都没有。”
“嗯。”
“照片是她故意拍的,那个姑娘心眼多。”
周成坐在旁边,低头喝水。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她喝多了吗?”
他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她喝多了以后,非要拍,我也没想到她会发给你。”
“你没想到她会发给我。”
“我哪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你知道她怀孕吗?”
包间里安静下来。
周成的母亲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把杯盖扣在茶杯上,声音不大,周成却抬起了头。
“没有的事。”
许晴发来的那句话,我没有给任何人看。
我爸妈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看他会不会自己说出来。
周成的母亲赶紧打圆场。
“孩子,怀孕这种事不能乱说,许晴是不是有病。”
我说:“她说了。”
“她说你就信?”
“我没信。”
“那你还退婚。”
我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不想结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谁都没有马上接。
我妈伸手把戒指盒合上,动作很轻。她没有劝我,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周成终于开口。
“林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你把我叫来吃这顿饭,是为了羞辱我?”
“不是你爸妈要见面吗。”
“你把嫁妆都搬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压低声音。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我们婚后用的。”
“婚后用的东西,婚没结。”
“你爸妈都已经送到我家了。”
“暂时存放。”
“林妍,你别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我妈这才抬起头。
“周成,难看的不是把东西搬回来。”
周成母亲皱眉。
“亲家,这种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年轻人以后还要过日子,别因为一时赌气把路堵死。”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茶叶的温水。
“路不是我们堵的。”
周成看着我。
“是不是许晴说了什么。”
“她发了一张照片。”
“她发照片,你就信她。”
“我信照片。”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照片也可以是假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张照片。
“房卡是真的。你们昨晚住在南城宾馆,房间号是六零八。你说你在公司饭局,公司的报销单上写的是海悦酒楼。海悦酒楼到南城宾馆,打车十二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周成的母亲看向他。
“你不是说在公司吗。”
“妈,先别问这个。”
“那我问谁。”
许晴拍照片的时候,故意把房卡放在烟盒旁边。她或许以为那是挑衅,没想到照片最先暴露的不是他们的关系,是周成撒过的谎。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周成,今天这顿饭结束,我们之间就没有婚事了。”
他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你会后悔。”
“可能。”
“你爸妈也会后悔。那套房子现在可不止值这个数,你把它拿回去,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爸的脸色沉下来。
我妈拉了拉他的袖子。
不是让他忍,是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我看着周成。
“你放心,别人怎么看我,不影响你们搬家的时间。”
他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八点,家政店的人会来。”
“体面不是把委屈藏起来,而是我知道真相以后,仍然有力气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03 转
八点不到,安宁家政店的人就到了。
一辆小货车停在明月小区楼下,两个搬运工先上楼看东西。我爸拿着清单,按照一样一样对。
周成昨晚没有回家。
他的母亲倒是来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串新房钥匙。
“妍妍,家具都已经装好了,搬来搬去容易坏。”
我说:“坏了算我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硬。”
“那我软一点。阿姨,麻烦您让开。”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沙发是我妈挑的,米白色,坐垫还没拆封。电视柜是我爸陪着买的,抽屉里放着备用螺丝。餐桌上有六只碗,四只白的,两只带蓝边。
我妈站在一旁说:“蓝边那两只本来不想买,店里说是最后一对,便宜了十块钱。”
没人接话。
搬运工把电视抬起来时,电视柜后面掉出一个文件袋。
我弯腰捡起来。
文件袋上写着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婚后共同生活备用。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份房屋装修预算,一份贷款还款计划,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房产信息查询单。
房产证上的名字只有我一个。
周成母亲看见了,伸手要拿。
我避开她。
“这是他的东西?”
“你们都要搬走了,翻这些干什么。”
“这是放在我们家里的东西。”
“房子是我爸妈的。”
“可装修钱是周成出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装修款总额一百八十六万,周成已支付三十万,剩下的款项旁边写着一行手写字。
婚后由林妍贷款补齐。
字是周成的。
我不认识这份计划。
我妈走过来,接过文件看了两眼,没有说话,只把它折回去。
这时周成打来电话。
我按了接听。
“你在哪儿。”
“你家。”
“你爸妈在搬东西?”
“嗯。”
“谁让他们搬的。”
“我。”
“林妍,你先停下。”
“你回来再说。”
“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晴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文件袋。
“你很在意她给我的东西。”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她怀孕了。”
“她胡说。”
“她为什么要胡说。”
“她就是想毁了我们。”
“你们已经毁了。”
他声音压低。
“你别逼我。”
我把电话挂了。
我爸问:“他说什么。”
“没什么。”
“搬哪一件。”
“先搬餐桌。”
我妈看我一眼。
“餐桌还没擦干净。”
“擦了再搬。”
那两个搬运工停下来,等我妈拿抹布。她蹲在地上,擦一张本来就没有灰的桌面,擦了两遍,又把桌角摸了一遍。
“这里有个小划痕。”
“搬的时候会碰到。”
“那包一下。”
她说得很认真。
像只要把桌角包好,其他事情也能跟着不磕碰。
中午,许晴给我发消息。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回她:“问什么。”
她没再说。
晚上六点,周成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换鞋。客厅已经空了一半,墙上那幅新买的装饰画也被取下来,露出后面两个浅色的钉孔。
他盯着文件袋。
“你看了。”
“看了。”
“那是我随便做的计划。”
“计划写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让你把房子拿出来装修。”
“拿出来以后呢。”
“我们结婚,房子当然是一起住。”
“贷款谁还。”
“我也会还。”
“你已经欠了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把查询单放在桌上。
“周成,你不是想跟我结婚。你是想把我家的房子变成你的退路。”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你写在纸上的字。”
他看向空掉的客厅。
“这些东西都搬走,你让我们家怎么办。”
“你们家没有要结婚的人。”
“许晴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有跟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发了照片,不是发了证词。”
他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她比你聪明。”
“她要是聪明,就不会把房卡拍进去。”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笑。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我瞥见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许晴。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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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没有接许晴的电话。
电话又打进来。
他关机。
我看着他。
“她好像很急。”
“你别管。”
“她不是怀孕了吗。”
“她没有。”
“你刚才说她胡说。”
“她就是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接。”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沙发已经被搬走,只剩下一张矮凳。手机在凳子上弹了一下,掉到地砖上。
屏幕裂开一道细缝。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没有划开。
我去厨房拿了抹布。
水槽里还有一只碗,是他昨晚用过的。
我把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你干什么。”他问。
“洗碗。”
“林妍,你现在还有心情洗碗。”
“这只碗没洗。”
我把碗里那层已经干掉的汤渍反复擦,擦了三遍。周成站在厨房门口,呼吸越来越重。
“你别装得这么平静。”
“我没有装。”
“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
“我没让你求。”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
“你把欠款说清楚。”
他转身要走。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你走可以,这些东西我明天交给律师。”
他回过头。
“你威胁我。”
“这是你的计划,不是我的。”
“林妍,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哪一步。”
他没有说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三下,很轻。
周成脸色变了。
我走过去开门。
许晴站在外面,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挽着。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
她看见我,先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侧身让开。
她进门后,周成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
许晴没看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东西给她。”
“谁让你来的。”
“没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几张借条,还有一支录音笔。
我没有接。
“这是什么。”
“他让我替他保管的。”
周成冲过来,伸手去拿。
我挡在中间。
“你们不是说没关系吗。”
许晴低着头。
“没关系也可以替人保管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
“我想让你退婚。”
周成骂了一句。
许晴没有看他。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
“那是因为什么。”
她用手指掐着文件袋的边角,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他拿我的借条逼我拍那张照片。”
我看向周成。
“你逼她。”
“她欠我的钱。”
“你借给她的?”
许晴笑了一下。
“不是他借的。是我弟弟借的,钱从他公司账上走,后来查出来,周成让我替弟弟签了字。”
“你可以报警。”
“可以。”
她顿了顿。
“我没报。那时候我弟弟刚失业,家里还有老人,我没那么干净。”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灰尘。
周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动作不重,但许晴的脸白了一下。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放到两人中间。
“松手。”
他看我。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她的手不在你的债务里。”
周成松开了。
许晴揉着手腕,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
“他让我拍照片,骗你退婚。说你要是主动不要这门婚事,房子和嫁妆就都不会追究。”
我问:“他为什么要我主动退婚。”
“你家里不会把东西搬走。你要是悔婚,按照双方之前说的,彩礼不用退,婚房装修也算他的损失。”
周成打断她。
“你闭嘴。”
“我已经闭了三个月。”
许晴看向我。
“他还说,你最在意体面,只要照片发过去,你不会闹,只会自己把婚退了。”
屋里很安静。
墙上那两个钉孔露在白墙上,周成买的装饰画已经不见了。
我看着许晴。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把借条拿回来。”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也想让他倒霉一点。”
这句话不漂亮。
甚至有点难听。
可我第一次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周成突然伸手去抢录音笔。我把文件袋按在桌上,许晴往后退了一步,包里的银行卡掉出来,滑到墙角。
周成盯着那张银行卡。
“你把公司的钱还给我。”
“卡里只有两万。”
“你弟弟拿走了四十万。”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我去安宁家政店上班。”
他说:“你去做保洁,能还多少。”
许晴低声说:“能还多少算多少。”
我弯腰捡起银行卡,递给她。
“卡你拿着。”
她看着我,没有接。
“这里面不是我的钱。”
“那你更应该拿着。”
“我不想欠你。”
“你已经欠我一张照片了。”
许晴愣了一下。
我把录音笔收进文件袋。
“这笔账以后算。”
周成站在空掉的客厅里,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看着许晴。
“你干了什么。”
许晴没有回答。
我替她说。
“她把你留在纸上的话,送回来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被谁睡在一起,而是你发现自己只是别人计划里的一项资产。”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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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文件去了律师事务所。
许晴没有跟来。
她说她要去家政店试工,老板让她先擦三间屋子。她问我能不能借她一把剪刀,说帆布包的带子快断了。
我说可以。
她在我家门口等了十分钟,拿到剪刀后没有进去坐。
“你还生气吗。”她问。
“生。”
“那你还帮我。”
“生气和帮你不冲突。”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低头用剪刀剪掉帆布包上翘起的线头,剪得不太整齐,留下一个小豁口。
“我本来打算拿着这些东西走的。”
“拿去哪儿。”
“不知道。先坐车,坐到哪儿算哪儿。”
“你没想过回来。”
“想过。”
“为什么没回来。”
她把剪刀还给我。
“你那时候总说,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体面。我怕回来以后,你看不起我。”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也怕你看不起我。”
她抬头。
“你有什么可让人看不起的。”
“我看了三年他的账单,没看懂他在算什么。”
她没有说话。
律师看完材料以后,告诉我,房屋和嫁妆都可以追回,装修款要根据付款记录处理。那份还款计划虽然不是正式合同,却能证明周成早就把我的房子当成共同债务安排。
最关键的是录音。
录音里,周成的声音很清楚。
“你把照片发给她,她会自己退。她那个人最怕别人说她不体面。只要她开口,双方都不用赔。”
许晴问:“她要是闹呢。”
周成说:“她不会。她爸妈要脸。”
录音很短,只有两分钟。
我听完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律师问我:“准备起诉吗。”
我说:“先把东西拿回来。”
“周先生可能会拖。”
“那就让他拖。”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搬最后一批东西,清单已经发你母亲。房屋装修款按付款记录处理。”
他很快回过来。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没有回。
三点时,他母亲没有出现。
周成自己来了。
他瘦了一点,眼睛里全是血丝。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后来才知道是他公司的合伙人。
周成站在门口。
“妍妍,我们谈谈。”
我说:“东西先搬。”
“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什么时候。”
“给我三个月。”
“你已经说过两次三个月。”
“这次是真的。”
“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
他看着我,脸上出现一种很短的难堪。
“你查我。”
“你把我的房子写进还款计划,我查得不够早。”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放低。
“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没想过骗你。”
“照片是怎么回事。”
“许晴逼我的。”
“你也可以不拍。”
“她拿借条威胁我。”
“你欠她弟弟的钱,为什么让她承担。”
“她自己签的。”
“你也自己拍的。”
他低头看鞋尖。
鞋边沾着一点白色墙灰,不知道是从哪儿蹭上的。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你说的是哪一次。”
“结婚。”
“婚礼场地已经退了。”
“我可以重新订。”
“戒指我也还了。”
“我可以再买。”
“房子呢。”
他沉默。
我没有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是你家房子的备用钥匙。”
“我给你的,不是你偷的。”
“我知道。”
“那你放回来。”
他没动。
楼下传来搬运工喊人的声音。
周成忽然问:“许晴真的去家政店了?”
“嗯。”
“她这种人,做不长。”
“她比你想的能吃苦。”
“你相信她。”
“我不相信她说的每句话。”
“那你为什么还替她说话。”
我看着鞋柜上的钥匙。
“因为她至少把自己的脏话说在了明面上。”
周成笑了一下。
“你们女人真奇怪,明明都不干净,还要互相装清白。”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最后一只蓝边碗。
“这句话你留着跟自己说。”
周成脸上的笑没了。
我妈把碗放进纸箱,仔细垫上旧毛巾。
“妍妍,这个碗还要吗。”
“要。”
“裂了一条缝。”
“能用。”
我妈点点头,把纸箱封好。
当天傍晚,最后一台冰箱从楼里搬走。周成站在空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打开那只装着文件的抽屉,翻了半天,找到一张超市小票。
那是我买窗帘时,他顺手买的一盒烟。
他看着小票问我:“这个也要拿走吗。”
“不要。”
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没有看他。
门关上以后,许晴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同床照。
是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桶,旁边放着一双旧拖鞋。她说,家政店老板让她明天早上六点到。
我回她:“别迟到。”
她过了一会儿问:“你还叫我闺蜜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先把账还了再说。”
她发来一个捂着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成全的不是他们,我只是终于不再把自己的退路,交给一个等着我体面退出的人。”
06 尾声
房子重新空下来以后,我和我妈花了三天收拾。
她把餐桌擦了又擦,说搬运的时候沾了灰。
我爸在阳台上拧螺丝,电视柜少了一颗,他拿着螺丝盒找了半天,最后发现螺丝在自己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放。”
“那它自己长腿了。”
我爸说完,继续低头拧。
我没有再买新的家具。
原来那些搬回来的东西足够用了。米白色沙发放在靠窗的位置,蓝边碗放在最下面一层,裂缝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成后来来过一次。
他把钥匙放下,没进门。
“律师说,装修款可以分期还。”
“嗯。”
“我同意了。”
“嗯。”
“许晴那边,我不会再找她。”
“这是你们的事。”
他点点头。
站在门口时,他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没难过吗。”
我正在给窗帘拆包装,听见这句话,手没有停。
“难过过。”
“什么时候。”
“照片刚发来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能那么平静。”
“我不平静。”
我把包装袋里的塑料扣一个个拆下来,放进垃圾桶。
“我只是先做该做的事。”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没有完全关严。
我爸从阳台喊:“妍妍,门。”
“知道了。”
我过去把门拉上。
许晴在安宁家政店干了一个月,工资不高,手上多了几道洗不掉的清洁剂印子。她说老板娘嫌她动作慢,每天都要她多擦一间屋。
她也不服气。
“我擦得已经很干净了。”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怕别人说你不体面吗。”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们只管我擦没擦干净,不管我昨晚跟谁睡。”
我正在喝水,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
她拍了拍我的背,拍得不重。
“慢点喝。”
“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这么直接。”
“不能。我现在靠这个活着。”
我们去南河商圈吃过一次面。
她坚持请客,说第一笔工资到账了。她点了一大碗牛肉面,自己只吃了几口,把剩下的都推给我。
“你不是减肥吗。”
“今天不减。”
“你以前不是总说晚上吃面会胖。”
“我今天不想体面。”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到我碗里。
“这个你吃。”
我没有推回去。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许晴低头看手机,老板发来消息,让她明早六点半到明月小区。
她叹了口气。
“又是明月小区。”
“那边住户多,说明老板信得过你。”
“你怎么知道。”
“她没让你去倒垃圾。”
“你这算安慰吗。”
“算。”
她笑起来,眼角有几道很细的纹。
我以前没注意。
后来房子里少了一张床,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买了张折叠床。许晴偶尔加班晚了,就在我家住一晚。她睡觉打呼,我半夜起来把她的枕头往旁边推,她第二天醒来还说自己睡得特别好。
我没有拆穿她。
清晨六点,她照旧起床。
她洗漱时不喜欢关门,牙刷碰着杯沿,一下一下。厨房里,我把昨晚剩下的粥热好,放两只蓝边碗。
她穿鞋的时候问:“今天还去家政店吗。”
“去。”
“那你还不快点。”
“粥还没好。”
“你这个人,退婚以后还是慢。”
我把火关掉,端出锅。
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林妍。”
“嗯。”
“那张照片,你后来删了吗。”
“没有。”
“还留着?”
“留着。”
“你留它干什么。”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提醒自己,手机不能放在床头。”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窗帘还没完全拉开,屋里有一点没睡醒的光。她拿勺子敲了敲碗边,说粥有点咸。
我说那你少喝两口。
她说不行,浪费粮食。
然后把那碗粥慢慢喝完。
后来她每天清晨六点半出门,我每天把门口那双歪掉的拖鞋摆正,谁也没有提过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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