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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8岁才明白:人过六十,夫妻间越敢亲近,晚年越有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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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八了。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不真实。车间里干了一辈子,退休手续办完那天,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茶杯、奖状、红绸子,一样不少。我站在台上还跟人笑,说以后就享清福了。等回到家里,门一关,屋里就我和老伴两个人,我才觉出来,这清福不是那么回事。

头一年最难熬。早上五点半还是照旧醒,醒了不知道起来干什么。以前这个点,我人已经在车间门口了,谁迟到,谁顶班,哪台机器有毛病,都在脑子里排着队。现在往床上一躺,听见外头有鸟叫,心里空得发慌。

老伴比我起得早。她教了一辈子小学,退了休还知道给自己找事,阳台养了几盆花,厨房里擦擦洗洗,一天也忙。我起来以后,就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看她在屋里转。她也不问我什么,我也不说。两个人在一个屋里,有时候一上午说不了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年轻时候忙,孩子小,老人病,房子小,钱紧,一桩接一桩,没工夫细想。到老了,两个人面对面,反倒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各守各的规矩。

我常去阳台坐着。楼下是个小广场,上午有老太太带孙子,下午有老头下棋。我就坐那看,一看一上午。老伴偶尔过来晾衣服,看我一眼,说一句,又看楼下了?我嗯一声。她就回屋去了。

有时候我也琢磨,她是不是也憋得慌。可我不敢问。问什么呢?你心里是不是也空?这话我说不出口。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到老了更张不开嘴。

有一回吃饭,她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我喝了一口,说,咸了。她停了一下,说,那下次少放点盐。我说,嗯。然后就再没话。那顿饭吃得特别慢,勺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晚上更没意思。她看她的电视,我翻我的手机。电视里唱戏,她跟着哼两句,我这边刷到个什么新闻,想跟她说说,一看她闭着眼听得入神,就算了。等到九点多,她说,洗洗睡吧。我说,行。就各回各屋。

我们分房睡好几年了。一开始是我打呼噜,她睡不好。后来她更年期,觉浅,有一点动静就醒。再后来,就习惯了。谁也不提搬回去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说不上不好,就是冷。像冬天屋里没开暖气,冻不死人,可你总得缩着。

变化是从老赵开始的。

老赵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比我大两岁,退休五年了。他跟我住一个小区,隔两栋楼。退休以后他天天去公园下棋,有时候也来敲我家门,喊我一块去。我一开始不愿意动,说没意思。他就站在门口,说,你在家坐着就有意思了?走,跟我下去透透气。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看楼下,老赵在底下喊我。我探头一看,他仰着脸,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冲我摆手。老伴从厨房出来,说,老赵喊你呢。我说,听见了。她说,去呗,总在家窝着。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顺嘴一说。

我下楼的时候,老赵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你这腿脚比我还慢。我说,又不赶火车。他笑,说,走吧,公园里桂花开了,香得很。

公园不远,出了小区门,过一条马路就是。老赵走前头,我走后头。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腰板挺着,不像七十的人。我跟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一样退休,他天天往外跑,我天天在阳台上看人往外跑。

到了公园,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说,坐会。我也坐下。桂花确实香,一阵一阵的,不浓,但往鼻子里钻。

老赵说,怎么样,最近?我说,还那样。他说,还那样是怎么样?我说,就那样。他看我一眼,没再问,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我不抽,就坐着看前头下棋的人。

过了一会,他说,我老伴这阵子腿又不行了,上下楼费劲。我这才注意他今天没骑车。我说,要紧不?他说,老毛病,天凉了就重。我说,那你还出来?他吐了口烟,说,我不出来,她更烦。家里就俩人,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可怜,不如出来透透气。

我点点头,没接话。

老赵把烟掐了,说,老周,不是我说你,你这才刚退三年,怎么跟退了三十年似的。我笑了一下,说,有吗?他说,你自己没觉着?我上回见你,你坐阳台上,跟个菩萨似的,一动不动。我老伴都说,老周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说,你老伴说我了?他说,她跟我嘀咕过,说你们家一天到晚没个声。

我有点不自在,说,都这岁数了,要什么声。

老赵转头看我,说,你这话不对。岁数大了才更得有声。你想想,咱这岁数,还能蹦跶几年?你现在不跟老伴说说话,等哪天真说不了了,你后不后悔?

我没说话。他这话糙,可戳得准。

他又说,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两口子就是搭伙过日子,什么亲不亲的,肉麻。后来我老伴生病,有半年下不了床,我天天给她擦身子、喂饭。那时候我才知道,人到了那份上,什么面子不面子,都不如她手还热乎。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紧。老赵这人平时爱开玩笑,难得说这么长一段。他可能也觉出来了,又补了一句,说,我可不是跟你诉苦。我是告诉你,别等那天。

那天回家,天已经擦黑了。我进门,老伴正坐在客厅择菜,看我回来,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锅里还有粥。我说,行。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她把粥端过来,又端了一碟咸菜。我喝了两口,忽然说,老赵他老伴腿又不好了。

她抬起头,说,是吗?那得去看看。我说,老赵说老毛病,天凉了重。她说,那也得注意,回头我买点膏药,你给送过去。

我嗯了一声。

她又低头择菜。我看着她,想说老赵今天跟我说的话,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话,在外头听着有道理,回到家对着人,就是张不开嘴。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她择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粥太烫了,烫得人眼睛发酸。

那碗粥我喝了快半小时。她早吃完了,收拾了自己的碗去厨房洗,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半碟咸菜发愣。

搁以前,我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放,就去沙发上躺着了。那天不知怎么的,我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她正背对着我擦灶台,听见动静回头,愣了一下,说,你放那儿就行,我一会儿洗。

我说,我自己洗吧,反正也没事。

她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我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洗得很慢,一个碗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她在旁边擦台面,我们谁也没说话,可厨房里有水流声,有抹布擦瓷砖的声音,倒比刚才饭桌上热闹。

我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觉得,两个人在一个屋里,不说话也不一定冷。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又回到客厅坐着。她收拾完厨房,端了个果盘出来,放我面前,说,吃个橘子。我拿起一个,剥了皮,掰了一瓣放嘴里,酸得我一皱眉。她笑了一下,说,酸吧?我昨天买的,看着挺好,其实没熟。

我也笑了,说,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说,那可不,我又不是神仙。

这话说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多久没这么随口逗一句了?好像退休以后就没有了。以前上班的时候,忙归忙,吃饭时还能说说厂里的事,说说学校的事。后来退了,天天在家对着,反倒没话了。

她先起身,说,我去看电视了。我说,嗯。

她坐到沙发那头,打开电视,还是戏曲频道。我坐在这头,手里攥着半个橘子,没动。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赵下午说的话。

什么面子不面子,都不如她手还热乎。

我偷偷往她那边瞟了一眼。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里尤其明显。以前她头发黑的时候,我还总笑她,说你这头发比年轻人还亮。什么时候白的?我竟没太注意。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

好像一眨眼,我们就都老了。再一眨眼,会不会就像老赵说的那样,想说都没机会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不厚,能听见隔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偶尔咳嗽一声。以前我总嫌她打呼噜,嫌她翻身吵,后来分了房,图个清净。可那天夜里,我听着那边的动静,反倒觉得踏实。

至少她还在。至少那边还有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搁以前,我得睡到七八点,醒了也躺着,刷手机刷到她喊我吃饭。那天我六点就起了,轻手轻脚开了门,往厨房去。

她还没起。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电饭锅里插着电,保温灯亮着。我记得她每天早上都熬粥,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我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上来,带着小米的香。

我找了个碗,盛了一碗,又找了个盘子,从冰箱里拿出她腌的萝卜干,夹了小半碟。做完这些,我又有点后悔。会不会太刻意了?她起来看见,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正犹豫着,卧室门响了。她披着外套出来,看见我站在厨房,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手里还攥着筷子,有点慌,说,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走过来,看见桌上的粥和咸菜,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你先吃吧,我去洗脸。

我说,嗯。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我站在原地,手心都出汗了。多大点事啊,不就是盛了碗粥吗?弄得跟做贼似的。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那天的早饭,我们还是各吃各的,没怎么说话。可我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就像屋里多开了一扇窗,风虽然不大,好歹能透点气。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坐在沙发上,想过去帮忙,又不好意思。正纠结着,她忽然说,你今天还去公园不?

我说,不知道,老赵没喊我。

她说,你不会去喊他?总等着人家喊你。

我想了想,也是。以前都是老赵来喊我,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搁以前我不在乎,现在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挺拿架子的。

我站起身,说,那我去看看。

她没抬头,说,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我说,嗯。

出了门,我才发现天挺好的。秋天的太阳,不晒人,暖乎乎的。我沿着小区路往老赵家走,路上碰见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搁以前我低着头就过去了,那天我还主动跟楼下张大爷打了个招呼。

张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老周,今天出来得早啊。

我说,嗯,去找老赵。

到了老赵家楼下,我给他打电话。他半天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说,谁啊?我说,我,老周。他说,你咋这么早?我说,不早了,都八点多了。他说,行行行,你等我会儿,我洗个脸。

我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老赵才下来。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主动来找我?

我有点不自在,说,少废话,走不走?

他笑,说,走走走,下棋去。

我们往公园走。老赵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还以为你得在家窝到明年呢。我说,你少挤兑我。他说,我挤兑你干什么?我这是高兴。你想通了就好,人啊,不能自己把自己闷死。

我没接话,可心里挺舒服的。

到了公园,下棋的老头已经来了好几个。老赵凑过去,跟人搭伙下。我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也看出点意思。以前我总觉得下棋没意思,坐那儿半天不动弹,有什么好的。那天看着看着,竟也跟着着急,看着看着,竟也能插上两句嘴。

中午回家的时候,我心情挺好的。走到楼下,抬头往自家窗户看,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她在里面忙活的影子。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从旁边过,我才赶紧往前走。

进了门,饭已经摆桌上了。两菜一汤,一个炒白菜,一个蒸鸡蛋,还有个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从厨房出来,解着围裙,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说,嗯。

洗了手坐下,我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鸡蛋,放到她碗里。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疑惑。说,你干什么?

我脸有点热,说,没什么,你爱吃鸡蛋。

她看了我几秒,没说话,低下头,把那块鸡蛋吃了。

那顿饭,我们话还是不多。可我给她夹了三次菜,一次鸡蛋,一次白菜,一次汤里的西红柿。她每次都愣一下,然后都吃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

吃完饭,她收拾碗的时候,我主动过去帮忙。她还是说,不用,我来。我说,没事,我搭把手。她没再推辞。

我们俩站在水池边,她洗,我擦。水流哗哗的,碗碟碰得叮当响。我擦碗的时候,不小心碰了她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也凉。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她说,你看你,擦个碗都擦不好。

我说,我这不是初学嘛。

她说,初学也不能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我说,行行行,我小心点。

那天下午,她在客厅织毛衣,我在旁边看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我看着看着报纸,就走神了,偷偷看她。她织得很认真,手指动来动去的。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她也总给我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总说不合适。

多少年没织过了?好像有十几年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织什么呢?

她头也没抬,说,毛裤。天冷了,你那条旧的该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自己都忘了我那条旧毛裤是哪年的了。她倒记得。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心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个热水袋。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不是因为烦,是因为心里装的事太多,又都是好事,翻来覆去地想。我想,原来跟老伴多说几句话,多帮点忙,心里能这么踏实。以前我怎么就那么轴呢?

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老赵说的,他给老伴擦身子、喂饭。我跟他比,差远了。我不就是盛了碗粥,夹了几筷子菜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要不,再往前一步?

可再往前一步,是什么呢?

我想了半天,想起年轻时候,冬天冷,她总爱泡脚。烧一壶热水,泡得浑身冒汗,说比什么都舒服。后来日子好了,家里有了热水器,她反倒很少泡了。

要不,给她倒盆洗脚水?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多大岁数了,还给老伴倒洗脚水,说出去让人笑话。可转念又想,自己家里的事,谁笑话?再说了,老赵连身子都给擦了,我倒个洗脚水算什么?

我在床上躺了半天,天人交战。最后一咬牙,倒就倒,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第二天晚上,看完电视,她照例说,洗洗睡吧。我说,嗯。

她起身要走,我忽然说,等会儿。

她停下,回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心里突突直跳,脸上还得装着没事人似的,说,你等会儿再睡。

她更疑惑了,说,到底什么事?

我没说话,起身往卫生间走。我找出她那个塑料洗脚盆,洗了洗,然后接热水。我怕太烫,又兑了点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好。

我端着盆往外走,走到客厅,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瞪得挺大的。

我把盆放到她脚边,有点结巴,说,泡、泡个脚吧。天凉了,泡泡舒服。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恨不得把盆端起来倒了。

然后她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愣了,说,啊?没有啊。

她说,那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哪儿疼?你跟我说,别瞒着。

我哭笑不得,说,我真没事。我就是……就是想给你倒盆洗脚水。

她还是不信,皱着眉,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查出来什么病了?

我急了,说,我查什么病啊我查。我好端端的,能吃能睡的。我就是……就是忽然想给你倒盆水,不行啊?

她盯着我看,看了半天,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撒谎。我站在那儿,端也不是,放也不是,脸都憋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下,眼睛还是看着我,说,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她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慢慢脱了袜子,把脚放进盆里。水没过她的脚面,她动了动脚趾,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说,水温行不?

她说,嗯。

我说,要是凉了我再给你添点。

她说,嗯。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木桩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说,那什么,我先去洗漱了。

她说,嗯。

我赶紧溜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多大点事啊,弄得跟打仗似的。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可转念一想,她刚才那反应,也难怪。搁我我也纳闷,过了几十年了,忽然来这么一出,谁不寻思点事啊?

我在卫生间磨蹭了半天,等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脚洗完了,正端着盆往卫生间走。我赶紧过去,说,我来倒我来倒。

她没跟我抢,把盆递给我,说,你慢点,别洒了。

我说,知道。

我倒完水出来,她还站在客厅里,没回屋。看见我出来,她说,老周。

我说,啊?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可别瞒着我。咱们俩过了一辈子了,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我心里一酸,说,真没事。我就是……就是以前对你关心太少了。这不是退休了吗,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就想对你好点。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慌了,说,你哭什么呀?我又没欺负你。

她吸了吸鼻子,说,谁哭了。我是沙子迷了眼。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客厅里哪来的沙子。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说,水温度挺好的。

然后就进了屋,关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怎么早没想着对她好点。

从那天起,我好像打开了个什么开关。以前觉得不好意思的事,现在做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早上起来,我会先把粥盛好,把咸菜摆上。她起来看见,也不说什么,坐下就吃。

吃饭的时候,我会给她夹菜。一开始她还愣,后来就习惯了,有时候还会给我夹回来,说,你也吃,别光给我夹。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擦桌子。她一开始总说不用,后来也不说了,我们俩就一块儿在厨房忙活。她炒菜的时候,我就帮着摘菜。她熬汤的时候,我就帮着看火。

晚上看电视,我不再坐得老远。我会坐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戏曲。虽然我还是听不懂,可看着她跟着哼,我也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我问她,这唱的是什么呀?她就给我讲,讲这是哪一出,讲的什么故事。我听着听着,竟也听出点门道来。

出门买菜,我会跟她一块儿去。以前我最烦逛菜市场,嫌人多,嫌味儿大。现在跟着她后面,她挑菜,我拎着。她跟卖菜的讨价还价,我就站在旁边等。有人问,这是你老伴啊?她就笑着说,嗯,我家老头子。

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有一次,我们从菜市场出来,碰见老赵。老赵看见我们俩手挽着手走,眼睛都直了,说,哟,老周,可以啊。

我脸有点热,说,去你的。

老赵笑,冲我挤了挤眼,说,行,开窍了。

我没理他,可心里挺得意的。

变化是一点点来的。像春天的冰,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今天化一点,明天化一点,慢慢的,就化成水了。

我们家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没个声了。电视开着,厨房里响着,我们俩说着话,有时候还拌两句嘴。可拌嘴也比冷着强。拌嘴说明还有话说,还在乎对方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又给她倒洗脚水。她坐在沙发上,脚泡在水里,忽然说,老周。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爱给我倒洗脚水啊?

我蹲在旁边,给她搓脚,说,怎么,不乐意啊?

她说,不是。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灯光下,她的脸挺柔和的,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我看着,觉得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我说,不习惯就慢慢习惯。以后我天天给你倒。

她撇了撇嘴,说,说得好听,能坚持三天就不错了。

我说,你看着呗。

她没说话,可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我低下头,继续给她搓脚。她的脚很瘦,骨头都凸出来了。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她的脚胖乎乎的,冬天总凉,我总给她捂。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我竟没注意。

我心里有点发疼。

这一辈子,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我忙厂里的事,家里全靠她。后来有了孩子,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总觉得,我在外头挣钱,她在家操持,是应该的。可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应该的?人家凭什么跟你过一辈子,凭什么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

我搓着她的脚,慢慢说,以前,是我不好。

她没吭声。

我接着说,以前总顾着外头,顾着厂里,顾着面子,没怎么顾过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还是没说话。可我看见,有水滴到了盆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没抬头,也没说破。

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有些眼泪,掉下来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屋躺着,心里特别踏实。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似的。我想起老赵说的,别等那天。还好,我没等。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的时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跟人比这比那。到老了才知道,什么面子啊,地位啊,都是虚的。真正实在的,就是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手还热乎,就是她还能跟你说说话,拌拌嘴。

什么老不正经?两口子过了一辈子,互相疼疼,怎么就不正经了?

我以前就是太要面子,太端着了。总觉得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干什么,让人笑话。现在才明白,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自己心里热乎,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翻身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明天早上,还给她盛粥。明天晚上,还给她倒洗脚水。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又过了些日子,女儿打电话说要回来住两天。

她在电话里问,爸,家里缺什么不?我给你们带点。

我说,啥也不缺,你人回来就行。

她说,那我看着买吧。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说,闺女要回来。

老伴正摘菜,头也不抬,说,回来就回来呗,又不是外人。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摘菜的手快了不少,嘴角也带着笑。

女儿是周五晚上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我跟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切土豆,她在炖排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扑了一厨房。

女儿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走到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爸,你还会切土豆呢?

我笑,说,这有什么不会的,又不是造火箭。

老伴在旁边说,你爸现在可勤快了,天天帮我打下手。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她妈,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想笑。

吃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给老伴夹了块排骨,说,你尝尝,这回炖得烂不烂。

老伴说,还行,比上回强。

女儿低头扒饭,忽然说,妈,我爸以前可没这么伺候过你吧?

老伴笑着说,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

女儿看看我,没说话,可眼神里带着问号。

晚上,老伴在厨房洗碗,女儿凑过来,小声说,妈,我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老伴说,能有什么事,就是退休了,闲的。

女儿说,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老伴说,没有,好着呢。前几天还自己去公园溜达,跟老赵下棋。

女儿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老伴去楼下买菜,家里就剩我跟女儿。

女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我在旁边看报纸。她剥好一个,递给我,说,爸,吃橘子。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挺甜。

她自己也剥了一个,慢慢吃着。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跟我妈……挺好的吧?

我说,挺好的啊。

她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妈这么好了?

我放下报纸,看着她。她赶紧说,我不是说不好啊。我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你都不怎么跟我妈说话,现在又夹菜又帮厨的,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我笑了笑,说,以前是爸不好。

她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我想了想,说,以前在厂里,天天忙,回到家就觉得累,不想说话。后来退休了,一下子没事干了,更不知道说什么。你妈一个人忙里忙外,我也没搭把手。现在想想,挺对不住她的。

女儿低着头,把橘子皮一点一点撕成小块。

我说,人老了,才明白,身边这个人最重要。你妈跟着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多陪陪她,多帮她干点活,让她高兴高兴。

女儿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爸,你早该这样了。

我点点头,说,是啊,早该这样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其实我每次打电话,最怕听你们说家里没事。没事就是各干各的,连话都不说。我在这边,老惦记着你们。

我说,以后不用惦记了。我跟你妈好着呢。

她笑了,说,看出来了。

中午,老伴买菜回来,女儿抢着去接,说,妈,我帮你拎。

老伴说,不用,就这点东西。

女儿说,我拎吧,你歇会儿。

老伴看看我,又看看女儿,说,你们爷俩今天怎么了?

女儿挽着她妈的胳膊,说,没怎么,就是想帮你干点活。

老伴笑了,说,行,那你去把菜洗了。

女儿应了一声,提着菜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娘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心里挺舒坦。

以前女儿回来,家里也是这么个屋子,也是这么几个人,可总觉得冷清。她跟她妈在厨房说话,我在客厅看电视,各干各的。女儿走了以后,老伴总说,闺女回来一趟,也没好好跟她说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女儿回来,我们仨能一块儿在厨房忙活,能一块儿坐在沙发上吃橘子,能说说笑笑。家里有了热乎气。

晚上,老伴跟女儿在里屋说话,我在客厅看电视。她们的声音不大,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女儿说,妈,我爸现在真变了。

老伴说,嗯,是变了不少。

女儿说,这样多好。你以后也别老跟他置气。

老伴说,我什么时候跟他置气了。

女儿说,还没有呢,以前你总说他不关心你。

老伴叹了口气,说,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他天天给我倒洗脚水,我都不好意思了。

女儿笑,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愿意倒就让他倒呗。

老伴说,我怕他累着。

女儿说,倒个洗脚水累什么呀。再说了,他愿意干,你就让他干。你越让他干,他越高兴。

我听着,心里直乐。这丫头,倒会给我说好话。

女儿走的那天早上,我起得早,熬了粥,煮了鸡蛋。老伴起来,看见我在厨房,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说,闺女今天走,给她做顿热乎饭。

女儿从屋里出来,头发还乱着,说,爸,你这么早起来做饭啊。

我说,快吃吧,吃完了好赶车。

我们仨坐在桌边吃早饭。女儿喝了一口粥,说,爸,你熬的粥比我妈熬的还稠。

老伴说,他呀,现在可能干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女儿收拾东西。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说,爸,你跟我妈好好的啊。

我说,放心吧。

她看着我,说,爸,你现在这样,我特别高兴。以前我总怕你们俩在家冷冰冰的,现在不怕了。

我点点头,说,以前是爸想岔了。总觉得老夫老妻了,不用那些。现在明白了,人越老,越得亲近。不亲近,日子就凉了。

女儿说,对,就是这样。

她下楼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挺踏实。

回到屋里,老伴正在收拾碗筷。我走过去,说,我来吧。

她说,不用,你歇着吧。

我说,我不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呀,现在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着说,那还不好?

她没说话,可嘴角翘着。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说,以后啊,咱俩就这么过。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别管别人怎么看。人老了,自己家里热乎,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屋里,落在餐桌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厨房里,洗着碗,听着她在客厅里哼着戏。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才算是过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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