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鹏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天津工作,他娶了本地姑娘小雅,两人在河西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日子过得紧巴巴却热乎。去年秋天我去他家吃饭,发现客厅角落里多了个笼子,里头蹲着只灰扑扑的鹦鹉,羽毛油亮,眼睛黑豆似的转。张鹏说这叫非洲灰鹦鹉,聪明得很,能学人说话,是小雅存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小雅端着菜出来,笑着嗔他:“你天天加班没空陪我,还不许我养个活物解闷?”当时我只觉得那鹦鹉好看,压根没往别处想。
谁能料到,半年后这对天津小夫妻会患上罕见病,全身瘫痪不能说话,医生一查病史,疑头就指向了——有可能是养了这种宠物。
最开始是张鹏先不对劲。他跟我说总犯困,脑袋像裹了层湿毛巾,昏沉沉的,还时不时低烧。我以为他熬夜赶方案累的,劝他多喝热水。接着小雅也蔫了,说头疼,后脑勺一跳一跳的,夜里睡觉都能疼醒。两人去医院看,验血拍片都正常,大夫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些连花清瘟。可药吃了小半个月,不但没好,张鹏有天早上起来,突然站不住,扶着墙滑到地上,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小雅吓得打120,在急诊室还没等到检查结果,她自己也抽搐起来,牙关紧闭,眼白上翻。
抢救了三天,两人都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等到清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月后。我去探视时,隔着玻璃看见他们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眼睛睁着,却一动不动。医生说他们得了隐球菌脑膜炎——一种真菌感染大脑的罕见病,来势汹汹,已经损伤了神经。现在全身瘫痪,连吞咽都困难,更别提说话了。我和张鹏爸站在走廊里,老头儿一夜白了头,攥着化验单直抖:“大夫说这病多半是接触了鸟粪染上的……家里头养的那玩意儿,就是祸根!”
我这才想起那只鹦鹉。后来疾控的人去家里查,果然在鸟笼底盘里发现了大量隐球菌,那鸟本身带菌,平时清理粪便时扬起的粉尘被他们吸进去,病菌顺着血液钻进了脑子。小雅妈妈哭着拍大腿:“早说养那破鸟不吉利,非不听!”可再后悔也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真是熬。张鹏和小雅都插着胃管,靠鼻饲营养液维持生命。两人四肢僵硬,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只有眼球还能转。护工嫌麻烦,喂水喂药时动作粗,小雅眼角总挂着泪。我自告奋勇去帮忙,握着她的手说话,她眨两下眼代表“听见了”,眨一下是“难受”。张鹏稍微好点,能用嘴唇碰碰吸管,但也发不出一个音。原本热热闹闹的小家,瞬间静得像坟场。
最难的是钱。ICU每天一万多,医保报不了多少,房子挂中介卖了,车也贱价处理。张鹏爸把老家房子抵押,凑了二十万,可离治疗费还差一大截。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转过去,张鹏妈说什么不肯收,我硬塞给她:“先救命,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段时间我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天夜里,小雅突然发高烧,抽搐得床板直晃,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张鹏在床上拼命眨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困兽在嘶吼。我冲过去按住他:“你别动!你媳妇儿还在抢救!”他眼泪哗地淌下来,浑身痉挛,最后竟用力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滴到枕巾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比任何人都着急,可他连一句“救救她”都喊不出。
好在抢救及时,小雅缓过来了。可这次之后,她彻底陷入抑郁。不管谁跟她说话,都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珠子暗淡无光。医生说她有自毁倾向,拒绝配合治疗,营养液滴得慢,她就用牙咬输液的管子。张鹏看在眼里,急得整个人瘦了一圈。有一天,我用轮椅推张鹏到小雅床前,他侧着头,用尽全力够向小雅的手。小雅感觉到碰触,转过头,看见张鹏正拼命朝她眨眼睛,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们恋爱时约定过的“我爱你”。小雅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狂涌,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啊——”。张鹏又眨眨眼睛,然后艰难地做了个口型:别哭。那口型做得歪歪扭扭,但我看懂了,小雅也看懂了。她终于眨了三下眼睛,泪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从那天起,小雅又有了求生欲。可病情依然严峻。隐球菌清除得慢,抗真菌药副作用大,两人肝功能指标飙高。张鹏开始出现视物模糊,小雅的听力也下降了。大夫说这是神经后遗症,如果继续恶化,可能连眼神交流都保不住。我和家人商量,决定带他们去北京的专科医院试一试。转院那天,救护车颠簸在京津高速上,我坐在中间,左边是张鹏,右边是小雅。他们的手被一根红绳系在一起——是小雅妈从老家庙里求来的,说是能栓住命。窗外的杨树嗖嗖倒退,张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雅的手背,小雅的手指微微蜷缩,勾住了他的尾指。我别过脸,眼泪没忍住。
北京那边的专家说,之前治疗大方向没错,但剂量调整需要更精细,另外要做腰椎穿刺,把药物直接打进脊髓腔,浓度高些,清除得更彻底。张鹏和小雅每周轮流做腰穿,做完得平躺六小时不能动。那滋味不好受,他们没法抱怨,只能咬牙忍着。有一回张鹏做完腰穿,颅内压太高,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湿透床单。小雅在一旁用眼神示意我,我明白她是想让我给张鹏擦擦汗。我拿毛巾轻轻抹他额头,他眨了两下眼——意思那是高兴的眼泪,不是疼的。
三个多月后,药效渐渐显现。小雅先能动了——右手食指微微勾动,像春芽破土。张鹏的左腿也有了知觉,能被人扶着坐起来。医生查房时高兴地说这是好征兆,神经在慢慢修复。但依然不能说话,不能吞咽,口水会不自觉地流出来。小雅脸皮薄,嫌自己邋遢,每次我帮她擦口水,她都闭着眼睛不肯看我。张鹏却故意用下巴蹭她肩膀,惹得她睁开眼瞪他,然后两人就那样对视着,嘴唇微微上翘——那是笑,我认得。
转机出现在一个傍晚。我给他们放手机里存的音乐,是周杰伦的《七里香》。当年他们婚礼上放的就是这首歌。放副歌时,张鹏突然跟着哼起来,声音沙哑含混,像含着一口水:“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小雅的瞳孔猛地放大,我也惊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还在哼,第二句“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像被石头绊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冲出去喊医生,护士们呼啦涌进来,张鹏见人多,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可小雅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后来张鹏每天能说几个字了。医生说这是奇迹,但还需要长期康复。小雅恢复得慢些,依旧不能发声,但她能用手比划了——大拇指往上翘代表“好”,点两下代表“喝水”。两人每天在病床上用指尖对话,你写一个字,我猜一个字,猜对了就眨眨眼,猜错了就努努嘴。有次小雅在张鹏手心画了个圈,张鹏猜“球”,她摇头;猜“月”,她摇头;他忽然轻声说:“是‘圆’吗?”小雅眼睛一亮,点头。张鹏又说:“你画的月亮?”小雅又点头,然后转头看我,嘴巴张合,虽然没声音,但我读懂了口型:“今天中秋节。”
我这才想起,窗外正是满月。银白的月光洒进病房,照亮他们交叠的手。那天晚上,小雅妈带来了两块月饼,枣泥馅的,掰碎了泡在温水里,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小雅。张鹏也能自己吃一小块了,嚼得很慢,但嘴角沾着月饼渣的样子,像个孩子。小雅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揩掉渣,手停在他嘴边,轻轻摸了摸。张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小雅也跟着哭,两人对着哭,把月饼味都哭咸了。
现在距离他们发病已经一年零四个月。卖掉的房子又买了回来——当然是靠两家老人拼尽老本,加上张鹏公司给的补助和网络众筹。他们搬回原来的小区,一楼,带个小院。鹦鹉早被疾控处理了,笼子也扔了。张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说话还有些大舌头,但能完整表达意思。小雅右手能拿勺子吃饭,左手还不太灵活,最要紧的是依然说不出话,但配了块电子写字板,敲字快得很。
昨天我去看他们,小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她见我来,用写字板打了一行字:“看,这是我们的鹦鹉,张鹏还给它录过像。”相册里夹着张鹏手机拍的照片——那只灰鹦鹉歪着脑袋,站在笼子里的秋千上,羽毛光鲜。张鹏在屋里听见动静,拄拐出来,笑着说:“别提它了,差点把我俩送走。”小雅在写字板上写:“可它也让我明白,活着有多好。”张鹏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补了一句:“医生说我们这种情况能恢复成这样,全国都少见。大概是因为我舍不得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那只鹦鹉像一场恶作剧的魔鬼,把两个年轻人推进深渊,又逼着他们从深渊里爬出来,把日子过成了另一副模样。小雅还在写字板上敲字:“你下次来,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我现在能打蛋了。”我笑着应好,心里却酸酸的。临走时,张鹏送我到大门口,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其实我还能说三个字,没告诉小雅。”我等着他讲,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雅,然后轻轻说:“谢谢你。”我摆摆手,走进小区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听见身后风铃响——是他们在门檐上挂了一只新的陶瓷小鸟,蓝的,不会传染病的,站在风里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知道,这场病永远不会真正过去。后遗症会伴随他们余生,药还得吃,康复训练还得做,每个月复查时还得把腰弯成虾米一样做穿刺。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再提过“如果当初”。张鹏说,人这辈子总要遇见点什么,躲也躲不掉。重要的是,遇见之后,还能不能握住对方的手。
那晚我回到家,给远在西安的爸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里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我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挂掉电话,我把自己那只养了三年的花枝鼠送了人。不是怕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喜欢,得先学会保护自己在意的东西。窗外月色正好,我关了灯,脑海里还是小雅在写字板上敲的那句话:“他说我比鹦鹉金贵。”我笑了一下,拉上被子,心里暖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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