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大家,别轻易戒烟,我爸40岁戒烟三个月,发现大不如从前。这话不是我瞎说的,是我妈在灶台边抹着眼泪讲给我听的,那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差点砸到脚面上。
我爸是去年春天开始戒烟的。他抽了二十三年烟,每天两包半,手指头熏得跟老姜一个色。那天他咳嗽咳出血丝,去镇卫生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再抽下去肺就要变成破渔网了。我爸回来把剩下的半条红塔山扔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说:“闺女,爸得活着看你出嫁。”
那会儿我二十三岁,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刚谈了个对象,是隔壁街修摩托的小周。我爸戒烟的头半个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以前吃完晚饭总爱蹲在门口石阶上,叼着烟看天,现在手没处放,就一遍遍摩挲裤兜,摸到空烟盒又悻悻地塞回去。他变得特别爱发脾气,我妈炖的冬瓜汤咸了点,他能摔了筷子骂半天;我下班回来晚了十分钟,他站在巷口,脸黑得像锅底,问我是不是跟小周鬼混去了。
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这是“戒断反应”,熬过一个月就好了。我也劝自己忍忍,可那阵子家里跟埋了炸药似的。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屋里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推门一看,他趴在床头,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嘴里咬着一根筷子,说:“闺女,爸嘴里淡得冒酸水,心里像有猫抓。”
我蹲下去抱住他,他身上的烟味一天天淡下去,换成了淡淡的皂角香,可我忽然觉得他陌生了。以前我爸话不多,但逢人递烟,三句话能聊成兄弟;现在他见了邻居就躲,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戒烟一个月的时候,他体重掉了八斤,眼窝深陷,连走路都打晃。我劝他要不抽一根吧,他瞪着我:“抽了,前面二十几天就白熬了。”
可真正出事是第三个月。那天下午我爸去后院搬煤,刚弯腰就“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上。我和我妈把他扶起来,他捂着胸口喘不上气,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送到县医院一查,血压飙到一百八,心电图也不正常。医生说,这是戒烟太急,加上之前身体底子就亏,一下子适应不了,引发的心律失常。
我爸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攥着我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闺女,爸是不是不行了?”我摇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恨那包被扔进灶膛的烟,恨那个拍片子的医生,恨我自己当初没拦着。
那半个月,我爸在医院里住了两回。医生给他开了调节神经的药,又叮嘱他别硬扛,实在难受就慢慢减量,别一下子全断了。我爸出院那天,坐在三轮车后座上,看着街边小卖部柜台上的烟,眼神直勾勾的。我妈心一软,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大前门”,递给他:“想抽就抽一根吧,命要紧。”
我爸抖着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最后却把烟塞回盒子里,塞进我妈口袋。“不抽了,”他说,“但咱慢慢来,一天少抽两根,总比把命搭进去强。”
后来我爸真的换了个法子。他买了个电子烟,想抽的时候嘬两口,又买了一盒薄荷糖揣兜里。他还是会咳嗽,但不再咳血丝了。他开始每天清早去河堤上走两圈,走累了就坐在柳树下喘气,有时候碰上以前的老烟友,人家递烟过来,他就摆摆手,说“戒了”,人家不信,他就拍拍自己胸口:“真戒了,再抽就没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气色慢慢好了起来。他不再动不动发脾气,晚上吃完饭会陪我妈看会儿电视,有时候还哼两句走调的戏文。只是每到月底,他会翻出那个空烟盒,摩挲两下,搁回抽屉里。我知道,那是他跟自己较劲呢。
今年我出嫁那天,我爸穿着新衬衫,胸前别着红花,站在门口迎亲。他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一点不像去年那个病恹恹的人。小周跪着给我爸敬茶,我爸接过茶,手有点抖,他说:“小周啊,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可得好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学我,年轻时候拿命换烟抽,老了拿烟换命。”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晚上送完客人,我回屋里换衣服,看见我爸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包早就空了的“大前门”烟盒,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闺女,其实爸去年戒烟那三个月,不是烟瘾折磨人,是心里怕。怕万一哪天倒下了,你妈和你咋办。”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二八大杠送我上学,冬天他把棉袄脱下来裹住我,自己穿着单衣冻得直哆嗦。那时候他身上一股烟味,呛得我直皱眉,可现在那股烟味早没了,他鬓角却白了。
我攥着他粗糙的大手,说:“爸,以后咱家谁都不许抽烟了。”他点点头,把空烟盒轻轻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闺女,爸现在一口气能走到河堤了。你放心,爸还得抱外孙呢。”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扑簌簌掉进汤里。我想起去年他戒烟那三个月,全家鸡飞狗跳,可也正是那三个月,让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学着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心疼对方。如今我爸依然不抽烟,但他学会了每天傍晚跟邻居下棋,学会了用手机看菜谱给我妈露一手,学会了在天气好的时候,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那包烟终究是戒了,可我爸说,他比抽烟那会儿活得踏实多了。这话我信。因为那天我亲眼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逗邻居家的小狗,笑得像个孩子,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后来我常跟人讲起这段事,开头总是一句:“奉劝大家,别轻易戒烟。”可说到最后,总要补一句:“但也别怕。人呐,只要心里还有惦记的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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