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温热的蜂蜜水,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一件在我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跟我闹了近半年的别扭。
那件小事,就是便秘。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可它实打实地折磨了我妈整整三年。她今年六十二,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本来该享福的,却因为肠道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疲惫。我爸走得早,我常年在外地跑工程,只有过年才回一趟家。平时打电话,她总说“都好都好”,直到去年清明节,我回家给她扫墓,推开家门,看见她正扶着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这才知道她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妈,您这是怎么了?”我冲过去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她勉强笑了笑,说:“老毛病了,肠子不争气,大便拉不出来,憋得慌。”
我当场就急了:“这怎么不去医院?”
她摇摇头:“去了,医院开的药一吃就拉肚子,不吃又堵,折腾得比死还难受。后来小区里的张姐说,多吃香蕉有用,我就天天买香蕉,结果越吃越胀气。”
我心里发酸。我在城里混了十几年,自以为见过世面,可对母亲的痛苦,居然一无所知。那次回家,我待了三天,天天盯着她吃饭。她胃口很差,一碗稀饭要分三回才喝完,吃完就坐在沙发上揉肚子,眉头皱得像拧在一起的抹布。我试着让她多吃青菜,她说嚼不动;让她多喝热水,她说喝多了胃里晃荡;最后我急了,在网上搜了一堆“缓解便秘的偏方”,什么火龙果、西梅汁、酸奶、粗粮饼干,买了一堆塞进冰箱,结果她每样尝了一次,都说没感觉,反而因为吃得杂,肚子胀得更厉害。
那几天,我们娘俩的对话几乎都围着这件事打转。我说:“您得运动,每天出去走走。”她瞪我一眼:“我连门都不想出,就怕半路上肚子疼找厕所,丢人。”我说:“那您得按时排便,别憋着。”她叹了口气:“我压根就没这个感觉,憋什么?”最后一句话把我噎住了:“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我。”
五一假期,我又回去了一趟,这次是带着老婆孩子。老婆在医院做护士,她听了我妈的描述,很认真地建议:“妈,您可能是盆底肌功能障碍,加上肠道蠕动慢,光靠吃什么水果不够,得养成定时排便的习惯,最好每天固定时间蹲一蹲,哪怕拉不出来也要蹲够十分钟。”我妈一听就炸了:“拉不出来还蹲什么?蹲得痔疮都犯了!”老婆还想解释,我妈却一扭身进了厨房,重重地把门一关。
那顿饭吃得极其压抑。我妈端着碗只顾扒拉白米饭,菜也不怎么夹,我儿子喊“奶奶”,她应了一声,眼眶却红了。饭后,我老婆拉着我小声说:“你妈这是长期便秘引起的抑郁,脾气暴躁很正常,咱们得想办法。”我点点头,可心里乱成一团麻。
晚上,我睡在小时候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起来一看,我妈正趴在床头柜上,手里攥着一瓶开塞露,看见我,手一抖,瓶子滚到了地上。她蹲下去捡,肩膀微微颤抖,说:“妈老了,不中用了。”那一瞬间,我这个三十七岁的大老爷们,眼泪差点没绷住。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妈,明天咱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该治治,我陪着您。”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她去县医院挂了消化内科。接诊的老大夫姓周,头发花白,态度特别好。他听完我妈的叙述,又让她做了个腹部彩超和结肠传输试验,最后拿着片子说:“肠道本身没大毛病,就是功能减退,加上您老吃泻药把肠道菌群破坏了,得系统性调理。”我妈怯生生地问:“是不是得天天喝那个泻药?”周大夫笑了:“不用,您这个情况,最有效的办法其实是‘饭前饭后’的功夫。”
我和我妈同时愣了一下。周大夫推了推眼镜,在纸上画了个表格:“饭前做一件事,饭后做一件事,坚持一个月,比吃什么药都强。”他接着解释:“饭前,喝一杯温水加一勺橄榄油,然后做二十分钟的腹部按摩,具体手法是这样——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揉,从右下腹开始往上推,再向左,再向下,每天坚持,能刺激肠道蠕动。”他一边说一边在我妈肚皮上比划。我妈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得认真。
“饭后呢?”我问。
周大夫指了指窗外:“饭后别立马坐着,靠墙站立十五分钟,然后慢走二十分钟,最好带着收腹提肛的动作,这能锻炼盆底肌,配合饭前的按摩,肠道就会形成规律。”
我妈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周大夫点点头:“你回去试,但有一点得记住——每天定个时间,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不管有没有便意,都去厕所蹲五分钟,别使劲,就深呼吸,哪怕只是放个屁也行。这叫‘定时排便反射’,是给肠道立规矩。”
我妈嘟囔了一句:“五点半,我倒是醒得早。”
我赶紧说:“那正好,我陪您一起。”
从医院出来,我妈的脸色比来时松快了些。回家的路上路过菜市场,她主动提出要买点西芹和红薯。我笑着问:“不是说不吃粗粮?”她白我一眼:“周大夫说了,粗纤维要适量,不是不吃,是得煮烂了。”我心里一暖,觉得这事有戏。
那之后,我开始每天早晨六点起床,陪我妈做那套“饭前饭后”的流程。头三天,她揉肚子揉得手酸,说:“这比干农活还累。”我开玩笑:“您就当给肚皮上体操课。”她靠在沙发上,被我逗得笑了。可第四天早上,她蹲厕所时,突然在里头喊了一声:“有感觉了!”我隔着门,听见她声音里带着颤,也带着喜。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因为一个人拉出屎而感到激动。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第七天,我妈突然腹泻,一天跑了五六趟厕所,脸色又白了。她坐在马桶上,冲我喊:“都是你那个破按摩,把肠子按坏了!”我心里也发慌,赶紧打电话咨询周大夫。周大夫问了我妈这几天的饮食,说:“是不是吃了很多油腻的?或者红薯吃多了?”我妈在旁边支支吾吾:“我就吃了一块大肥肉……”周大夫笑了:“那就对了,肠道刚开始恢复蠕动的时候,消化力还弱,得清淡饮食,肥肉暂时别碰。”挂了电话,我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那块肉是你二姨送来的,我看着香……”我又气又笑:“妈,您可不能这么贪嘴,要是再拉肚子,咱这一个月就白费了。”
她瘪着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心里一软,补了一句:“等好了,我带您去吃清蒸鲈鱼,比大肥肉好吃。”她才重新来了精神。
经过这次波折,我妈对那套办法的信任度反而高了。她开始自己定闹钟,不用我多嘴,每天准点揉肚子。有一天傍晚,我看见她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学视频里的提肛动作,一边做一边念叨:“收回去,夹紧,放松……”我故意咳嗽一声,她吓得赶紧站直,脸都红了:“我就是闲着没事。”我憋着笑说:“妈,您做得对,周大夫说了,提肛就跟刷牙一样,天天都得做。”她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到第十四天,我妈主动跟我汇报:“今早拉了个香蕉形状的,黄澄澄的,可正常了!”她描述得这么具体,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可看着她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神,我知道,那是她这三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然而她高兴了没两天,新的矛盾又冒出来了——我老婆提议让我妈搬到城里跟我们一起住,方便照顾。我妈一听就摆手:“不去不去,你们城里那个马桶,坐着脚够不着地,我用不惯。再说了,我这便秘刚好点,换个地方肯定又犯。”老婆有点委屈:“妈,我是怕您一个人在家,万一再不舒服……”我妈嘴硬:“我这有周大夫给的‘饭前饭后’秘诀,比你们城里人管用多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冷下来。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说:“这样吧,妈,您先跟我们住一个季度,如果便秘没复发,那您回来养老,我不拦着。要是复发了,那您就听我的,咱再去大医院好好治。”我妈琢磨了半宿,最后松了口:“行,但我的按摩油得带上,那可是我托人从老家买的初榨橄榄油。”
搬进城里的小区后,我妈第一天就闹了笑话。她六点起床,习惯性去阳台开窗,结果发现窗户锁死了,拧了半天没拧开,气得直拍栏杆。我赶紧跑过去,告诉她高楼有安全锁,得先按这个按钮。她悻悻地说:“住这跟坐牢似的。”可没几天,她就在楼下找到了新朋友——小区广场上有一群老太太,其中一个姓陈的阿姨,也是便秘老病号。两个人在石桌旁一聊,越聊越投机,陈阿姨说:“我女儿给我买的那个益生菌,花了好几千,吃了没用。”我妈立刻掏出手机,把我给她保存的周大夫的语音放给陈阿姨听:“饭前先揉腹,饭后慢走收提肛,记着这个就行。”
我站在楼上看她,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几个月前那个弓着背、面色蜡黄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可好景不长,一个雨天,我妈下楼倒垃圾时滑了一跤,摔断了右臂。医生说至少要打六周石膏。那段时间,她没法自己揉肚子,又急得不行。我老婆主动接手,每天早晚帮她按摩,一边按一边说:“妈,您放松,我这手法是跟周大夫视频学的。”我妈一开始别扭,哼哼唧唧地躲,后来竟慢慢闭上眼,还点评起来:“你手比小周大夫的软和。”老婆被她逗乐了。
石膏拆掉那天,我妈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关了门,十分钟后出来,红光满面地说:“行了,没耽误。”我和老婆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
如今,距离周大夫开那张“处方”已经整整一年。我妈的便秘基本控制住了,虽然偶尔贪嘴吃顿烧烤会有点干,但饭前那杯橄榄油温水一喝,按摩一揉,第二天准畅快。她还自发当起了小区里的“肠道健康宣传员”,逢人就说:“记住喽,饭前揉腹,饭后提肛,肠道干净了,你整个人都轻松。”有一次,小区门口的诊所搞义诊,把她请去给老人们讲课,她拿着个塑料肚子模型,认认真真地演示按摩手法,台下十几个老太太听得频频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突然对我说:“儿子,其实妈之前那么别扭,是因为觉得老了不中用,连拉屎都拉不出来,活着净给人添麻烦。可你陪着我做那套操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熬。”我看着她,眼眶一阵发热。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教我用勺子,教我系鞋带,教我一遍又一遍地握筷子。现在,轮到我教她怎么揉肚子、怎么提肛,怎么用一根直肠跟衰老做不慌不忙的谈判。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我陪她去做第二次肠镜时,她穿着病号服比了个剪刀手。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当时发的朋友圈:“老妈的肠道干净了,人也精神了。其实缓解中老年便秘的简单办法,做好饭前饭后,比啥药都强。”她指着那行字说:“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窗外的石榴花开了,红彤彤的,像一团小火苗。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往里头倒了一小勺橄榄油,递过去。她接过来,没喝,先笑了:“今天还没到饭点呢。”
我说:“那您先预习预习。”
她笑着摇摇头,把那杯水端在手里,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我知道,那个被便秘折磨得灰心丧气的母亲,终于走出来了。而所谓孝顺,也许就是在这样一杯温水的温度里,陪她把每一段难熬的日子,揉成软软的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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