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一包鼓鼓囊囊的行李,刚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就被七八个女人围住了。她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我脸上,像要把我剥开似的。最前面的二嫂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阿绣,你倒是说话呀!你在广西砍了三个月甘蔗,有没有遇到一个腿有毛病的好人?”我被她问得愣住了,腿有毛病的好人?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立刻浮起那张黑红的脸——陈峰。可我不明白,二嫂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三个月前,我还在家里为五万块外债发愁。丈夫得了肺癌,把家里掏空了也没留住,留下我和八岁的女儿小丫,还有六十多岁的婆婆。村子小,山多田少,种一年稻子还不够买两袋化肥。二嫂说广西那边砍甘蔗工钱高,一吨能挣一百多块,手脚麻利的人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我咬咬牙,把女儿托给婆婆,揣着两件旧衣服就跟着二嫂出了门。
坐了大半天拖拉机,又换了三趟汽车,最后过了一道边境铁网,才到了广西的甘蔗地。那地真大啊,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甘蔗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林。我们被一个叫“黑三”的工头领进工棚,棚子是用油毡布搭的,地下铺一层稻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难。黑三说,谁要是不好好干活,就别想拿工钱。头三天,我弯着腰拿镰刀砍甘蔗,从早干到天黑,腰像断了一样,手掌磨得全是血泡。晚上躺在草堆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不敢出声,怕别人笑话。可我一想到小丫的学费,又咬着牙爬起来,用布条缠紧血泡,第二天接着干。
第七天,黑三调戏跟我同来的一个越南姑娘小阮,小阮才十九岁,吓得直往后缩。我实在看不下去,冲上去把黑三推开,大声说:“你干什么!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受欺负的!”黑三恼羞成怒,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骂我“臭外来的”,还说要扣光我的工钱。工棚里姐妹们都吓坏了,没人敢吭声。我捂着脸,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车开过来,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老人腿脚利索,走路带风,男人却有点瘸,左腿比右腿短一截,但身子板结实。老人看到黑三正在骂我,吼了一声:“黑三!你又欺负人?”黑三立刻堆起笑脸:“陈叔,哪能呢,我跟她们闹着玩的。”陈叔瞪着他说:“我看了你三天了,这伙人里头,你吃了多少回扣当我不知道?今天起,你不用来了。”黑三脸色变了,咬着牙没敢顶嘴,灰溜溜地走了。
那个瘸腿男人就是陈峰。他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瓶水,声音很低:“别怕,我爸是这片甘蔗地的承包户,他说话算数。”我接过水,手掌上的血泡沾到瓶身,疼得我嘶了一声。陈峰看见了,皱了皱眉,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白胶布,递给我:“缠上,不然明天没法干活。”我低下头,说了声谢谢。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三轮车。
从那天起,我们这群越南女人的日子就好过了些。陈叔给我们换了间砖房,饭也变好了,菜里有油水。陈峰每天骑摩托来送水,有时候还带一些创可贴、风油精和肥皂。他不怎么说话,但干活特别麻利,砍甘蔗的速度比我们快一倍。有一回我不小心踩到镰刀,脚底板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陈峰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附近的卫生所跑。他瘸着腿跑得吃力,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掉,我趴在他背上,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辈子除了我男人,还没有哪个外人对我这么上心。
那段时间,我晚上躺在工棚里,脑子里总是浮现陈峰的脸。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我是个寡妇,还是个越南女人,家里有老有小。可陈峰对我好,他的眼睛很干净,看我的时候没有那种轻佻的劲儿。有一天下午,我们在田埂上吃午饭,陈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掰着一根甘蔗,忽然说:“我以前也娶过一个越南媳妇。”我心口一紧,看着他。“她叫小兰,也是从边境那边过来的。我们一起过了两年,后来她嫌我这里穷,又嫌我是瘸子,就跑了。”他说得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怪她,是我没本事。”他把甘蔗递给我,笑了笑,“看到你们,我就想起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我接过甘蔗,咬了一口,甜汁水涌进嘴里,却咽得有点苦。
三个月过得很快。砍完最后一片甘蔗地,陈叔给我们结工钱。他按最高价算,还多给了一千块,说是奖励我们吃苦耐劳。我数着手里那沓人民币,厚厚一叠,换成越南盾够我花两年。我心里又高兴又酸涩,高兴的是能给女儿交学费、给婆婆买药了,酸涩的是要离开了。走的那天早上,陈峰骑着摩托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塞进我手里:“里面是五千块钱,还有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有难处,就打这个电话。要是没难处,就当……当没这回事。”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转过头,骑上车走了。我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那个瘸着的腿一颠一颠的,把我的心也颠碎了。
回到村口,就是开头那一幕。二嫂和几个女人围着我问,“有没有遇到一个腿有毛病的好人?”我缓过神来,问她:“二嫂,你问这个人干什么?”二嫂一拍大腿:“哎呀,那是我妹妹小兰的丈夫!小兰当年嫌人家穷跑回来了,现在后悔得不行,天天念叨人家好。可她没脸回去找,又不知道人家电话。你是从那边回来的,我就想问问你,见没见过一个腿瘸的、人特别好的男人,差不多三十岁,姓陈的!”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原来陈峰嘴里那个跑掉的越南媳妇,就是二嫂的妹妹小兰。他等的那个人,竟然就在我的村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本来打算留着这个电话号码,想着以后真过不下去了,还能求他帮一把。现在我知道,这电话是通到小兰那里的。我心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是陈峰背着我去卫生所时的汗味儿,一会儿是他那句“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一会儿又是二嫂眼巴巴盯着我的样子。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那个旧信封,递给二嫂:“这是他的电话。他人确实好。”二嫂接过信封,双手抖着,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阿绣,你这可是救了我妹妹的命啊!”周围的邻居也都抹起眼睛。
当天晚上,二嫂拉着小兰到我家来。小兰瘦瘦的,眼睛红红肿肿,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说:“阿绣姐,我对不起你。”我赶紧扶她起来,说:“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自己。”小兰抹着泪说,她当年不懂事,嫌陈峰穷,跑回来后又嫁了个混账男人,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那混账跑了,她才想起陈峰的好。“可我没脸给他打电话。”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传来陈峰低沉的声音:“喂,哪位?”我握着话筒,喉咙发紧,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峰,是我,阿绣。小兰……她在我旁边。”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让她接电话吧。”我把电话递给小兰。小兰颤巍巍地接过去,说了一句“阿峰,对不起”,然后哭得说不出话。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
三个月后,小兰办好了手续,重新去了广西。临走前她来找我,说陈峰要亲自来接她,还说陈峰在电话里告诉她,那五千块钱和电话号码,本来是我应得的报酬。我笑着说:“那是你的福分,跟我没关系。”小兰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她坐的拖拉机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甘蔗的甜味。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裤兜,心里却觉得满满的。邻居们后来又来问我,这回她们问的是:“阿绣,你怎么不把陈峰留下来?你也是一个人啊。”我摇摇头,说:“他不是我的人,我帮他把媳妇找回来,我心里踏实。”晚上回家,小丫正在灯下写作业,她抬起头问我:“妈,你累不累?”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不累,妈今年挣的钱,够你上到初中了。”小丫咧嘴笑了,我也笑了。窗外月光照进来,照着我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和那沓放在铁盒里的人民币。我知道,明年的甘蔗还会再长,日子也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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