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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上到三楼时,走廊里没有人。
她手里拿着一份青岭县扶贫资金专项审计摘要,十几页,用订书机订得整齐。
这份材料她前一晚已经看过两遍,几个关键数字她能背出来。她今天来,不是为材料。
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雾贴着玻璃,灰白的一层。
她走过去的时候,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很轻的声音,走了几步,又放轻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被看见,还是怕被听出什么。
秦砥柱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秦砥柱坐在办公桌后,正看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见叶知秋,手里的笔没放下,只点了一下下巴。
"秦书记,有份材料想请您看一眼。"
叶知秋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青岭县扶贫资金的审计摘要,组里让我再核一遍。"
她把材料轻轻放到桌上,推到秦砥柱面前,"我在学校读的都是条文和程序,真碰到这种牵扯多头的案子,有些地方怎么拿捏分寸,书本上教不了。想请您给把把关,也趁这个机会跟您学学怎么把案子办扎实。"
秦砥柱看了她一眼,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坐。"
叶知秋没坐。
她站在桌前,手指在材料边缘轻轻搭着。秦砥柱没接材料,只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页,又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材料上,又移回来。
"你们组里现在怎么看?"
"大部分同志觉得,资金问题已经查得比较实了。"
叶知秋说,"账在,人也在,该追的能追回来。但我个人有个想法,不一定成熟。"
"说。"
"现在查的,是钱怎么没的。"
叶知秋停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最准的词,"还没查到,钱为什么能这么没。"
秦砥柱没说话。
他看着她,等她继续。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看着。那目光不重,但也不松。
叶知秋说:"每一笔钱从财政拨出来,到最终被拿走,中间都有好几道手续。每一道手续上都有人签字。签字的人,有的是具体经办,有的是分管领导,有的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如果只查已经露出来的环节,不把整条线从头追到尾,那这个案子很可能又停在半路。"
"你说的'半路',"
秦砥柱问,"是指什么?"
"指的是最该负责的人,反而最后不在名单上。"
秦砥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靠回椅背。窗外有风进来,把他桌角的一份文件吹得翻了一页。
"如果你经手这个案子,"秦砥柱把材料往旁边推了推,看着她,"你会先追哪一头?"
叶知秋没有躲这个眼神。
她想起在清华模拟法庭上,导师说过一句话:面对质询,不要急着回答,先看清楚对方问的是哪一层。她现在看清楚了,他不是在考她业务能力,他是在看她敢不敢点那个方向。
"先追最不该漏的那一头。"
"最不该漏的那头,往往最难。"
"难不难,不是问题。"叶知秋说,"问题是追不追。"
秦砥柱看着她,几秒钟没说话。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敲桌子,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面。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最难,也得有人去碰。"秦砥柱说。
叶知秋点了一下头,没再往下说。她知道今天的话,已经说到位了。再多说一句,就是越界。
"还有别的事吗?"秦砥柱问。
"没了。"
叶知秋把材料拿回来,收在胸前,"那我先回组里。"
她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去。秦砥柱忽然叫住她。
"小叶。"
叶知秋回头。
"青岭的事,"秦砥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好像比组里其他人都上心。"
叶知秋站在门口,手在材料上轻轻捏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从小在青岭长大。"
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能念到书,是靠村里人一块钱五块钱凑出来的。我不能不上心。"
秦砥柱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很直,头发别在耳后,鼻梁上那副眼镜略有些下滑。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被压了很多年、已经压成了石头的东西。
"那就把上心用够。"
秦砥柱说。
叶知秋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秦砥柱没有马上继续看文件。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个名字:叶知秋。
笔尖落在纸上,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青岭。
然后他在名字后面添了一个问号,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夹进桌上那本《焦裕禄》的扉页里。
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他想起自己刚到云川报到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雾。
他站在市委大楼门口,老马来接他,说"秦书记,我帮您拿包"。
他没让。他说"我自己来"。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来,就能把事情搞清楚。
现在他知道了,搞清楚一件事,比报到那天难得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另一页纸上写了几个字:签字的人、不在位置上的、最不该漏的。
他把这几个词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纸的右下角。
右下角是空白的。
叶知秋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前,外面雾更大了。
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轮廓都没有。她想起小时候在青岭,雾也是这样,早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山在那里。她不用看,就知道。
她把刚才那十几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一条一条地分析,是像看录像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没接材料。
不是不想看,是他在看她。一个市委书记,面对一个专案组博士递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内容,是人。这说明他习惯了先看清谁在说话,再决定要不要碰那个话题。
他问"你们组里怎么看"。这句话她当时就听出来了——不是随口问,是把球打回来。他不想先亮底牌,他想先看她自己有没有想法。
她说"钱为什么能这么没",他没打断。那个停顿很短,但她感觉到了。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钱"的问题,是听懂了"为什么能"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有人在让这些钱能没,而那个人是谁,两个人心照不宣。
他问"先追哪头",她说了,他没反驳。只说了一句"再难,也得有人去碰"。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
他不是在鼓励她。一个市委书记不会对一个刚见几面的专案组成员说鼓励的话。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那有多难,但如果你要去,我不拦你。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见过太多人把头低下去,把话咽回去。她以为到了这个位置的人,都会这样。但他没有。
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钱为什么能这么没。"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她抬头看了眼窗外。雾还是没散,但好像比刚才薄了一点。或者只是她觉得薄了一点。
她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折成四折,放进抽屉最里面的一个空药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两个字:慎用。
盒子里已经有三张这样折好的纸。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秒。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从门口经过,没有停,远了。
晚上七点二十,叶知秋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市委大楼门口那盏灯亮着,灯下浮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她站在台阶上,立起外套领子,往招待所方向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还亮着。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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