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八了,在县城开着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六张桌子,可川鲁粤淮扬的家常菜我都能对付。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回家倒头就睡。老婆在店里帮我,切配菜、收银、招呼客人,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计算机,大三了,说是将来想搞人工智能。一家三口平平安安,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可去年秋天,我闺女非要闹着去韩国留学,把家里搅了个底朝天。
闺女叫李娜,二十二了,在省城念的本科,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回来在家待了两个月,天天捧着个手机看韩剧,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韩语,什么欧巴、思密达,我听着跟念经似的。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去韩国读研,说那边的学校好,国际贸易专业排名高,将来回来好找工作。
我老婆一听就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韩国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儿干啥去。我端着碗没吭声,心里头也犯嘀咕。我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连北京都没到过,闺女一下子要出国,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可闺女铁了心要去,天天跟我们磨。说学费她自己申请奖学金,生活费她可以打工挣,不用我们操心。我老婆抹了好几回眼泪,跟我说你倒是管管你闺女。我说她二十三了,管不住了。老婆说那你就舍得?我说不舍得,可拦着更不落好。
临走那几天,老婆天天给闺女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恨不得把一年的饭都塞进闺女肚子里。闺女一边吃一边笑,说妈你这是喂猪呢。老婆眼圈红红的,说到了那边就吃不着了。
我送她去机场那天,看着她拖着大箱子过安检,回头冲我们摆手,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老婆已经哭成了泪人,攥着我的胳膊说,老李,咱是不是太狠心了。我说孩子大了,该飞就让她飞。
闺女走了以后,家里冷清了不少。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晚上还能听她说说外面的新鲜事,现在只有我跟老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老婆隔三差五跟她视频,问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闺女每次都说好,说韩国干净,人也有礼貌,东西好吃。我凑过去看屏幕,闺女瘦了,可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是过得有劲头。
有一回视频,闺女说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便利店打工,一小时九千韩币,折合人民币五十来块。我说五十不少了,比咱这儿强。闺女说爸你不懂,韩国物价比咱高,吃碗面都要四五十。我说那你省着点花。她说知道,又说她室友是山东人,俩人可以互相照应。我听了心里踏实点。
过了半年,闺女突然在视频里说了件事,让我心里头别扭了好几天。她说学校里有个韩国教授,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上课的时候讲了一段话,说全世界只有韩国看不起中国,但中国眼里却没韩国。那教授说这是事实,韩国人总觉得比中国强,可中国人压根不关心韩国,该干嘛干嘛。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我问闺女,那教授啥意思?闺女说,意思就是韩国人很在意中国怎么看他们,可中国人根本不把韩国当回事。我说那不是看不起人吗?闺女说爸你不懂,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韩国人自己也知道。
我确实不懂。我一天到晚忙饭馆的事,哪有闲工夫想韩国人怎么看中国,中国人怎么看韩国。我连韩国在哪儿都说不准,就知道有个首尔,有个釜山,还是看新闻联播知道的。可闺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气,又像是无所谓。
后来闺女又陆陆续续说了些事。说她在学校食堂吃饭,旁边韩国学生问她中国有没有苹果吃。她说有,那学生又问,你们是不是天天吃泡菜。她说不是,我们啥都吃。那学生一脸不相信。还有一回,她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中国,那人就哦了一声,表情淡淡的,像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听着这些事,心里头不是滋味。我跟闺女说,要不你回来吧,别在那儿受气了。闺女笑着说,爸,人家也没欺负我,就是有点井底之蛙。我说啥是井底之蛙?她说就是以为自己的天就是全世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抽了根烟。隔壁卖手机的小王过来串门,问我咋了,脸色不好。我说没事,闺女在韩国受了点气。小王说韩国人有啥了不起的,咱一个县城都比他们全国大。我笑了,说你别瞎说。小王说真的,我查过,韩国面积跟咱江苏差不多。我说那人家经济发达。小王说发达啥呀,你让他来咱县城看看,高楼大厦不比首尔少。
我没接话,可心里头好像没那么堵了。
今年春天,我老婆说想闺女了,想去看看她。我说行,咱去一趟。办签证买机票折腾了一个多月,我人生第一次出了国。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从窗户往下看,首尔灯火通明,楼挨着楼,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我心想,这地方看着不赖,怪不得闺女愿意待。
闺女来接我们,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足。她带我们去她租的房子,是个半地下室,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我老婆一看就哭了,说这咋住人啊。闺女说没事,便宜,一个月两千多。我说两千多住这么个地方?闺女说首尔租房贵,这算好的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窗户,外面是马路牙子,行人走来走去的脚都能看见。我站起来,没说话,可心里头不是滋味。闺女在国内住的是学校宿舍,四人间,有暖气有空调,回来家里她有自己的房间。到了这儿,住这么个半地下室,图啥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换个地方睡不着。其实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着闺女这半年多就在这么个地方过夜,想着她在便利店站一天挣那五十块钱,想着她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疼没人管。我这当爹的,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第二天闺女带我们去学校转。校园挺漂亮,楼也新,草坪上坐着不少学生。闺女指着一栋楼说,那个教授就在里面上课。我看了那栋楼一眼,没说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闺女给我们打了两份韩餐,泡菜汤配米饭,还有几碟小菜。我吃不惯,可没吭声,低头扒拉。旁边桌坐着几个韩国学生,叽叽喳喳说着韩语,我一个字听不懂。闺女说他们在聊作业的事。我说你听得懂?她说大部分能听懂。
吃着吃着,旁边桌一个女生突然转过头,用英语问我闺女,你是中国人吗?闺女说是。那女生又问,你们中国是不是没有泡菜?闺女愣了一下,说我们也有,各地做法不一样。那女生笑了笑,转回去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我虽然听不懂,可那笑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放下筷子,想说什么,闺女按住我的手,小声说,爸,算了。
我忍住了。可那顿饭我吃得堵心,下午逛校园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闺女看出来了,说爸你别在意,她们没恶意,就是无知。我说无知就能笑话人?闺女说,在她们眼里,韩国是最好的国家,中国又穷又落后,她们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我说那教授说的全世界只有韩国看不起中国,就是这个意思?闺女说,是。韩国人觉得中国啥都不如他们,可中国人呢,压根没想过跟韩国比,因为中国眼里根本没有韩国,中国的对手是美国,是欧洲,是日本,韩国排不上号。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翻了个个。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我一个开饭馆的,每天操心的是菜价涨了、客人口味变了、隔壁新开了家店抢生意。可闺女说的这些,让我觉得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闺女的地下室,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换个地方睡不着。她说明天就回去了,别想太多。我说嗯。
可我心里头有事。我想起我爹,他一辈子种地,没出过县城,可他知道啥时候种麦子,啥时候收玉米,心里头踏实。我也踏实,我开了二十多年饭馆,从路边摊干到有了门脸,从六张桌子干到八张桌子,我一步一个脚印,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可闺女说的那些事,让我觉得我好像缺了点什么。
第二天闺女带我们去景福宫,说是首尔最有名的景点。门票不贵,里面人不少,一半是中国人。我听见周围全是熟悉的乡音,心里头热乎。有个大妈拿着自拍杆在拍照,大声喊,老张你往左边站点,对,就这么拍。旁边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一个说这地方比故宫差远了,另一个说那当然,故宫多大啊。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这些中国人来韩国玩,就是图个新鲜,图个方便,跟去趟海南、去趟云南没啥区别。他们没把韩国当回事,也没把韩国人怎么看他们当回事。因为他们的世界里,有太多比韩国重要的事。
中午在附近一家餐馆吃饭,老板娘是个韩国大妈,会说几句中文,招呼我们坐下。闺女点了烤肉,大妈一边烤一边跟我们聊天,说她去过中国,去过青岛,说中国大,东西好吃。我说那你觉得中国咋样?大妈说,好,就是人太多。我说韩国人少,她说对,韩国小。
我老婆问她,你觉得中国人咋样?大妈想了想,说,有钱,爱买东西。我笑了,说那你看得起中国人吗?大妈愣了一下,说,为啥看不起?你们来花钱,我高兴还来不及。
吃完饭出来,我跟闺女说,这大妈不挺好嘛。闺女说,大部分韩国人其实都这样,过自己的日子,关心的是自己那点事。可有些人不一样,觉得自己国家了不起,看谁都不如自己。尤其是对中国,总觉得中国穷、落后、没素质。
我说那为啥呀?闺女说,因为他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他们不看中国的高铁,不看中国的手机,不看中国的城市,就盯着那些不好的地方。因为要是承认中国好了,他们心里头那点优越感就没了。
我想了想,说我明白了。就像一个村里,穷了几十年的人家突然富了,以前看不起他的邻居心里不平衡,嘴上还硬说人家不行。可那富了的人家,压根没空搭理邻居说啥,人家忙着挣钱呢。
闺女笑了,说爸你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临走那天,闺女送我们去机场。在安检口,她抱着我老婆哭了,说妈你们放心,我在这儿好好的。我老婆抹着眼泪说,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闺女说,我不委屈,我在这儿学本事,将来回去用。
我站在旁边,看着闺女,心里头又骄傲又难受。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多。我这个当爹的,只能在她身后站着,看她往前走。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闺女,说拿着。闺女问是啥。我说钱,不多,你留着应急。闺女不要,说爸我有。我说你有是你的,这是爸给的。闺女眼圈红了,说爸你留着吧,你跟我妈也不容易。我说拿着,别废话。她攥着信封,低头哭了。
我拍拍她肩膀,说别哭,爸回去了。然后我转身就走,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
回国以后,饭馆照常开着,日子照常过着。可我心里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开始看新闻,看国际频道,看那些以前觉得跟我没关系的事。我看中国的高铁修到哪儿了,看中国的手机卖到哪儿了,看中国人在国外干了啥大事。我忽然觉得,闺女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懂了。
那个韩国教授说的,全世界只有韩国看不起中国,但中国眼里却没韩国。这话听着刺耳,可仔细想想,是那么回事。我们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忙着挣钱,忙着让生活变好,哪有闲工夫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不看韩国,不是因为看不起,是因为我们眼里有更大的世界。
有一回店里来了个韩国客人,是个年轻人,带着个翻译,说是来县城考察什么项目。他在店里吃了顿饭,点了红烧肉和糖醋鱼,吃完了竖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吃。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不会。我自个儿点上,看着他,忽然想起闺女在韩国食堂被人笑话的事。
我问他,你觉得中国咋样?他通过翻译说,很好,比想象的好。我说你想象中中国啥样?他笑了笑,说以前以为很落后,来了发现比首尔还热闹。我笑了,说是啊,我们这儿小县城,搁中国排不上号。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抽了根烟。我想起闺女,想起她在那个半地下室里熬夜写论文,想起她在食堂里被人笑话了还笑着跟我说没事,想起她在机场抱着她妈哭。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暖暖的。
晚上给闺女打电话,问她最近咋样。她说挺好,论文写得差不多了,导师挺满意。我说你那个韩国教授还上课不?她说上,还是那样。我说你现在咋看他说的那些话?闺女想了想,说,爸,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可我不生气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知道自己要干啥。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我说,你长大了。
她说,爸,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如老家地里的密。我想起我爹,他是个地道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可他知道啥时候种麦子,啥时候收玉米,心里头踏实。我也踏实,我有我的饭馆,我的老婆,我的闺女。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看了很大的世界,可她心里头有我,有这个家,有这片土。
这就够了。
那个韩国教授的话,我到现在还记着。全世界只有韩国看不起中国,但中国眼里却没韩国。这话听着有点气人,可细想,这就是日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爱咋看咋看,我没空搭理你。因为我得忙我的,我得往前走,我得让我闺女将来回来的时候,有个更好的家。
前几天闺女说,她毕业了想回来,说国内机会多,发展快。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那回来吧,爸给你做好吃的。她笑了,说爸,我想吃红烧肉。我说管够。
挂了电话,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县城这几年变化大,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我这个小饭馆,也跟着换了招牌,添了桌子,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我没什么大本事,可我知道,只要肯干,日子就会好。
我老婆从店里出来,递给我一杯茶,说想闺女了?我说嗯,快回来了。她说那我得把她的房间收拾收拾,被褥都晒晒。我说行,你看着弄。
她转身进去忙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暖洋洋的。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从路边摊到小饭馆,从租房子到买了房,她没享过什么大福,可也没抱怨过。闺女像她,能吃苦,有主意。
至于韩国人怎么看中国,中国人怎么看韩国,我一个开饭馆的,想不了那么远。我就知道,我闺女要回来了,我得给她做红烧肉。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也好,长了见识也好,回来就好。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店里。老婆在厨房喊,老李,把这盘菜端出去。我说来了。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客人笑着说谢谢。我点点头,心里头踏实。
这就是日子,忙着,累着,可心里头有盼头。盼着闺女回来,盼着生意更好,盼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强。别人怎么看,我真没空想。我眼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店,有我的日子。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关店以后,我跟老婆坐在店里算账。她说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挣了两千。我说不错。她说等闺女回来,咱把店面再扩一扩,隔壁那间不是要转租吗?我说行,等闺女回来商量商量。
她看着我,忽然说,老李,你说闺女回来能干啥?我说她学国际贸易的,咱这小县城能有啥国际贸易?她说那她回来不是白学了?我说她自己有打算,你别操心了。
她叹了口气,说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我说对,咱就别瞎操心了,把饭馆开好,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她点点头,关了灯,我们锁上门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晃晃悠悠的。我想起闺女小时候,我牵着她在这条路上走,她蹦蹦跳跳的,问东问西。那时候路还没这么宽,灯也没这么亮,可我觉得那时候也挺好。
现在闺女大了,路也宽了,灯也亮了,日子也好过了。可我心里头还是那个愿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比啥都强。
闺女说下个月就回来。我得提前把红烧肉炖上,把她的房间收拾好,把菜单上添几道她爱吃的菜。等她回来,我要好好问问她在韩国的那些事,问问那个教授,问问那些笑话她的同学,问问她那个半地下室冬天冷不冷。
然后我要告诉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咱不跟别人比,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好,明年比今年好,这就是盼头。
我李建军,一个开饭馆的,没啥大道理。可我知道,人活着,得有根。我的根在这个县城,在这个饭馆,在这个家。闺女的根也在这儿,不管她走多远,飞多高,她心里头有这个地方。
那个韩国教授说的话,我记住了。全世界只有韩国看不起中国,但中国眼里却没韩国。这话对不对,我不评价。可我知道,我眼里有我的家,我的店,我的日子。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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