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环保整改通知贴到猪场大门上,是去年九月二十九。我记得这么死,是因为同一天下午,饲料业务员把一张三万七的对账单送到了我家桌上。
通知是镇里和县里的人一起送来的,红章盖在右下角:雨污分流、粪污处理设施、用药台账,样样按新标准来,限期三个月改完,逾期罚款,最高二十万,严重的直接勒令停业。
人走了,我站在栏舍门口看那条明沟,粪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流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它扎眼。
我五十四,养猪二十三年,村东河湾这十几亩猪场是攒了半辈子又借了半辈子弄起来的。年出栏千头上下,前几年价好脑子热,扩了两栋新栏,前后十一栋栏,信用社贷款十二万,原定今年三月到期。
猪价从去年夏天起就没抬过头,在六块八到七块五之间来回晃。我一头肥猪摊上贷款利息,成本在八块四往上,眼下卖一头亏三百多。这个账不用外人教,本子在秀云手里,她比我算得狠。
通知贴来那天夜里,她把红皮账本拍在饭桌上,一项一项数给我听:存栏二百六十多头,里头一百二十来头还是去年春上跟风抓的本地黑花,长得慢,料口贵,贩子嫌肥瘦不匀不肯要,一直压在老栏里,本来是块心病;料是赊的,款是欠的,眼下的猪全卖了也堵不上三月到期的窟窿。
她说清栏,还贷,别赌了。我说再等等价。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德胜,你等的不是价,是不服。我没接上话。前几年扩栏那阵她半夜坐起来搓手,我知道她怕的不是穷,是欠。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收猪站问价。收购商叼着烟说,标猪多得很,就你这点猪我还要挑,六块八,爱卖不卖。我蹲在墙根下算,全出了也不够还贷。
回来路上撞见老吴装车,他栏里的猪一天拉走大半,他蹲在车头抽烟,见了我说,德胜,别撑了,咱再养就是给银行和饲料厂打工。
老吴前头,村里今年已经清了六家,他是最后一个。他养得比我久,说完就转身去数车皮。我没答应,也没反驳,路上把烟点上又掐了。
十月中,新牧集团的业务员韩闯找上门,三十来岁,皮鞋擦得亮,胳膊底下夹着一份合同。他讲得顺:公司供苗、供料、供药,防疫统一管,出栏保底回购,一头保底代养费一百一十块,养得好能到一百六。
我让他把小字一条条指给我看。死淘超过百分之三,超的部分按苗价扣;料肉比超线,扣;栏舍按公司图纸改,公司补一万五一栋,从结算里扣回;最要紧的一条,猪一头不能自己卖,全数交公司,结算价公司按行情定,另交押金两万,出栏结算后返还。
我问他,价你们定,秤你们过,账你们算,我剩个啥。他说,周叔,您剩栏,剩手艺,剩个不赔底,眼下这一片,想要不断流的现钱,就这一张纸。
我说你们价咋锁的,他说了两个我听着完全陌生的行业术语,后面一串我听不懂,也没再问。合同他留下了一份,我没签。
十月底,闺女周宁回来了,她在城里做生鲜运营,项目黄了,年底正没去处。她在桌上翻到那份合同,又翻到整改通知,看完没劝我退,反倒指着老栏问我,那批黑花猪打算咋办。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县城两个小区的团购团长她认识,还有餐馆的采购要求,定点屠宰、检疫证、分割规格、真空包装、稳定供货,一样都不能少。
她说这些猪别再卖给贩子,做可追溯,每头挂标签贴码,用药、喂料、出栏的日子全记下来,直连社区和县城的馆子。
我当场就火了。猪还没养利索,先学扫码?记录、屠宰、分割、冷链,样样是钱,供货还稳不住,猪是活的,不是货架上的罐头。她不吵,等我说完才开口:爸,贩子给的那个六块八,就是给你这种没名没姓的猪的价,咱的猪得自己有名字。
她走的时候把我这些年的用药记录本全翻走了,半夜我起夜,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趴在本子上画格子。第二天秀云跟我说,宁宁是真算过账来的,不是我瞎想。
十一月初我去跑钱。信用社主任说,三月到期的十二万可以还六续六,利率上浮,两口子都得签字。妹妹家答应借两万,借条我写的,说好秋后还。
我又找村里两户商量联合改造,合打一口沼液池能省下两万。王栓柱愿意,马长贵怕了:你家要是签了公司有保底,我跟谁要保底去?
当天就退了。环保公司给的报价十一万六,能省的两万没省成,缺口明晃晃摆在那儿。
那几夜我和秀云在灯底下摊牌。全清栏,还上到期的六万和饲料钱,剩下六万贷款续着,手里落不下三万,五十四岁出去打工没人要;全签给公司,十一栋栏都交出去,我就成了替人看栏的。
最后定下的路是:两栋新栏签代养,拿公司三万补贴和苗,其余的栏自己改,老栏的黑花猪走宁宁那条道。秀云同意签,只提一个条件:账她管,合同上每一条,我抄一份给她。她说,签不签我拦不住你,我得知道咱签的是啥。
十一月十号签的字,押金两万是卖猪的钱凑的。一百四十来头白猪亏着出的,一头少卖三百多,装车那天我躲进里屋没看。韩闯带人来验那两栋新栏,说底子好,小改三日就过了,月底一千头苗进场,白花花一片,耳牌一色的编号。
环保改造跟着开工,挖管道、做三格式化粪池加沼气池,十二月里主体完工,赶在期限前头。家里也分了工:公司的表我填,家里的账秀云记,码和标签宁宁打印,一栏一个批次,用药喂料的日子全在格子里。
那个冬天我一天记两本账。公司的猪死了要拍照上报,驻场兽医来过三回;老栏的黑花猪,用药喂料连哪天扫的栏都记。腊月底出了头一批,六头,凌晨跟车去县里定点屠宰场,检疫证开好,分割真空,冰袋塞箱,宁宁开着租来的面包车送进城,两个小区的团购三天卖完,老赵家的馆子当场定了每周两头。
量小得可怜,屠宰分割冷链一扣,一头多赚不到两百块。可腊月二十八那天,有买家在群里说,这肉有小时候的味。宁宁把手机递给我,我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没吭声。
正月底环保的人来验收,县里镇里一起,看了管道、池子和台账,说基本符合,围挡补齐就结案。送走人,我在沼气池边上站了一会儿,十几万块钱变成了埋在地下的管子和水泥池子,看都看不见。秀云出来一句:罚单没贴到咱门上,就值。话糙,理是实的。
四月下旬代养的头一批出栏,一千头苗,死淘四十三头,超了那条线,超的按苗价扣;料肉比也超了,天冷闹的,又扣一道。结算单我看了三遍:拢共五万一,扣掉公司垫的改造款三万,到手两万一,押金两万也退了,钱在公司账上转了一圈才回我手里。
韩闯说这批是冬天拖累的,下一批能缓过来。我盯着单子上“核定”两个字看了半天,价是他们的,秤是他们的,我这些栏和手艺,成了他们账上的数。
保底是真的,扣也是真的。秀云把结算单夹进红皮账本,和妹妹那张借条夹在同一页。
结算到手,我先给妹妹打了一万过去。这批代养摊到半年、摊到两口子的人工上,就剩个不断流。黑花猪那边,打三月起每月出十几头,回头客攒到二十来个,老赵的馆子加到每周两头半。
宁宁守着手机半夜回消息,她说这个量撑不起猪场,只能慢慢滚,守到秋后,量上不去她就回城里找班上。昨天群里又进来两个人,问下批肉啥时候到。她的话留了一半,我也没往下问。
五一前老吴来了一趟,他在县城给儿子看工地,路过进来坐坐。他站在老栏外头,看见栏门上贴的码,撇嘴笑了:德胜,你这是让人拴两头了,公司拴一头,手机拴一头。
我给他倒水,没争。他自己往下说,清栏的钱还完账落了不到四万,现在一个月两千八,儿媳妇的脸色比猪价还难看。说到一半他停了:你要是当初跟我一块退就好了。我说不知道。这是句实话,我没觉得我对,也不觉得他对。
现在立夏刚过,我把账盘了一遍:欠信用社六万,续到明年;欠妹妹一万,饲料钱清了;环保结了案;代养合同走满一年再谈。村里养猪的从七家剩了三家,老吴走了,栓柱还撑着,马长贵在观望。
秀云的账本添成了两本,公司一本,家里一本。我每天早上进栏,先看公司那两栋,再看老栏这两排:公司那边的猪,我养的也是别人账上的数;老栏这一百来头,数是我的,债也是我的。两头都得喂,哪头都不敢喂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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