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铁锹往土里一插,脚踩在锹沿上用力往下压,再往下一别,带泥的树根被生生拔断。旁边地上已经躺了十几棵刚拔出来的树苗,叶片发黄发黑,卷曲着,一碰就掉渣。
这树种下刚满两年,如果是好苗子,明年就能挂果见回头钱了。但今天,我只能把它们全拔了扔进沟里。
这是我承包的二十亩果园。这两年,为了这三百棵所谓的“凸起”苗子,我搭进去两万多块苗钱,加上地租、肥料、人工,里外里砸进去小六万。
如果今天不拔,这病就会传给旁边的大树,到了秋天全园子都得落叶,到时候别说赚钱,连家底都得赔进去。
我把拔出来的树苗扔到地头,点了根烟蹲在边上。看着那些枯死的叶子,我满脑子都是前年春天买苗时的那场忽悠。
前年开春,镇上卖农资的老孙开着面包车进村,说现在胶东半岛的老品种不行了,得换新品种。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有一种叫“凸起”的苗子,也有人叫“秃七”,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落叶,好管护,抗病能力强。他拿出一沓照片给我看,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果子又大又红。
我种了半辈子苹果,知道这几年叶部病害有多难治。褐斑病、斑点落叶病,一到雨季就闹得人心惶惶,稍不注意全园落叶,树一落叶就等于废了。
听他这么一说,不落叶,我这心里就活了。八十块钱一棵的苗子,我咬咬牙买了三百棵,满心指望靠这几亩地给儿子在城里凑个首付。
种下第一年,风平浪静。到了今年夏天,胶东半岛雨水多,闷热潮湿。六月底的时候,我发现这几百棵“凸起”的叶子不对劲。叶面上开始出现黑褐色的小斑点,没几天斑点就连成一片,叶子一碰就掉,树下铺了厚厚一层。
我以为是普通的斑点落叶病,赶紧背着药桶打药。波尔多液、杀菌剂,一遍遍往下洒,药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肩膀被药桶勒出两道血印子。可是没用,今天打完,明天风一吹,叶子还是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我心里直发毛,揪了一把树叶,骑车去了镇上农技站找老赵。
老赵是正经的农业技术员,在胶东这地界干了二十多年。他接过我手里的叶子,推了推老花镜,拿到灯底下照了半天,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哪里是买的苗?”老赵放下叶子,抬头看我。
“镇上老孙那儿买的,说是‘凸起’,不落叶的好品种。”我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赵叹了口气,把叶子扔进垃圾桶:“你上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凸起,这品种叫‘明月’。”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明月这个名字我听过,早些年市场上炒过一阵子,但后来没人敢种了。
老赵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本病虫害防治手册翻给我看:“明月这个品种,天生爱得炭疽叶枯病。这几年,炭疽叶枯病是咱们胶东半岛最要命的叶部病害。一旦犯了病,全园落叶的风险极大。那些卖苗子的、选定品种的,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病厉害,怕说了实话影响卖苗子,所以故意给它改个名叫‘凸起’,或者‘秃七’,打着‘不落叶’的幌子骗你们这些不知道行情的人。”
我站在农技站的办公室里,手脚冰凉。八十块钱一棵,三百棵树,两万四千块。老孙那张拍着胸脯保证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那现在咋办?还能救吗?”我声音都有点发抖。
“明月这个叶部病害确实难防,不过这两年也摸索出经验了。”老赵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前期防治是关键。要是真种了明月,不用打那么多遍波尔多液,只要前期防住了,打上四五遍也能控住。可问题是,你这病已经发出来了,现在打药就是拿钱打水漂。而且你旁边都是挂果的大树,这病传染起来,你整个园子都得跟着遭殃。”
老赵又给我倒了杯水:“你现在市场上,还能听到什么威海凸起、外地凸起,其实都是障眼法。因为叶斑病的问题,谁也不敢明着说是育苗,一说掉叶,你们就不敢育了。卖苗子的人就是吃准了你们不懂行,才敢这么指鹿为马。”
从农技站回来,我在地头坐了一下午。抽了一整包烟。
我想过去找老孙算账。但手里没有合同,只有一张收据,连品种名字都没写全。就算把他告到法院,谁能证明他当时承诺的是“不落叶”?在这个行当里,买苗吃亏都是哑巴亏,认栽是唯一的规矩。
我也想过,是不是咬咬牙,按照老赵说的,前期加强防治,打波尔多液硬抗。但我算了另一笔账。就算我费时费力把炭疽叶枯病控住了,这“明月”结出来的果子也不行。
老赵说,真正的凸起虽然叶斑病害好打,基本没什么病,平原地区种着省心,但它的苹果不抗冻,一到冬天容易出问题,而且容易自然落果,果子商品性极差,收果的时候根本卖不上价。
种地最怕的就是这种两头不靠的局。叶子难防,果子难卖,抗冻还差。这就是个无底洞。如果我舍不得这两年的功夫,继续留着这些树,明年、后年,我得搭进去更多的药钱、人工,最后结出一堆卖不出去的次果,连雇人摘果的钱都付不起。
现实就是这样,一步走错,不能拿后面的日子去填。
我蹲在树底下,看着满地的枯叶。明天我就得雇人下树,把这三百棵树全部起出来。地不能空着,秋后得赶紧换上抗病性好、果子硬实的品种重新种。重新种下去,又是三年的空窗期,三年没有收入,全靠倒贴。
这三年,儿子结婚的钱得另外想办法,家里的开销得从牙缝里挤。这笔账,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站起身,重新拿起铁锹。
“咔嚓”一声,铁锹再次切进泥土里。我又拔了一棵。树干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刚断根的生涩味。我把它扔到地头的沟里,那里面已经堆了小半截的病树苗。
天快黑了,风从西边的坡上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地里光秃秃的,像被剃了个头。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明天太阳一出来,这片地就得翻个底朝天,把那些带病的残根烂叶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几十亩地,还得接着种下去。不种地,还能干啥呢?只是以后,谁再拿着花花绿绿的照片来推销什么“不落叶”的神奇品种,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地里长不出金子,长出来的,只有结结实实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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