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留学名额全给小弟,我没多说。他生日打来:“给你弟的机票三万二你先转。”我:“往后不往来了,让弟弟替我尽孝”
01. 起
父亲六十二岁生日那天,给我打来电话。
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洗杯子。
杯子里有隔夜咖啡,冲了三遍,杯底还有一圈褐色的印子。
你弟机票买好了,三万二,你先转过来。
父亲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菜市场的青菜涨了两毛钱。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余额。
他不是有留学名额吗?
名额是名额,出去不要钱啊。你在城里上班,先垫一下。
我这个月房贷刚扣完。
你弟这趟不能耽误。学校那边都催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是姐姐。
我把水龙头关了。
茶水间外有人推门,行政部的小周探头进来,问我是不是没纸了。
我说没事,手上沾了咖啡,纸巾在右边抽屉。
父亲还在电话里说话。
你妈留下的那点钱,原本就是给你弟用的。你别计较这个。
我嗯了一声。
他说:三万二,今天能不能转?
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见电视里的主持人在报天气,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父亲大概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脚边放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痰盂。
小时候我嫌难看,他总说能用就别换。
你弟要是因为这个去不了,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那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说话的。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
爸,你生日快乐。
少来这些。钱什么时候转?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从小学到工作,我的人生一直有个固定的动作。
家里缺什么,先找我。
弟弟要补课,找我。
弟弟要换手机,找我。
弟弟申请留学,家里把能卖的东西卖了,剩下的缺口还是找我。
只有名额不是我的。
那是父亲逢人就说的骄傲。
我儿子要去国外读书。
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去。
我不转。
你翅膀硬了。
嗯。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父亲最后说:你别后悔。
我把电话挂了。
小周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卷垃圾袋。
姐,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部门是不是还缺一把剪刀?
啊?
没什么。
我回到工位,把当天要签的文件一份一份摞好。
最上面那份合同有个数字写错了,我拿红笔圈出来,放进待修改文件夹。
下午六点多,弟弟林川发来消息。
姐,爸说你不肯给钱?
我看了很久,回他:你自己联系学校。
他很快打来电话。
姐,别闹了,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我没闹。
就三万二,你一个月工资也不止这个吧。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对面楼的玻璃。
那里面映着一个低头加班的人,头发扎得很紧,肩膀一直没有放松。
林川说:你不能因为小时候那点事,一直记到现在。
哪点事?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说:留学名额那件事?
那是爸妈的决定。
嗯。
你都三十八了,怎么还像个小孩。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父亲说过,母亲说过,林川也说过。
他们每个人都用这句话提醒我,女人年纪大了,最好懂事一点。
我打开转账页面,又关掉。
林川。
干吗?
以后爸的事,你自己管。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姐,你别这样。爸今天生日。
所以我祝他生日快乐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确认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那天晚上回到住宅,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
我摸黑开门,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柜子里有一只蓝色旧行李箱,边角磨白了,拉链坏了一半。
那是我上大学时买的。
我一直没舍得扔。
父亲说过,林川出国时可以拿去用。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他不嫌旧就拿。
现在,箱子还在我家。
我坐在地板上,把它从柜子里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旧围巾和一张已经过期的火车票。
我把火车票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有些家庭不是没有钱,只是钱永远先证明谁更值得。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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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
你妈以前腌的萝卜还有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下班后,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萝卜。
父亲住在旧小区六号楼,楼下那家家政门店换了招牌,门口摆着几盆塑料绿萝。
小时候我放学回来,他常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只保温饭盒。
那时候他也偏心,只是我还没学会把偏心叫出名字。
门一开,父亲先看了看我的手。
没带东西?
买了蛋糕,在车里。
买什么蛋糕,浪费钱。
他转身往里走,嘴上又问:多大了还买这个。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
糖醋排骨是林川爱吃的,清炒豆苗是我妈以前常做的,汤里没有葱。
父亲不吃葱。
我坐下来,发现我的位置还是靠近厨房门。
林川没回来。
他呢?
学校有事。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他忙。
父亲说完,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讲一个商场促销,声音不大,没人真正看。
我把蛋糕放到旁边。
机票钱,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父亲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你弟说你不管了。
我本来就没管过他的留学申请。
家里的事,怎么能说管没管。
名额给他的时候,没人问我意见。钱不够了,才想起我是姐姐。
父亲抬眼看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什么,心里记一辈子。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苗。
太咸了,我还是吃了。
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出去?
父亲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你那时候成绩又不好。
我考上了。
你考上的那个学校,不如你弟这个。
我知道。
你弟是男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以后回来能撑起这个家。
那我呢?
父亲没回答。
电视里的广告换了一段,女声在反复说买一送一。
我看着桌上那碗汤,忽然问:妈的存折还在吗?
父亲脸色变了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说那点钱原本给林川用的吗?我想看看还剩多少。
没剩多少。
多少?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问问。
父亲起身去厨房,打开最下面的柜门,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外面贴着一张已经翘边的红纸,写着别动。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你妈留下的钱,给你弟交了申请费、语言班,还有房子的押金。现在就差机票。
这么多钱,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一定拿。
我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很了解我。
父亲低头摸了摸铁盒子的锁扣。
你那几年自己过得也不容易。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
说得很轻,像是顺手把桌上的一根葱叶拨到旁边。
我没接。
父亲又说:你弟从小身体就不好,胆子也小,出去一趟不容易。
他比我高一头。
高个子跟胆子有什么关系。
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
你什么?
我从小胆子大吗?
父亲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爸,钱我不会转。
你弟如果真的没办法,你也不帮?
我帮过很多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又沉默。
我看着桌上的三个菜,忽然觉得每道菜都放错了位置。
糖醋排骨在我面前,豆苗在父亲面前,汤放在林川常坐的地方。
父亲忽然问:蛋糕呢?
车里。
拿上来吧。
吃不下。
你买都买了。
我起身穿外套。
父亲在身后说: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样跟弟弟说话。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在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想不想去。
父亲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开门出去,走到楼下才发现,蛋糕还在车后座。
我坐进车里,没有下车。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川发来的照片。
他站在一间留学中介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笑得很勉强。
下面一行字:
姐,别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随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蛋糕在后座晃了一路。
回到家,我没有吃。
我不是不肯帮你,我只是终于不肯再用自己的委屈,证明我是个好姐姐。
03. 转
林川第二天又来找我。
他没有提前说,直接站在我公司楼下。
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还是我以前常喝的半糖去冰。
我不喝这个了。
我看着他。
你以前喝。
以前是以前。
他把奶茶递过来,自己喝了一口。
我以为你喜欢。
你连我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都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记的。
是,没什么好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公司楼下有人进进出出,门口保安认识我,朝我点了点头。
姐,你真不打算给?
不打算。
爸已经把能借的都借了。
他不是有退休金吗?
退休金够什么。
那你呢?
我刚拿到名额,哪来的钱。
你申请的时候就该知道机票要钱。
林川把奶茶杯盖按了按,吸管里的冰块碰出细碎的声音。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难听吗?
你今天来,是想听好听的?
我只是想让你别跟家里闹僵。
家里什么时候没僵过?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泪。
这是林川最让人无法完全讨厌的地方。
他从小就不擅长哭,挨了打也只是咬着牙,转过身偷偷揉膝盖。
母亲说他懂事,我知道他只是怕丢脸。
我去国外,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我知道。
爸说,家里以后就指望我了。
他以前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转身看向街对面的商圈。
那里有一家旅行社,橱窗里贴着几张海岛照片。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爸更喜欢我?
不是觉得。
那你说说看,喜欢你是什么样?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奶茶。
你知道我大学毕业那年,为什么没去外地吗?
你自己不想去。
谁告诉你的?
爸说你不愿意离家。
我当时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你书包里,让你带回来给我签字。你记得吗?
林川愣住。
什么?
你说爸在睡觉,不能吵他。后来通知书不见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没拿。
我没说是你拿的。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想什么不重要。
他把奶茶放到旁边垃圾桶上,没扔进去。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名额还给你?
名额已经是你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等了很多年。
等父亲问,等母亲问,等林川问。
可真被问到时,我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我想你们别再把我的退让,当成我的本事。
林川低下头。
公司前台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冷气一阵一阵扑出来。
我的手指在包带上掐出一道印子。
他说:爸不是故意的。
他哪次是故意的?
他就是觉得你能扛。
能扛的人就该多扛一点,是吗?
你不是一直扛得挺好。
这句话落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
他把脸偏开,咳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答。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缴费通知。
三万二,最后期限是今天。
你去找学校谈。
谈过了。
找亲戚借。
都借遍了。
卖车。
车是爸的。
那卖房。
房子卖了你住哪里?
你不是要撑起这个家吗?
他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姐,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失败?
我盼着你知道,别人给你的东西,不一定会一直给。
所以你要看着我被退回去?
我看着你自己做决定。
你根本不是想让我做决定,你就是想让我承认你比我苦。
我没说话。
林川把那张缴费通知折了两下,塞回文件袋。
爸说你最体面,什么都能自己解决。他说你不会真的不管。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嘴硬。
这个他说得对。
林川低头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其实很讨厌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一哭,所有人都来找我。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
糖纸已经皱了,他拆开,含进嘴里。
我小时候也不想哭。
你可以不哭。
我试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哭有用。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难堪,却比任何辩解都诚实。
他离开时,奶茶还放在垃圾桶旁边。
我进去上班,刚坐下,父亲的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你弟去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告诉他,我一定会给钱。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你了解我。
父亲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你回来一趟。
我不去。
蓝色箱子在你那儿吗?
我怔了一下。
什么箱子?
你以前那个。
在。
里面有你妈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是都给林川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之前,他只说了一句:别扔。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停在键盘上。
中午吃饭时,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旧门卡。
门卡背后写着一串数字,是我二十六岁那年租房的地址。
那套房子,我早就退了。
字是父亲写的。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记性好,顺手帮我抄下来。
04. 再转
我晚上还是回了旧住宅。
父亲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只说:箱子带了吗?
在车里。
拿上来。
我下楼把蓝色行李箱拖进来。
拉链卡住了,我用力扯了两下,里面的围巾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父亲弯腰去捡。
别碰。
我自己捡起来,拍了拍灰。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别人碰你的东西,你就不高兴。
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不高兴?
他坐回沙发。
我把箱子放在餐桌边,拉开夹层。
夹层里有一块硬纸板,我用指甲抠出来,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封口没有粘。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父亲的字。
是我妈的字。
我没有马上打开。
父亲把脸转向电视,电视没有开,黑色的屏幕映着他发白的鬓角。
你妈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一直想让你去那个学校吗?
我捏着信封,没出声。
父亲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米缸旁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小钥匙。
那年有两个名额。
我看着他。
你说只有一个。
学校最后只给了一个全额资助名额。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要自己交钱。
你没告诉我。
你妈说先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谁更适合。
我笑了一下。
最后看出来林川更适合?
他那时候已经准备很久了。
我也准备了。
你妈说,你在城里有工作,能留下来。
所以我就不配去?
父亲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存折,只有几张收据和一枚旧戒指。
我把你的申请材料留下来了。
留下来做什么?
后来你妈说,等你想去的时候再给你。
后来呢?
父亲的手指在戒指上摩挲。
后来你妈病了一场,家里缺钱。
我没有追问。
医疗的话题到这里就停住了。
父亲把一张收据推到我面前。
是我二十六岁那年租房的押金收据。
金额不大,三千六。
付款人写着父亲。
我记得那套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房东说押金当天到账。
我那时在电话里问父亲借过钱,他说没有,让我找同事周转。
这是什么?
你妈让我交的。
你说没有钱。
那天家里确实没有。
那你从哪儿拿的?
把你爷爷留下的手表卖了。
我盯着那张收据。
那块表父亲戴了很多年,表带都磨亮了。
后来我问过,他说坏了,扔了。
铁盒里还有一张汇款单。
是我刚结婚那年,父亲汇给我的。
金额八千。
备注只有两个字:装修。
那时候我跟丈夫为了装修款吵过很多次。
我以为那八千是婆家给的。
我把汇款单放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看着我。
告诉你,你会收吗?
我没回答。
他低声说:你那个脾气,知道是我的钱,肯定不收。
所以你就假装没有?
你不是也一直假装不需要。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母亲写给我的。
字迹歪歪扭扭,开头没有称呼。
岚岚,申请材料我放在蓝箱子夹层里。你要是还想去,就自己去。别等家里人点头。
下面还有一行:
你爸不太会说软话,他总觉得把东西给你,就是给你添麻烦。你别学他。
我读完,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
父亲问:你妈有没有骂我?
没有。
她肯定骂了。
她说你不太会说软话。
父亲扯了扯嘴角。
她说得对。
我站起来,把信放回箱子。
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弟要走了,家里没什么可给你的。
所以拿这些旧账来抵?
不是抵。
那是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万二。
我看着那张卡。
机票钱?
本来是给你弟的。
现在呢?
你不要转钱,他就不走了。
你要我给他?
我问过他,他说他自己会想办法。
他自己会想办法?
嗯。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找我?
父亲揉了揉眉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让我差点没听见。
你可以说,岚岚,我想让你帮个忙。
你会帮吗?
我会看情况。
那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用了最容易让我转账的方式。
父亲低着头,没有辩解。
我忽然觉得很累,蹲下来收拾箱子里那条旧围巾。
围巾已经起球,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线头的开口。
父亲说:你弟刚才来过。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出钱,他就不去了。
他舍得?
他说他不想再拿家里的钱。
我抬头看父亲。
那张银行卡,是他放进去的?
父亲点头。
他把自己攒的两万一也放进去了。还差一万一,他说等到了那边打工还。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父亲补了一句:他不让我告诉你。
你还是告诉了。
我老了,藏不住事。
这句话说得有点不体面。
我坐在地板上,忽然问:那三万二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父亲看着我。
他让我打的。
为什么?
他说你只有听见我开口,才不会把钱塞给他。
我没说话。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反复折成四方块。
折到第三次,他停下。
他还说,你要是真不想管,就别管。他自己去借。
他倒是长大了。
你也一样。
我没有。
父亲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你一直都在等我说一句,你跟他一样重要。
我的手从围巾上松开。
父亲把脸转向窗户。
这句话我说晚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条围巾重新叠好,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回箱子里。
然后问他:妈的萝卜还有吗?
父亲愣了愣。
还有半罐。
我带走。
我不是等你把钱还给我,我只是想听你承认,那些年不是我不值得,是你们不敢承认亏欠。
05. 合
林川第二天来我家,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爸是不是把东西给你了?
嗯。
他不该给。
你放进去的?
我让他放的。
为什么?
他坐在我家沙发边缘,屁股只沾了一点,像随时准备走。
我不想拿你的钱。
之前不是很想吗?
之前我以为你会给。
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改口。
我只是知道,爸一开口,你大概率会给。你从小就是这样。
所以你们都拿我当存钱的地方。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川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家有两个一样的杯子,一个杯口缺了一小块。
他一直用那个。
我小时候拿了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没动。
那天你把文件放我书包里,我看到了。
你记得。
我把它藏在床底下。后来爸发现了。
他知道?
他问我是不是看见过。我说没有。
为什么?
林川挠了挠鼻尖。
我怕你走了。
我没说话。
那时候你要是走了,家里很多事就没人管了。爸妈天天吵,妈要吃药,房租也欠着。你说你出去以后会寄钱回来,我听见了。
我盯着他。
所以你把我的通知书藏了。
嗯。
你那年几岁?
十六。
十六岁就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叫留住。我就是不想你走。
你是不想我走,还是不想没人替你扛?
他没有回答。
这次沉默很久。
窗台上有一只飞进来的小虫,绕着花盆转了两圈,落在土里。
我拿纸巾去捻,没捻到。
林川说:后来爸把材料拿走了。
他知道我申请了。
嗯。
他没有告诉我。
他说你反正会留下。
你们两个倒是配合得很好。
我后来问过爸,为什么不给你。
他怎么说?
他说,你要是走了,家里就散了。
我笑了。
所以我没走,家里就没散?
没有。
那你现在去留学,家里要散了?
不是。
林川,你们总喜欢把一个人的牺牲说成全家的安排。
他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把银行卡往前推。
钱还给你。
我没给过你。
那就当我借的。
借多久?
毕业以后。
如果你不回来呢?
我会回来。
你以前也没说过不回来。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
他抬起脸。
姐,我不是因为你不出钱才想自己去。我是因为你说以后不往来了,才觉得这钱不能再拿。
我整理着桌上的发票,把同一张发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怕我不要你?
我怕你真的不要。
你不是说我从小就讨厌你?
讨厌和不要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总说,等我长大了就不管我了。
我说过很多次。
我都记着。
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完,晚上都会给我留门。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看见他鞋尖沾着泥,裤脚有一处线头翘出来。
他以前很在意衣服,读高中时校服破了一个口子,宁愿把书包挡在前面,也不肯让人看见。
现在他没有发现。
我拿起银行卡。
我不替你付机票。
我知道。
你可以拿这张卡走。
里面的钱够两万一。
你再想办法。
我已经找了兼职。
别在国外黑着干。
我知道。
别借高利息的钱。
我知道。
别为了证明自己,把自己弄得很难看。
林川抬眼看我。
你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提醒你。
哦。
他把银行卡收回去,手指捏着边角。
姐。
嗯。
你真的不想跟家里往来了?
我没有马上答。
父亲的生日蛋糕还放在我冰箱里,奶油已经有点干了。
那天我回来后没舍得扔,放在最里面,和一盒过期的饺子挨着。
以后少一点。
少什么?
少打电话要钱。少拿孝顺压人。少让我替你们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那还能往来吗?
看你表现。
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别答应得太快。
那我慢一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
午后,父亲打来电话,问林川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把手机递给他。
林川接起来:爸,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马上提高了声音,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林川说:不是她不帮,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钱我会还。你别再找她。
父亲那边安静下来。
林川把电话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父亲说:你姐不是外人。
林川看了我一眼。
她是外人也没关系。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父亲最后说:你们姐弟俩,都学会顶嘴了。
林川说:嗯。
父亲挂了电话。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用塑料刀切成两块。
奶油已经硬了,切下去时掉了一小块在桌面上。
林川说:这个还能吃吗?
能。
你先吃。
你不是怕我给你下毒吧。
我怕腻。
那你别吃。
他把那块蛋糕端过去,低头吃了一口。
还行。
你以前不是不吃奶油?
以前是以前。
我坐在他对面,也吃了一口。
甜得发苦。
真正的断绝,不是把门关上,而是门还在,谁也不能再拿钥匙逼你开。
06. 尾声
林川最后还是去了。
他没有用那张银行卡里的钱。
那张卡后来被父亲塞回铁盒里,铁盒又放回米缸旁边。
父亲说放那儿安全,家里进小偷也不会翻米。
林川找了两家银行办贷款,剩下的钱是他自己跟同学借的。
临走前,他把欠条一张张拍给我看。
不用发给我。
发给你留着。
我不要。
你以前不是总说,家里的账要算清楚?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很多次。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也给你算一笔。
什么?
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我拿过你什么?
蛋糕,旧箱子,还有我小时候的一盒彩笔。
我看着他。
彩笔是你自己送我的。
那也算。
你很会算账。
跟你学的。
父亲送他去车站,我没有去。
不是赌气。
我那天要开会,临时改了方案,忙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公司。
走出办公楼时,林川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车站的候车厅里,父亲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纸袋。
林川站在旁边,肩上背着旧蓝色行李箱。
我放大照片,看见父亲的手指压在箱子的拉链上。
那只拉链还是坏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爸说这个箱子不能扔。
我回:他还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川回复:他说你小时候很想去。
我没有再问。
父亲后来没有再给我打过要钱的电话。
他会发一些没头没尾的消息。
今天楼下家政店换人了。
你妈那罐萝卜吃完了。
你弟说国外的面包不好吃。
我大多只回一个字。
嗯。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铁盒里那张母亲留下的信。
他把信重新装进透明袋,旁边放了几颗水果糖。
我问:你拍它干什么?
他说:怕以后找不到。
你又不看。
我看不懂你妈写的弯弯绕绕。
她写得很直白。
对你直白,对我不直白。
我看着手机,过了半天,发了一句:你可以问我。
父亲没有马上回复。
晚上十一点多,他发来一个语音。
语音里先是很长的呼吸声,然后是他问:岚岚,明天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
做什么菜?
豆苗,排骨,还有汤。
排骨谁吃?
你弟不在,没人吃。
那就少做一点。
知道。
汤里别放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不吃葱。
你小时候记性不好。
我现在记性挺好。
父亲嗯了一声。
那明天几点回来?
六点半。
别买蛋糕,家里有。
谁买的?
你弟寄回来的。
他挣到钱了?
他说不是买的,超市送的。
那你别舍不得吃。
我知道。
第二天我下班后,先去商圈买了一袋水果。
走到旧小区门口时,父亲正在楼下收衣服。
那件灰色毛衣夹在晾衣杆上,袖口落进了水桶。
我把衣服捞出来,拧了两下。
父亲说:别拧坏了。
湿衣服不拧怎么办?
挂着晾。
那要晾到明天。
明天就明天。
他说完,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把毛衣重新挂好。
六号楼的门禁坏了,门关不上。
父亲站在门口,用一只脚抵住门,等我先进去。
到了楼上,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那双拖鞋很新,尺码有点大。
谁的?
买错了。
你穿几码?
你不是知道吗?
我忘了。
那我穿这个。
我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锅里的汤还没开,父亲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慢慢搅。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最靠近厨房的那副被他挪到了窗边。
我把水果放下。
林川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年。
他哪年过年?
今年。
那还有一阵子。
嗯。
父亲把汤盛进碗里,又拿走其中一碗,重新换了个大一点的。
你喝这个。
为什么?
这个没葱。
我看着他低头挑汤里的葱花,一根一根夹出来,夹到第三根时,他嫌麻烦,直接把勺子递给我。
你自己挑。
我接过勺子。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声音断断续续的。
父亲把那盘豆苗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嫌硬,又放回碗里。
我问:不好吃?
牙不行了。
那别吃。
过生日总要吃一块。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喝汤,嘴角沾了一点油,没有擦。
我拿纸巾递过去。
他接了,却没有立刻擦,只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边。
我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父亲把排骨夹回我碗里,谁都没有再提那三万二。
后来我偶尔还是会回去吃饭。
门没有一直开着,也没有彻底关上。
只是父亲每次听见钥匙响,都会先把靠近厨房的那把椅子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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