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响的时候,宋雅芝正把最后一只酱鸭往食盒里装。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您好,是宋女士吗?这里是金鼎国际酒店宴会部,您预订的88桌婚宴明天中午,想跟您确认一下上菜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是十二点整?”
宋雅芝手一抖,酱鸭差点滑落。
“您……是不是打错了?”
“没错的,预订人宋雅芝,电话就是您这个。88桌,每桌3888元标准,预留的是明天中午三楼龙凤厅。”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宋雅芝已经听不见了。她盯着案板上那只酱鸭,油亮亮的,是她照着小叔子周明杰从小到大的口味做的,咸中带甜,花椒放得比别人家多一倍。
昨天,周明杰结婚。没请她。
第1章 一只酱鸭
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地确认,宋雅芝把酱鸭往食盒里一搁,盖子都没盖严,手指头黏糊糊地沾着酱汁就去按挂断键。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旁边是一碗调好的糖醋汁,她准备晚上做松鼠鳜鱼——明杰最爱吃这道菜,小时候每次来家里,她都得提前去水产市场挑最新鲜的鳜鱼。虽然昨天婚礼没叫她,可她想,兴许是忙忘了呢?小叔子结婚,嫂子连个菜都不做,说不过去。
宋雅芝就这个性子。四十岁的人了,在建筑设计院做了十几年结构工程师,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一颗心却软得像发好的面团。嫁给周明远十二年,她从来没跟婆家红过脸。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宋女士,不好意思刚才可能信号不好,我再跟您核实一下,明天中午的88桌,菜品需要调整吗?您之前定的菜单里有六道凉菜、八道热菜,其中有道清蒸东星斑,要是想换成别的,今晚八点前都可以。”
“你等等。”宋雅芝声音发紧,手指捏着围裙角,“你确定预订人是我?”
“是的,登记的名字和电话都是您的。这笔订单是三个月前下的,定金付了五万,当时是一位男士来办的,说您是他嫂子,全权代表您。”
宋雅芝脑子里“嗡”地一声。嫂子。
“那个男的,是不是姓周?周明杰?”
“这个……我们这边只登记了您的信息,具体经办人是谁,我得查一下工作日志。”
宋雅芝挂了电话,站在厨房中央,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酱鸭,忽然觉得那鸭子正咧嘴笑她。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正是明杰说“婚事从简、不办酒席”的时候。
那天周明远回来跟她说:“明杰说现在年轻人不兴大操大办,领个证请两边家里人吃顿饭就行。咱们到时候包个红包,省事。”她当时还觉得小叔子懂事,心疼他工作没几年攒不下钱,主动说:“那咱们包两万吧,别让他在女方那边没面子。”周明远“嗯”了一声,没接话。
现在想来,那声“嗯”里,藏了多少东西。
宋雅芝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她走到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文件袋里翻出存折——这是她和周明远的共同账户,这些年家里的大项支出都从这里走。她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
四月十二号,转账支出,五万元整。
四月十三号,转账支出,二十万元整。
四月十五号,转账支出,十五万元整。
宋雅芝盯着那个“二十万”看了很久。四月十三号,是周明远发年终奖的日子。他去年接了三个大项目,年终奖发了二十七万,回来跟她说“今年行情不好,只发了八万”。她信了。她甚至还说“八万也不错了,存着给儿子上大学用”。
四月十五号那笔十五万,她记得清楚。那是他们夫妻俩公积金账户里的钱,取出来准备提前还房贷的。周明远说“暂时用不着,放活期利息低,我转去理财”,她没多问。
五万,二十万,十五万。加起来正好四十万。
宋雅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挪到她脚背上,暖烘烘的,她却觉得脚底下踩的是冰窟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明远。
“雅芝,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啊,单位有事。”
宋雅芝捏着存折,指甲掐进纸页里。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什么事”,话到嘴边变成了:“行,那你记得吃口热的。”
电话挂了。宋雅芝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尝酱汁时留下的油光。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宋雅芝站起来,把存折塞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电视柜下面。然后她回到厨房,把那只酱鸭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又拿出手机,翻出金鼎国际酒店那个号码,回拨过去。
“您好,我是宋雅芝。明天中午那88桌,照常上菜。上菜时间……就定十二点整吧。”
第2章 十二年前那碗面
宋雅芝坐在沙发上等周明远回来,等到十一点半。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她没觉得害怕,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周明远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走得早,母亲赵丽华在纺织厂上班,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周明远是老大,大学毕业刚工作,周明杰还在念初中。婚房是租的,一室一厅,厨房跟别人共用。
结婚第三天,婆婆赵丽华来送东西,提了一兜子土豆白菜。宋雅芝记得清楚,那天她烧了一锅红烧肉,想给婆婆露一手。肉刚端上桌,赵丽华拿筷子扒拉了两下,说:“明远从小不吃肥肉,你这肉太肥了。”
宋雅芝愣了一下,周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低头扒饭,没吭声。
后来她才知道,周明远不是不吃肥肉,是赵丽华觉得红烧肉费钱。那时候周明远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宋雅芝在设计院实习,工资一千二。婆婆怕他们乱花钱。
从那天起,宋雅芝做红烧肉就改了方子——五花肉先煸出油,再放冰糖炒色,最后小火慢炖两个小时,炖到肥肉透明、瘦肉酥烂。周明远吃了十几年,再没说过一句“太肥”。
宋雅芝自己呢?她其实最爱吃带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油香。但嫁给周明远之后,她再没吃过那样的红烧肉。
这是小事。十二年里,这样的小事多得数不清。
周明杰中考那年,赵丽华说家里房子小,明杰没地方复习,让周明远把弟弟接来住两个月。宋雅芝二话没说,把卧室让出来,自己和周明远在客厅搭折叠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明杰做早饭,晚上十点下自习回来还给他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
那两个月她瘦了八斤。后来明杰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赵丽华逢人就说“我们明杰争气”,没提过宋雅芝一个字。
周明杰高考那年,宋雅芝已经怀了儿子小舟。她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每天给明杰炖汤。赵丽华说“外面饭菜不干净,你嫂子做的好”。宋雅芝在厨房站久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周明远回来也不问,只说“明杰高考是大事,你多担待”。
这些事,宋雅芝从来没跟人抱怨过。她妈问起来,她都说“婆家对我挺好”。她妈去世得早,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雅芝啊,你性子软,嫁了人要多忍忍,家和万事兴。”
宋雅芝把这句话记了十二年。
可是现在,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儿子小舟发烧到四十度,她给周明远打电话。周明远说“我在陪明杰看房子呢,他首付不够,我帮他参谋参谋”。宋雅芝一个人抱着小舟去医院,排了三个小时队。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张姐,张姐问:“小舟爸呢?”宋雅芝笑了笑说:“出差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身上一股售楼处的味儿——那种新装修的墙漆和皮沙发混合的气味,呛鼻子。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明杰看中一套,首付差二十万,我答应借他了。”
宋雅芝正给小舟喂药,手一抖,药洒了小半杯。她没回头,问:“咱们哪来的二十万?”
“我想办法。”周明远说得轻飘飘的。
后来那二十万,宋雅芝不知道周明远怎么凑的。她只知道,小舟今年上小学的择校费,周明远说“再等等”。
再等等。
客厅门锁响了。周明远推门进来,看见宋雅芝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周明远换了鞋,走到客厅开灯。灯光一下子刺得宋雅芝眯起眼。他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宋雅芝从茶几下面拿出存折,放在桌上,翻开。
“四月十三号,二十万。四月十五号,十五万。四月十二号,五万。周明远,你跟我说年终奖只发了八万。”
周明远脸色变了。他站在沙发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酒店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宋雅芝声音很平,“88桌,每桌3888,定金五万。明天中午十二点上菜。周明远,你弟弟结婚,为什么用我的名字订酒席?”
周明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
“雅芝,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周明远抬起头,眼神躲闪。他叹了口气,说:“明杰他……他老丈人那边要求办酒席,说不办就是看不起他们家。明杰手里没钱,妈就找我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用咱们的钱给他撑面子?”
“不是你的钱,是咱们的……”
“周明远。”宋雅芝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像她平时在工地上跟施工方核对图纸数据那样,“咱们结婚十二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咱们’?你弟弟上学,是咱们供的。你弟弟找工作,是咱们托的关系。你弟弟买房,是咱们出的首付。现在他结婚,是咱们掏的酒席钱。周明远,这‘咱们’,到底是我跟你,还是你跟你妈你弟?”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雅芝站起来,把存折合上,放回文件袋。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去,头顶有一撮头发翘着,露出底下的头皮。
“明天中午十二点,金鼎国际三楼龙凤厅。”宋雅芝说,“我会去。”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周明远一声压抑的叹息。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特别饿。
晚上光顾着给明杰做酱鸭,她自己一口饭都没吃。
第3章 龙凤厅门口
第二天早上,宋雅芝照常六点半起床。
她给儿子小舟热了牛奶,煎了鸡蛋,看着他吃完,送他去了学校。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卖酱鸭的老刘跟她打招呼:“宋姐,今天来只鸭子?”
“不了。”宋雅芝摇摇头,“今天不做饭。”
她回家换了一身衣服。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是去年单位年会买的,吊牌还没剪。她试了试,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吸了口气,拉上去。裙子贴着腰线,显出身段——这些年她瘦了不少。
宋雅芝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把鬓角的白发掖到耳后。她没化妆,只涂了一点口红,是儿子小舟去年母亲节送她的,颜色叫“豆沙红”,不张扬。
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酱鸭,拎在手里。
金鼎国际酒店在城东,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宋雅芝十一点到的,大堂里已经有人了。她认得几个——周明远的堂姐周明芳,正站在签到台旁边喝茶;赵丽华娘家的几个亲戚,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没人注意到她。
宋雅芝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三楼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龙凤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搬桌椅的声响,还有服务员在对单子。宋雅芝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龙凤厅很大,摆了八十多张圆桌,桌上铺着香槟色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放着一盆蝴蝶兰。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周明杰先生 & 方小雨女士 新婚庆典”,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颗红心。
宋雅芝盯着那颗红心看了很久。
她记得周明杰第一次带方小雨来家里吃饭,是去年中秋节。她做了一桌子菜,方小雨嘴甜,一口一个“嫂子真能干”。赵丽华在旁边笑,说:“你嫂子啊,就是咱家的老黄牛。”
那天宋雅芝在厨房忙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菜都凉了。方小雨拉着周明杰的手说:“以后咱们结婚了,也要像哥嫂一样,男主外女主内。”
周明杰当时怎么说的?他说:“那当然,我嫂子可能干了,一个人顶俩。”
宋雅芝站在龙凤厅门口,忽然想起那盒酱鸭还拎在手里,手指头勒得发红。她低头看了看保鲜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鸭子,是小舟贴的贴纸。
她转身,把酱鸭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窗台外面是酒店的后院,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黑。
然后她推开龙凤厅的门,走了进去。
靠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跟酒店经理对菜单。他背对着宋雅芝,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明远。他今天穿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去年升职的时候买的,就穿过两次。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终于服帖了。
“周明远。”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雅芝?你怎么……”
“我来确认一下上菜时间。”宋雅芝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搬桌子的服务员停了手,对菜单的酒店经理抬起头,周明芳端着茶杯愣在门口。
周明远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雅芝,你别闹,今天明杰大喜……”
“我闹?”宋雅芝看着他,“周明远,我嫁给你十二年,你弟弟结婚不请我,用我的名字订酒席。今天我来问一句上菜时间,你说我闹?”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蝴蝶兰叶子上的水滴声。
周明远额头上冒出汗珠。他伸手想拉宋雅芝的胳膊,宋雅芝退了一步。
这时候,赵丽华从后台走出来了。
第4章 婆婆的账本
赵丽华今年六十三,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看见宋雅芝,脸上的笑纹一下子绷紧了。
“雅芝来了啊。”她走过来,语气像是招呼一个不请自来的远房亲戚,“那个,明杰这婚事办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来了正好,帮着招呼招呼客人。”
宋雅芝看着她。十二年里,赵丽华跟她说过无数句话,但从来没有一句是“雅芝你辛苦了”。最接近的一句是去年除夕,赵丽华说:“雅芝你把这个鱼再热热,凉了腥。”
“妈。”宋雅芝叫了一声,声音很稳,“酒席是谁订的?”
赵丽华眼神闪了一下:“明远订的,怎么了?”
“用我的名字订的。”
“那不是……那不是明远说你认识酒店的人,能打折嘛。”赵丽华伸手拍了拍宋雅芝的胳膊,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别多想,都是一家人。今天你先回去,明天让明杰给你补个红包。”
宋雅芝没动。
周明远在旁边说:“雅芝,你先回去,晚上我跟你解释。”
“晚上解释什么?”宋雅芝转过头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把我公积金取出来给明杰付首付?解释你为什么去年年终奖瞒了我十九万?解释你为什么……”
“够了!”赵丽华嗓门拔高了,周围几个亲戚都看过来。她压低声音,把宋雅芝往旁边拽了两步,“雅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别在这儿丢人。明远是明杰的亲哥,帮弟弟一把怎么了?你是当嫂子的,不该帮衬着点?”
宋雅芝看着赵丽华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周明远很像,单眼皮,眼尾往下耷拉。十二年里,宋雅芝在这双眼睛下面做了多少事,赵丽华从来不说一个“好”字。
“妈,”宋雅芝忽然问,“您记得我嫁给明远的时候,您给了我什么吗?”
赵丽华一愣。
“您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宋雅芝说,“十二年前的两百块。那天您跟我说,‘雅芝啊,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别嫌弃’。”
赵丽华脸色变了:“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我不翻旧账。”宋雅芝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您给方小雨的彩礼是多少?”
厅里彻底安静了。周明远低着头看地板,赵丽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雅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递到赵丽华面前。
“这是上个月您发给明远的短信。‘明杰结婚,女方要十八万八彩礼,妈手里有十万,你再凑八万八。’”宋雅芝念完,把手机收回来,“妈,您知道明远那八万八是从哪来的吗?”
赵丽华不吭声。
“是从小舟的择校费里挪的。”宋雅芝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小舟今年上小学,要交八万赞助费。明远跟我说‘等等再说’。我等了半年,等到今天。”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发红。他张了张嘴,被赵丽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时候,后台传来脚步声。周明杰穿着新郎官的西装出来了,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头发用发胶固定成时髦的样式。他看见宋雅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嫂子……”
宋雅芝看着他。这个她喂了三年早饭、煮了两年宵夜的小叔子,这个她掏了二十万首付帮他买房的小叔子,这个她昨天还做了酱鸭准备送去的小叔子,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闪烁,嘴唇嗫嚅。
“明杰,”宋雅芝说,“恭喜你结婚。”
周明杰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新娘方小雨跟在后面,提着婚纱裙摆,看见宋雅芝,轻轻叫了声“嫂子”,被周明杰拉走了。
宋雅芝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新人走进宴会厅。音乐响起来了,是《今天你要嫁给我》。赵丽华瞪了她一眼,快步跟上去。周明远还站在她旁边,手指头绞在一起。
“雅芝,你先回去,行吗?晚上……”
“周明远。”宋雅芝打断他,“四十三万。从咱们结婚到现在,你给了你妈和你弟四十三万。这些钱,你跟我说过几个字?”
周明远沉默。
“一个都没说过。”宋雅芝替他回答,“你妈生病,你给钱,没跟我说。明杰上学,你给钱,没跟我说。明杰买房,你给钱,没跟我说。明杰结婚,你给钱,没跟我说。周明远,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老婆。”
“老婆。”宋雅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老婆就是用来瞒的,对吗?”
她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窗台上那盒酱鸭还在。保鲜盒盖子上那只卡通鸭子冲她笑。宋雅芝拿起来,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5章 张姐的豆浆
宋雅芝没有回家。
她拎着酱鸭,在酒店旁边的公园里坐了一下午。公园里有一片湖,湖边种着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些涟漪,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几次。周明远的,赵丽华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她一个都没接。
傍晚的时候,她起身,打车去了城南。城南是老城区,巷子窄,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浓得能滴下绿来。宋雅芝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招牌上写着“张姐豆浆”。
张姐正在收摊,看见宋雅芝,愣了一下:“雅芝?你怎么来了?”
宋雅芝笑了笑:“张姐,还有豆浆吗?”
“有有有,进来坐。”
张姐全名张桂芳,是宋雅芝刚嫁过来那会儿的邻居。那时候宋雅芝和周明远租房子住,跟张姐家隔一道墙。张姐男人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张姐一个人带着闺女过。宋雅芝那时候刚怀孕,孕吐厉害,周明远上班顾不上,张姐天天给她送豆浆,说“豆浆养胃”。
宋雅芝坐在早餐店的塑料凳上,张姐给她盛了一碗豆浆,又端来一碟油条。“你脸色不好。”张姐坐在她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出什么事了?”
宋雅芝捧着豆浆碗,热气扑到脸上。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下来了。
张姐没追问,起身把店门帘子放下来,又给她递了张纸巾。
宋雅芝哭了很久。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豆浆碗里。张姐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
等宋雅芝哭够了,张姐才开口:“周明远欺负你了?”
宋雅芝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昨天的酒店电话,到存折上的四十三万,到今天龙凤厅里赵丽华的眼神,到周明杰低头走过去的样子。她说得很慢,像在工地上一根一根地数钢筋。
张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雅芝,”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搬来那年,有一天晚上周明远加班,你一个人在家,半夜肚子疼?”
宋雅芝记得。那时候她怀孕四个月,半夜忽然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她给周明远打电话,周明远说“我在陪领导吃饭,你忍忍”。她忍着疼去敲张姐的门。张姐男人不在家,张姐一个人把她扶下楼,骑着电动车送她去医院。路上颠了一下,宋雅芝差点摔下来,张姐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拽着她。
到了医院,医生说“先兆流产,要住院”。张姐替她交了押金,又给周明远打电话。周明远第二天早上才来,来了就说“你怎么不早说”。
张姐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宋雅芝出院了,张姐才跟她说了一句:“雅芝,你太懂事了。太懂事的女人,男人不当回事。”
那时候宋雅芝没听进去。她觉得张姐是外人,不懂她跟周明远的感情。周明远虽然木讷,但他老实、顾家、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都交给她。她觉得这就是好日子。
“张姐,”宋雅芝抬起头,眼睛肿得发红,“我是不是特别傻?”
张姐摇摇头:“你不傻。你就是心太好。”
宋雅芝把酱鸭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张姐看了一眼:“给明杰做的?”
“嗯。他从小爱吃我做的酱鸭。”
张姐叹了口气:“雅芝,你做了十二年的酱鸭,他们吃过几次?你记得吗,有一年过年,你做了三只酱鸭,明杰一个人吃了两只半,剩半只你拿回来,周明远还说‘明杰爱吃,你下次多做点’。”
宋雅芝记得。那年除夕,她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做了十二道菜。上桌的时候赵丽华说“菜够了,别做了”,她就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留在厨房,等大家吃完才端上去。那条鱼最后是周明远打包带回家给明杰当宵夜的。
“张姐,”宋雅芝说,“我想离婚。”
张姐没有劝她。她只是把豆浆碗往宋雅芝面前推了推:“先吃饭。离不离婚的,明天再说。”
宋雅芝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张姐记得她爱喝甜豆浆。十二年过去了,一个邻居记得她的口味,她的丈夫却只记得他弟弟爱吃酱鸭。
第6章 小舟的作文
宋雅芝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盯着门口。看见宋雅芝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雅芝。”
宋雅芝没理他,径直走进小舟的房间。儿子已经睡着了,枕头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宋雅芝拿起来看,是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家》。
小舟写道:“我的家里有爸爸、妈妈和我。爸爸每天很晚回家,妈妈每天给我做饭。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爸爸说等他不忙了带我去动物园,可是他一直很忙。我希望爸爸能多陪陪我,也希望妈妈不要那么辛苦。”
宋雅芝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俯下身,在小舟额头上亲了一下。
“雅芝。”周明远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我们谈谈。”
宋雅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走出小舟的房间。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周明远坐在对面。
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板地念着“今日气温……”宋雅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周明远,”她开口,“那四十三万,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搓着手:“雅芝,钱的事……我以后慢慢还。”
“慢慢还?怎么还?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给我六千,自己留六千。你拿什么还?”
周明远不说话。
“还有小舟的择校费,八万。九月一号开学,你打算怎么解决?”
周明远低着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跟妈说说,看能不能先挪一下……”
“你妈手里有十万彩礼钱。”宋雅芝说,“她给方小雨的彩礼,一分不少。小舟的择校费,她一个字没提。”
周明远抬起头:“雅芝,妈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宋雅芝声音终于大了,“周明远,你妈不容易,你弟不容易,你们全家都不容易!就我容易?我嫁给你十二年,你妈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没帮我带过一天孩子。小舟从出生到现在,她抱过几次?五次,我数着呢。每次来都是坐十分钟就走,说‘腰疼抱不动’。她腰疼抱不动小舟,倒是有力气去海南旅游,去香港购物,去给方小雨挑三金!”
周明远脸涨红了。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雅芝,你小点声,小舟睡了。”
“你还知道小舟睡了?”宋雅芝看着他,“周明远,小舟长到七岁,你给他开过几次家长会?你带他去过几次公园?你知道他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他数学考了几分吗?”
周明远愣住了。
宋雅芝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她翻开,里面是一张张单据——小舟的学费收据、兴趣班缴费单、看病发票、买衣服的网购记录。每一张上面都只有宋雅芝一个人的签名。
“这些年,你管过什么?”宋雅芝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周明远,我不是非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保姆?还是你周家的长工?”
周明远看着那些单据,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拉宋雅芝的手,宋雅芝躲开了。
“雅芝,我错了。”
“你错了。”宋雅芝重复了一遍,“周明远,你每次都说你错了。明杰中考那会儿你说你错了,不该让我一个人伺候他。明杰高考那会儿你说你错了,不该让我挺着大肚子做饭。明杰买房那会儿你说你错了,不该瞒着我借钱。你每次都认错,但下次还这样。你的‘错了’,我听了十二年,听够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这一次她没有靠在门板上,而是直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没有传来叹息。周明远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宋雅芝知道,因为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他起来,进了小舟的房间。
她听见小舟迷迷糊糊地问:“爸爸?”
周明远说:“没事,爸爸看看你。”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明远给小舟掖了掖被子。
宋雅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的味道——昨天她刚晒过。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都是她一个人的味道。
第7章 工地上的电话
第二天,宋雅芝照常去上班。
她在设计院的工作不轻松,手头有三个项目同时在跟。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办公室啃了个面包。手机里周明远发了三条微信,她没看。
下午两点,她正在核对一份结构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宋工,我是金鼎国际酒店宴会部的经理,姓刘。”
宋雅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刘经理,你好。”
“宋女士,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跟您反映一下。”刘经理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您来的时候,我认出了您——您是不是在城建院工作?去年我们酒店二期扩建,结构图是您审的?”
宋雅芝“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刘经理说,“您那笔88桌的订单,定金只付了五万,总价是三十四万两千一百四十四。按照合同,昨天中午开席前应该付清尾款,但一直没人来结账。我们昨天找周明杰先生确认,他说‘找我哥’。找您先生周明远,他说‘找我嫂子’。宋女士,这笔钱……”
宋雅芝沉默了两秒。
“刘经理,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是的。”
“预订人是我的名字,定金从我的账户走的?”
“是的,定金是刷卡,持卡人签名是周明远,但用的是您名下的卡。”
宋雅芝想起来了。那张卡是她的工资卡,前几年周明远说“你工资卡放着不用,我帮你理财”,她就给他了。后来卡一直在周明远手里,她也没要回来。
“刘经理,”宋雅芝说,“那88桌酒席,我没有签字确认过菜单,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以我的名义签约。周明远是我的丈夫,但他没有我的书面授权。这笔订单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过,”宋雅芝接着说,“昨天我去酒店确认了上菜时间。我口头同意了照常上菜。所以这笔账,我认。”
“那您看什么时候能结一下……”
“刘经理,我给你一个号码。你打这个号码,找赵丽华女士。她是周明杰的母亲,也是这笔酒席的实际受益人。你跟她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结账,我就以‘冒用他人身份签订合同’为由报警。”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宋女士,这……”
“你放心,”宋雅芝声音很平,“赵丽华女士手里有钱。她刚收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又收了亲戚们的礼金。三十四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宋雅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图纸。旁边工位上,同事小陈探过头来:“宋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宋雅芝笑了笑:“没事,有点感冒。”
下班的时候,她在单位门口看见了周明远。他站在梧桐树下,西装没换,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看见宋雅芝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雅芝,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让酒店找她要钱?”
宋雅芝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周明远跟在后面:“雅芝,那钱妈拿不出来,你别逼她……”
宋雅芝停下脚步,转过身。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周明远,你妈拿不出三十四万?”她看着他,“你妈手里有十万存款,有十八万八彩礼,有亲戚礼金至少十万。三十八万八,她拿得出。”
“可是那钱是给明杰……”
“给明杰干什么?装修?买车?还是存着给方小雨生孩子用?”宋雅芝声音不大,但周明远退了一步,“周明远,我告诉你,那四十三万我不要了。就当是我给周家当了十二年长工的工钱。但这三十四万酒席钱,我一分不会出。你妈要是想让她宝贝儿子这场婚礼办得体面,就自己把钱掏了。要是不掏,酒店报警也好,起诉也好,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周明远。小舟的择校费,八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八万打到我的卡上。不然,你就搬出去。”
周明远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宋雅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8章 方小雨的微信
宋雅芝猜得没错。赵丽华把钱掏了。
第二天下午,刘经理给她回电话,说赵丽华女士上午去了酒店,用现金结了尾款,但要求“发票开周明杰的名字”。
宋雅芝说:“开谁的名字跟我没关系。账结了就行。”
挂了电话,她继续画图。图纸上是一条梁的配筋图,钢筋一根一根,整齐排列,受力明确,不偏不倚。宋雅芝最喜欢画梁。梁是受力的,所有的力都往下压,但梁能撑住。她觉得人应该像梁一样。
晚上回家,周明远不在。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雅芝,这是八万。密码是你生日。”
宋雅芝拿起银行卡,在手里翻了两下。这是周明远的工资卡,她认得。卡面磨得发白,边角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她不知道这张卡里原来有多少钱,也不知道周明远是怎么凑的八万。可能是借的,可能是把什么理财赎了。她不想问。
她把卡放进包里,进厨房做饭。小舟在客厅写作业,嘴里念叨着“8加7等于15”。宋雅芝切着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很规律。
手机振了一下,是微信。她擦了擦手,点开。一个陌生头像,名字是“小雨”。方小雨。
“嫂子,我是小雨。今天的事……对不起。”
宋雅芝看着这行字,没回。
过了几分钟,方小雨又发来一条:“嫂子,我不知道酒席是用你的名字订的。明杰跟我说是他哥帮忙办的。彩礼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妈要的十八万八,我以为是他家自己的钱。”
宋雅芝把手机放在案板上,继续切西红柿。切完西红柿,她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小雨,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刚结婚,好好过日子。”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锅烧油。
晚饭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小舟爱吃的糖醋排骨。小舟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妈妈,今天的排骨真好吃。”
宋雅芝给他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
小舟抬起头:“妈妈,爸爸今天不回来吃饭吗?”
宋雅芝顿了一下:“爸爸有事。”
小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番茄酱。宋雅芝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他作文里写的那句“我希望爸爸能多陪陪我”。
“小舟,”宋雅芝问,“如果……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住,你跟谁?”
小舟停下筷子,看着宋雅芝。七岁的孩子,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他想了想,说:“我跟妈妈。”
宋雅芝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为什么?”
“因为妈妈做的饭好吃。”小舟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爸爸老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会陪我。妈妈在的时候,家就在。”
宋雅芝伸手揉了揉小舟的头发。小舟的头发软软的,像刚晒过的棉花。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第9章 周明芳上门
第三天,周明远的堂姐周明芳来了。
周明芳在银行工作,是周家亲戚里少有的明白人。宋雅芝跟她关系一般,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周明芳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笑。
“雅芝,我路过,来看看你。”
宋雅芝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客厅里,小舟在房间里写作业。周明芳喝了口水,开口:“雅芝,明远的事我听说了。”
宋雅芝没接话。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周明芳放下杯子,“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看着宋雅芝,眼神很认真:“你知道明远那八万块钱从哪来的吗?”
宋雅芝摇头。
“他昨天找我借的。”周明芳说,“他跟我说,‘姐,我媳妇要跟我离婚,我得把孩子的择校费凑上’。我问他凑了多少,他说把车卖了。”
宋雅芝一愣。周明远那辆车,是去年买的,二手大众,花了六万。他平时上班坐地铁,车只有周末带小舟出去玩才开。
“车卖了五万,他又跟同事借了三万。”周明芳说,“雅芝,我不是来替明远说话的。他那个人,从小到大就那样——闷葫芦,有事憋着,总觉得‘我自己能扛’。他扛不住的时候就躲,躲不过去就硬撑。他不是不把你当回事,他是太把你当回事了,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他就不用操心。”
宋雅芝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明芳姐,”她说,“太把我当回事,所以把四十三万往外掏的时候一个字不跟我说?”
周明芳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他活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周家的男人都这样,我爸是,我叔是,明远明杰都是。他们觉得把钱拿回家就是好男人,至于老婆心里想什么,他们从来不问。”
她站起来,拿起包。
“雅芝,我不是劝你原谅他。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雅芝一眼,“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都支持你。”
宋雅芝送她到门口。周明芳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宋雅芝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周明远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西装、衬衫、裤子、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工地上整理图纸。
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看见衣柜最里面有一个旧纸袋。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吊牌还在。吊牌上贴着一张便签,周明远的字:“雅芝生日礼物,2019年11月。”
2019年11月。宋雅芝想起来了,那年她生日,周明远说“今年太忙了,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她当时说“没事,老夫老妻了”。原来他买了。只是没给她。
宋雅芝把围巾拿出来,搭在膝盖上。羊绒软软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塞进衣柜最里面。
第10章 厨房里的对峙
周明远是第五天晚上回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他进门的时候肩膀上湿了一片。宋雅芝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没回头。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宋雅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块石头压着。
“雅芝。”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洗碗槽边,看着周明远。
他瘦了。脸颊凹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的,皱巴巴的,领带不见了。衬衫领口开着,露出里面那件发黄的圆领衫。
“小舟睡了?”他问。
“睡了。”
周明远点点头。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手指头抠着桌沿。宋雅芝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盘吃剩的糖醋排骨。
“车卖了?”宋雅芝问。
周明远点头。
“跟同事借了三万?”
他又点头。
“周明远,”宋雅芝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雅芝,我不想离婚。”
宋雅芝没说话。
“我知道我混蛋。”周明远声音哑了,“我总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明杰那边一有事,妈就找我,我就想着先帮他们过了这一关再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你以为我不会在意。”宋雅芝重复了一遍,“周明远,我是个人,不是你家的保险柜。你往里放东西的时候,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吧?”
“我错了。”
“你错了。”宋雅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周明远,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那四十三万。是昨天酒店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原来我订了88桌酒席。我是从酒店嘴里知道的,不是从你嘴里。”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我嫁给你十二年,你弟结婚不请我,你妈当我是外人,这些我都能忍。但我不能忍的是,你把我当外人。”宋雅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跟你妈你弟商量酒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取公积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卖车的时候——卖车是这周的事吧——你跟我说过吗?”
周明远摇摇头。
“没有。”宋雅芝替他回答,“你什么都没跟我说。周明远,你活在你的世界里,你的世界里有你妈、你弟、你周家的面子。我的世界里有你、有小舟、有这个家。咱们俩的世界,从来就没重合过。”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婚。房子归我,小舟归我,你净身出户。那四十三万我不要了,就当是我给周家交的学费。”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
“第二,”宋雅芝说,“你从你妈家搬出来。以后你妈你弟的事,你帮可以,但每一笔钱都要跟我商量。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拉倒。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完,走进卧室,关上门。这一次,她没有靠在门板上。她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厨房里,周明远坐了很久。宋雅芝听见他起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个文件夹,那些单据,小舟的学费、兴趣班缴费单、看病发票。十二年,她一个人扛的所有东西。
凌晨两点,宋雅芝听见周明远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她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11章 赵丽华的算盘
赵丽华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宋雅芝刚送完小舟回来,在楼下碰见她。赵丽华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看见宋雅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雅芝,我找你说点事。”
宋雅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上楼。赵丽华跟在后面,高跟鞋在楼梯间里嗒嗒响。
进了门,宋雅芝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赵丽华没喝,把苹果往桌上一搁,开口就说:“雅芝,明远昨天回家跟我说了。你要离婚?”
宋雅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我跟你说,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赵丽华嗓门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你都四十了,离了婚还能找什么样的?明远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也交给你,你还要怎么样?”
宋雅芝没接话。
“再说了,小舟怎么办?你忍心让他没爸?”赵丽华伸手拍了拍茶几,“明远是周家的长子,他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你当嫂子的,心胸要放宽一点。”
“妈,”宋雅芝开口了,声音很平,“您今天来,是替明远说话的?”
赵丽华愣了一下:“我这是为你们好。”
“那好。”宋雅芝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妈,我跟您算一笔账。”
她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十二年前我嫁给明远,您给了两百块红包。十二年来,明远给您和明杰的钱,我昨天算了一下,一共四十三万。四十三万除以十二年,平均每年三万五。您知道明远一年工资多少吗?去年他拿了二十七万年终奖,您让他给明杰二十万。前年他工资加奖金一共二十四万,您让他给明杰五万交房租。大前年……”
“你算这些干什么?”赵丽华打断她,脸色发白。
“我不是要跟您算账。”宋雅芝放下笔,“我就是想告诉您,这十二年,明远给了您和明杰四十三万。这四十三万里,有二十万是我的公积金,有八万是小舟的择校费,有五万是我跟明远攒了三年准备换房子的钱。妈,您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赵丽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一件大衣穿了六年,袖口磨白了还在穿。小舟的鞋都是打折买的,从来没给他买过超过两百块的。我中午在单位吃饭,一顿不超过十五块。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让明远拿去给您和明杰了。您知道吗?”
赵丽华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塑料袋的提手。
“妈,”宋雅芝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孝顺。您生病住院,是我请假去伺候的。明杰高考,是我挺着大肚子做饭的。这个家里里外外,我哪一样没做到?可您呢?您心里有过我吗?”
赵丽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雅芝,”她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明杰他……他从小没爸,我总觉得亏欠他。明远是老大,我就想着让他多担待点。”
“明杰没爸,明远就有爸了?”宋雅芝看着她,“明远也是您儿子。您亏欠明杰,就拿明远来补。那明远亏欠谁?我亏欠谁?小舟亏欠谁?”
赵丽华说不出话。
这时候,周明远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走到客厅,站在宋雅芝旁边,看着赵丽华。
“妈,”他说,“您回去吧。”
赵丽华站起来:“明远……”
“您回去。”周明远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明杰的事,让他自己解决。我管不了了。”
赵丽华张了张嘴,看看周明远,又看看宋雅芝。最后她拿起那袋苹果,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宋雅芝听见她在楼道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12章 小舟的画
周明远没有搬出去。
那天之后,他每天按时回家,主动洗碗,周末带小舟去公园。宋雅芝没提离婚的事,也没说不离。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薄冰过日子,谁都不去踩那层冰。
但冰下面有水在流。
周明远开始跟宋雅芝报账。每个月工资到账,他转给宋雅芝六千,剩下的自己留着,但每一笔花销都记在本子上,月底拿给宋雅芝看。有一次他给赵丽华转了五百块,专门跟宋雅芝说:“妈这个月电费不够,我给她转了五百,你看行吗?”
宋雅芝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金额。她点点头:“行。”
周明远把本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那个抽屉以前是宋雅芝放家庭账本的,现在里面有两个本子——她的和她的。
宋雅芝没把周明远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那天她叠好放在一边的衣服,后来她又一件一件挂回去了。挂到最后那件西装的时候,她看见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她掏出来,是周明远写的:“雅芝,我把烟戒了,省下的钱给你买件大衣。”
宋雅芝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钱包里。
小舟最近很高兴。因为爸爸每周都带他去公园,还给他买了一个遥控汽车。小舟在作文里写:“最近爸爸变了,他每天回家吃饭,还陪我写作业。妈妈笑得比以前多了。”
宋雅芝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一边,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很规律。
切着切着,她听见客厅里周明远在教小舟数学题。
“8加7等于几?”
“15!”
“对了。那15加8呢?”
“23!”
“真棒。”
宋雅芝停下手里的刀。她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继续切菜,眼泪掉在案板上,和西红柿汁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小舟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中间是一个小男孩。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黄色的窗户,烟囱里冒着蓝色的烟。
小舟把画拿给宋雅芝看:“妈妈,这是我们一家三口。”
宋雅芝看着那幅画,摸摸小舟的头:“画得真好。”
“妈妈,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好不好?”
宋雅芝蹲下身,把小舟搂在怀里。她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水果味的,是她上周给他买的。小舟的胳膊搂住她的脖子,热乎乎的。
“好。”宋雅芝说。
周明远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宋雅芝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周明远张了张嘴,没出声,但宋雅芝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宋雅芝没说话。她把小舟放开,站起来,继续去厨房收拾。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13章 方小雨的月子
三个月后,方小雨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取名叫周念。赵丽华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医院走廊里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报喜。周明杰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是女儿的小脚丫。
宋雅芝是在下班路上看到朋友圈的。她点了个赞,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宋雅芝问。
“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小雨那边没人伺候月子,想让你去帮几天忙。”
宋雅芝放下包,看着他。
周明远赶紧说:“我没答应。我跟妈说,雅芝要上班,没空。”
宋雅芝没说话。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她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坐月子。那时候赵丽华说“我腰疼,伺候不了”,周明远说“我上班忙,你多担待”。她一个人在家,抱着刚出生的小舟,伤口疼得直不起腰,还要自己做饭。张姐那时候每天给她送一碗鲫鱼汤,说是“下奶的”。
那一个月,她瘦了十五斤。
宋雅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腾。她翻炒着锅里的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十二年前的事。她以为她忘了,其实她什么都没忘。
吃完饭,宋雅芝跟周明远说:“我去看看小雨。”
周明远抬起头,有点意外。
“就看看。”宋雅芝说,“我不伺候月子。”
她去了医院。方小雨住在妇产科三楼,单人病房。宋雅芝进去的时候,方小雨正靠在床头喂奶。小婴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嘴一吮一吮的。
方小雨看见宋雅芝,愣了一下:“嫂子?”
宋雅芝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看着方小雨怀里的婴儿,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太。
“像明杰。”宋雅芝说。
方小雨笑了:“我妈也说像明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小雨喂完奶,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转过头看着宋雅芝。
“嫂子,上次的事……”
“过去了。”宋雅芝打断她,“你好好坐月子,别想那些。”
方小雨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被角。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嫂子,我知道妈偏心。明杰跟我说过,小时候妈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明远哥只能吃剩下的。明杰说,他哥从小就什么都让着他。”
宋雅芝没说话。
“嫂子,我以后不会让明杰再跟哥要钱了。”方小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跟他商量好了,以后我们自己过日子,不靠妈,也不靠哥。”
宋雅芝看着方小雨。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产后的苍白,但眼神很认真。
“好。”宋雅芝站起来,“你歇着吧,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方小雨叫住她:“嫂子。”
宋雅芝回过头。
“谢谢你来看我。”
宋雅芝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走过护士站,走过产房,走过婴儿洗澡间。玻璃窗里,一排小婴儿躺在小床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睡。
宋雅芝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小雨挺好的。孩子像明杰。”
周明远秒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她收起手机,往外走。医院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14章 一碗红烧肉
冬至那天,周明远说要请宋雅芝吃饭。
他提前订了餐厅,是城南一家老字号,做本帮菜的。宋雅芝很久没去外面吃饭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小舟生日,在一家快餐店。她换了一件新大衣——就是周明远戒烟省钱买的那件,驼色的,羊毛的,很暖和。
餐厅不大,灯光昏黄,每张桌上放着一支蜡烛。周明远点了四菜一汤,其中有一道红烧肉。
菜端上来的时候,宋雅芝看了一眼。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皮色红亮,油光闪闪。
周明远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尝尝。”
宋雅芝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甜咸适中,是她十二年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吗?”周明远问。
宋雅芝点点头。
周明远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忽然说:“雅芝,这些年你做的红烧肉,跟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都是瘦肉,我后来才知道,你把肥肉都煸出油了。是因为我不吃肥肉,你才那么做的。”周明远放下筷子,“其实我吃。我就是觉得,你做的红烧肉太费钱,不想让你经常做。”
宋雅芝看着他。
“雅芝,我知道我混蛋。”周明远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挣钱养家,把钱拿回来就行。我没想过你心里怎么想,没想过小舟怎么想。我以为你什么都能搞定,就不用我操心。”
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哑:“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你怀小舟那年,挺着肚子给我弟做饭。我想起你为了省打车钱,抱着小舟走三站路去菜市场。我想起你每年过年都给我妈买新衣服,自己一件大衣穿六年。”
宋雅芝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肉皮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映着蜡烛的火苗。
“雅芝,”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宋雅芝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很细,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灯光下,钻石闪着微光。
“我知道这个不贵。”周明远搓着手,“我戒烟省下来的钱,加上这个月工资。等以后有钱了,我再给你买个好的。”
宋雅芝看着那枚戒指。银圈很细,很轻,像一根草茎。她把它拿起来,在手指上比了比。十二年了,她手上那枚结婚戒指早就磨得发白,内侧刻的字也模糊了。
“周明远,”她说,“我不要好的。我要你以后有事跟我说,别瞒着。”
“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周明远低下头。
宋雅芝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银圈凉凉的,贴着皮肤,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周明远,”她说,“我再信你一次。最后一次。”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伸手握住宋雅芝的手,握得很紧。宋雅芝感觉到他手掌上的老茧,粗糙,温热。
窗外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颗一颗小水珠。餐厅里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宋雅芝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和周明远结婚那天,婚宴上放的也是这首歌。
那时候她穿着借来的红裙子,周明远穿着同事的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台下只有两桌客人——张姐和她男人,周明远的几个同事,赵丽华和周明杰。赵丽华从头到尾没笑过。
但她那时候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十二年后,爱情变成了碗里的红烧肉——有肥有瘦,有甜有咸,炖得久了,肉烂了,汤浓了,分不清哪是肥哪是瘦。
宋雅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一次,她连肥带瘦一口咬下去。
满嘴油香。
第15章 厨房里的灯火
春节前,宋雅芝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
她把客厅那幅挂了十二年的印刷画取下来,换成了小舟的画——就是那张一家三口手拉手的画,她拿去裱了起来。画框是周明远选的,原木色,很简单。
周明远把阳台上那堆旧纸箱清了,腾出一块地方放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宋雅芝一直想在阳台上放把椅子,晒着太阳织毛衣,这个愿望她说了三年,终于实现了。
除夕那天,赵丽华打电话来,说想让明远一家回去吃年夜饭。周明远开了免提,看了宋雅芝一眼。
宋雅芝想了想,对着电话说:“妈,今年我们在自己家过。明天初一,我们过去给您拜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丽华说:“行。”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宋雅芝,嘴角动了动,像要笑。
宋雅芝瞪了他一眼:“看什么?做饭去。”
年夜饭是宋雅芝做的。周明远打下手,洗菜切葱,笨手笨脚的,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宋雅芝没说他,由着他去。小舟在客厅里摆碗筷,一边摆一边数:“一、二、三,三双筷子,三个碗。”
菜端上桌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雅芝,明年年夜饭我来做。”
宋雅芝看了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我学。”周明远说,“我跟张姐学。她豆浆做得好,我让她教我。”
宋雅芝笑了一下。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小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说:“祝爸爸妈妈新年快乐,祝我们家永远在一起。”
周明远举起酒杯,看着宋雅芝。宋雅芝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承诺。
吃完饭,周明远去洗碗。宋雅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弯着腰在水池边刷锅。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在意。
宋雅芝想起张姐说过的话:“太懂事的女人,男人不当回事。”
她现在不那么想了。她还是懂事,但她学会了说“不”。周明远还是木讷,但他学会了问“你觉得呢”。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绽开在夜空中,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小舟趴在窗台上喊:“妈妈快看!那个是牡丹,那个是菊花!”
宋雅芝走过去,站在小舟身后。周明远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三个人挤在窗前,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妈妈,”小舟问,“明年我们还在这看烟花吗?”
宋雅芝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在。”宋雅芝说,“每年都在。”
她伸手关上了厨房的灯。灶台上还剩半锅红烧肉,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烟火味,飘进客厅,飘向窗外。
楼下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作者原创,基于现实生活素材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中的沟通与成长,传递温暖正向的价值观。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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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们,你们在婚姻里有没有遇到过“懂事到没人心疼”的时刻?你有没有像宋雅芝一样,默默付出很多年,却发现自己的付出被当成了理所当然?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有些委屈,说出来就不那么沉了。
暖心祝福:
愿每个懂事的人,都能被看见。愿每份善良,都带点锋芒。愿你在任何关系里,都不必靠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日子很长,对自己好一点。咱们评论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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