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傍晚,一封《致歉信》被定向推送到宜信旗下瑞承、宜人优选App的投资者账户中。信中承认,类固收产品已构成实质性违约,第三方清产核资的初步结论是:集团可能资不抵债,偿债缺口较大。十余小时后,北京朝阳警方发布通报,对宜信相关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立案侦查,实际控制人唐某、赵某等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从2026年5月宣布“良性清退”到10月刑事立案,五个月里,数万名投资者等来的不是兑付方案,而是一句“可能资不抵债”。据媒体报道,宜信财富类固收产品整体风险敞口约300亿元,前理财顾问的估算更悲观,认为实际存量在400亿至500亿元之间。投资者自行登记数据显示,仅8000余人登记的涉及金额就超过110亿元。
但这封致歉信和这纸通报,只揭开了一枚硬币的一面。宜信帝国真正的“另一面”,藏在那些从未出现在财富管理宣传册中的借款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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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问投诉直通车平台上,一条2025年的投诉记录着这样的表述:借款人在宜信普惠贷款,遭遇“砍头息”,催收人员“打电话到单位威胁,从社保查到单位电话,要天天打电话,让公司开除我”。另一位借款人写道,自己与宜信普惠的借贷关系始于2014年,此后长达十一年间,他和所在单位及非预留联系人的电话被骚扰超过两千次,催收员甚至“冒充我本人对所在单位的所有人进行骚扰”。
这些投诉指向的,是宜信普惠放贷业务中一套长期存在的运作逻辑:合同本金与实际到账金额之间的差额,被包装成“服务费”计入还款总额。
啄木鸟投诉平台的一条记录给出了具体数字:2016年借款5万元,合同金额却写为77519.39元,分36期偿还,每期2587.42元。借款人自行核算后发现,按实际到手本金计算,年化利率高达90%,远超法定保护上限。齐鲁晚报2019年的报道中,宜信普惠门店客服主管面对借款人关于“5万服务费怎么算出来的”提问时,给出的回答是:“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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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头息和高利率的后果,在2019年齐鲁晚报的另一篇报道中被完整呈现。济南教师张鸿文(化名)因帮表弟周转,在宜信普惠线下门店贷款10万元,分36期,月供5013.72元。签合同时工作人员语速极快,“十几页的合同来不及细看”,而工作人员做了一件张鸿文当时并未在意的事:拷走了他的手机通讯录。
一年后,表弟资金周转临时中断,张鸿文的还款逾期。仅仅一两天后,催收电话便打了过来。接下来的几个月,他的同事、单位领导、上级主管部门陆续接到催收电话。刚读大学的女儿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我怕”。催收人员深夜堵在家门口,“拿不到钱不走”,并留下一句:“我知道你女儿学校在哪里。”
张鸿文对记者说了一句话:“全家都被推入一种很狼狈的境地,我甚至曾经想过轻生。”
报道中还提到一个细节:另一家平台的催收人员上门时,明确表示自己是“第三方要债公司”。这意味着,借款人面对的催收压力,来自一条完整的、专业化的债务追索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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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破人亡”作为一个表述,在严谨的新闻写作中需要具体的死亡或家庭彻底破裂的证据来支撑。搜索材料中没有因宜信贷款而自杀或死亡的直接统计案例。但当一位借款人在公开报道中说出“我曾经想过轻生”,当催收人员深夜堵门并报出女儿学校的地址,当一个家庭的社会关系被手机通讯录复制的那一刻起就被抵押——“家破人亡”所描述的那种系统性摧毁,已经完成了它的前几步。
2026年10月12日之后,唐宁夫妇的命运交给了司法程序。近十万名类固收产品投资者开始登记报案,追偿之路刚刚起步。而在那300亿的新闻标题之外,那些曾被砍头息和高利率拖入债务循环、曾被催收电话打爆单位和亲友通讯录的借款人,他们的故事,甚至没有出现在这封致歉信的收件人名单中。
高利贷曾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个问题没有精确的统计数字。但张鸿文的那句“我曾经想过轻生”,以及湘问平台上那句“让公司开除我,工作都没有了咋还款”,已经给出了足够具体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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