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我退休三年,陈国良退休一个月。我每月退休金9200,陈国良让我多交点家里开销,说陈国良的钱要留着养老。我问陈国良,那陈国良的钱呢?陈国良说,陈国良的钱,陈国良自己留着。
我叫林淑芳,今年六十有二,丈夫陈国良比我大三岁,在事业单位退休三年了。我退休也刚满一个月,手里拿着每月九千二百块的退休金,本以为可以好好规划一下晚年生活。
可陈国良的一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淑芳,你现在退休了,工资也高,家里的开销就多担待点儿。我的钱,要留着养老。”
陈国良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陈国良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那个陈国良每天下午都去的公园。
那是陈国良雷打不动的去处,那里有一群老伙计,有聊不完的单位陈年旧事。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熏得眼镜片起了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又擦,可那层雾气怎么也擦不掉。
三十六年了。从青涩的小姑娘,到如今满头白发,陈国良在我生活里,一直是那个拿主意的人。家里换什么家具,孩子上什么学校,父母生病要不要住院,甚至家里的风水摆设,陈国良都有陈国良一套说辞。
我是个温吞的女人,不爱争,也懒得争,总觉得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重要。
可这一次,陈国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退休前,我在医院药房干了三十多年。一辈子跟药品打交道,见过无数生死,却没学会给自己留一点体面。我过早地交了工资卡,把每一分钱都交给陈国良,自己留点买菜钱,偶尔给女儿买点东西,都要偷偷摸摸的。
女儿上大学那年,我偷偷办了张卡,存了几笔攒了很久的钱,那是我在这个家,为数不多的私产。
我以为这是一家人的默契。
我错了。
2月10日,陈国良的父母要搬来住了。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没有任何一个“你”字。陈国良只是在晚饭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爸妈这阵子身体不好,得过来照顾几天,你们挪挪地方。”
挪挪地方。
我放下筷子,看着陈国良,等陈国良下文。陈国良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三十年,陈国良居然还能坐得那么稳。
“具体怎么挪?”我问。
“把书房腾出来,我妈睡那儿。你和陈悦搬到阳台那间。”陈国良语气轻松,仿佛在安排一家人的生活日用品。
阳台。我六十多岁的人,住阳台?
“陈国良,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保姆。”我的声音抖了,不是怕,是气的。
“你是老婆,又不是服务员。你退了休,在家时间多,住阳台怎么了?又不是没给你住。”陈国良终于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不耐烦,“我爸妈养我大半辈子,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你就不能让让?”
让让。
三个字,把我在这个家三十六年的辛苦,贬低成了一个“让”字。
我想起陈国良父母来的次数。每次都是我收拾屋子,我做饭,我洗衣服,我陪陈国良父母去医院。陈国良从头到尾都是个甩手掌柜,陈国良父母生病,挂号、陪诊、煎药,全是我一个人扛。陈国良从来都说“我忙,你看着办”。
可陈国良忘了,我也忙。我那时候在药房,一天到晚坐着,腰都快坐弯了。回到家,还要面对陈国良和陈国良父母的差遣。
这就是我的婚姻。三十六年,我用一辈子养成了陈国良的理所当然。
3月10日,我忍了三个月。
陈国良的父亲陈守义心脏病犯了,住了院。陈国良天经地义地照顾去了,日夜守在医院。可陈国良没空照顾家里。陈国良父母住进来后,把阳台那间屋子搞得像个临时病房,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盒、保温杯、尿不湿,还有陈国良母亲喊的“陈医生”——对,陈国良父亲是医生,陈国良是医院的主任,陈国良母亲就这么喊,搞得我整个屋子乌烟瘴气。
那天晚上,陈国良很晚回来,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我没问陈国良父亲怎么样了,而是把一个药盒递给陈国良。
“这是你父亲的药,我看看,有什么药没开齐。”
陈国良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口说:“有什么没开的?我让护士开就行。”
“你的医生朋友呢?”我问。
“我爸的药,我最清楚。”陈国良答得毫不犹豫。
我看着陈国良,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在这个家里,陈国良父母病了,陈国良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责任推给我。而我累了、病了,陈国良只会说“你不是身体好得很吗,这么点事不碍事”。
我没再说话。第二天,我去了趟医院,以陈国良的名义,把陈国良父亲的药全开了。一个人去的,一个人搬的箱子,一个人爬上五楼。累得腰酸背痛,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在这个家,从来都是一个人。
4月10日,女儿陈悦来了。
陈悦听说爷爷奶奶要搬来,视频里脸色很不好看:“爸,你怎么不跟妈商量一下?”
陈国良正在修水管,手上沾满泥水,随口挂了电话:“商量什么?你妈又不反对,老人来住几天怎么了?”
挂了电话,陈国良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楚。我不能继续这样了。
5月10日,我开始着手准备。
我查了附近的小区,有套小房子要租,不大,但朝南,有个小阳台,可以放我的画架。我交了定金,签了合同。房东是个退休教师,很和善,听说我要租,还特意把窗户擦了一遍。
我没告诉陈国良。我怕陈国良又说我“矫情”,怕陈国良把我当成这个家的“叛徒”。
每天夜里,等陈国良睡熟了,我就收拾行李。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画集,一支用了大半截的毛笔,还有一张存了很久的银行卡。我把卡从家里的自助取款机上取了出来,那是我唯一能自由支配的钱。
我把整理好的东西装进一个大行李箱上,箱子上贴了张便利贴:“陈国良,我出了点事,你自己安排吧。”
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十六年的家。墙上挂着我和陈国良的结婚照,那是陈国良非要挂在客厅正中央的,说是“纪念我们的爱情”。照片里,我笑得灿烂,陈国良笑得矜持。
三十六年了,我从没问过陈国良,那爱情还在不在。
我把箱子拖到门口,放下,打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暗沉沉的。我没有开手机灯,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门口,走出了那个我生了无数次气、忍了无数次次的门。
6月10日,我在小旅馆里住了一天。
陈国良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发了微信,我没回。陈国良骂了?不是。陈国良打电话说我不给面子,说我任性,说我是个“小孩子”。
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三十六年了,从来没反思过陈国良有什么问题。陈国良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尊重。
那天傍晚,我去看了陈悦。陈悦在医院做护工,瘦了一圈。看见我,愣了,然后抱住我:“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说。
陈悦拉着我坐下,支支吾吾地说了很多。说陈国良现在很后悔,说陈国良其实很怕陈国良爷爷奶奶来住久了会出事,说陈悦弟弟陈宇又谈恋爱了,对象是个尚未婚配就怀了身孕的姑娘,说陈悦老公赵建国最近因为陈宇谈恋爱这事跟陈悦闹别扭。
陈悦的话像一团乱麻,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一个意思:陈家的事,还在乱,而我,是那个唯一能收拾这个乱局的人。
“妈,你别走了,行不行?”陈悦眼泪掉下来,“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拍拍陈悦的手,没说话。
“悦悦,妈跟你说句实话。”我看着女儿,这个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妈不走,这个家,也不会好了。”
陈悦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哄陈悦。有些话,只能说一次,说清楚了,就得接受结果。
7月10日,陈家开会。
陈国良的父母搬来了后,家里的气氛僵得像一块铁板。公公身体不好,婆婆腿脚不利索,两个人整天待在屋里,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门。我每天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像个自动播放的程序。
而陈国良,有了新“业务”——照顾陈国良父母。送饭、喂药、按摩,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容光焕发,年轻了十岁。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陈国良在客厅里大声吩咐:“爸,这个药要早吃,妈,这个药要饭后吃……”
声音那么熟,熟到我想笑。
那天晚上,陈悦、陈国良、公公婆婆,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陈国良先说了陈国良父母的身体情况,说了医生的建议。然后公公陈守义颤巍巍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婆婆吴秀英拉着我的手,说:“淑芳,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了。
这三个字,从吴秀英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伤人。因为吴秀英知道,我辛苦,而吴秀英儿子陈国良,一件事都没做。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汤。
陈悦看我,急得不行,碰了碰我的手。我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陈国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爸,妈,我想了想,要不这样——咱们请个护理员吧,白天来帮忙打扫卫生,做做饭,晚上我留下,我和悦悦轮流陪床。这样你俩也轻松点。”
我抬起头,看着陈国良。
陈国良说得真好。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陈国良孝顺,这是陈国良算来的一笔账。请护理员,陈国良出钱了。陈国良陪床,陈国良有陪伴感。唯独我,被“请”出去了。
“国良,”我放下汤碗,声音很轻,“你觉得这样好?”
“当然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请个护理员,你也能轻松点。”
轻松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公公婆婆也附和,说这样最好,互不拖累。
家庭会议的结果:请护理员,费用三家平摊。我出一半,陈国良和陈悦各出剩下的一半。晚上,我搬到客厅沙发上,把自己的床铺好。
陈国良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睡客厅,我爸妈睡卧室,你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陈国良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是外人,那这个家,就该我睡客厅?
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去签了租房合同,把东西都搬了过去。
8月10日,我开始过我的生活。
我那个小房子不大,却很亮堂。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晒到整个阳台。我在阳台上放了个画架,开始画画。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后来嫁给陈国良,生儿育女,养家糊口,再也没碰过画笔。
那天下午,陈国良打来电话,问我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你搬哪儿去了?”陈国良追问。
“一个小地方,离这儿不远。”
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一家人,你这样走,像什么话?”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手里握着那支我用了大半截的毛笔,笔尖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
“商量什么?”我问,“商量怎么把我赶出家门?”
陈国良又沉默了。我听见陈国良在那头喘气,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老黄牛。
“淑芳,”陈国良终于说,语气软了一点,“以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咱们回家好好说,行么?”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傍晚,我收拾完画架,把颜料管一个个擦好,放进收纳盒里。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赵建国,悦悦的丈夫,我是陈妈。”
“陈妈,您怎么直接给我打电话了?”那边有点受宠若惊。
“我想问问你,陈悦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陈悦就在家照顾孩子,有时候去医院看看。”
“陈悦跟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建国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陈宇和那个尚未婚配就怀了身孕的姑娘的事。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这个家的烂根,早就存在。陈国良不是第一个挖坑的人,陈国良只是最后把坑挖成了深渊。
9月10日,我的画《窗边的风景》完成了。
画面上,一扇落地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我画的那幅风景上。画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束光,干干净净的。
我拿着画,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悦。
“悦悦,妈画完了。”
陈悦秒回了一个消息,字里行间都是焦虑:“妈,我爸陈国良说你是不是要跟我爸陈国良离婚?我爸陈国良说你最近在收拾东西,是不是要搬走?”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悦悦,你就问我一个问题。如果妈离了,你觉得妈是去是留?”
陈悦过了很久才回。
“妈,你要是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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