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这个字我很讨厌，你可以刷碗、刷鞋，但是不要刷题

吴姥姥的超有名的马甲，她脱下来借我穿了。嚯，比视频里看起来沉多了！

姥姥说马甲对她来说就是书包，因为自己是个马大哈，如果干脆把一切装进兜里，就不存在忘带东西的问题了。这个习惯是从小时候延续至今，她上学的时候记不住有什么课，干脆所有书都塞进去，老师表扬她：为了锻炼身体背这么重的书包！

一个被表扬的"小马虎"，每天时刻惦记着特别重要的事儿——教育。她教书教了半个世纪，从一年级到研究生每个年级都教过，教育理念一直走在时代前面，在同济期间创办了上海第一个向青少年开放的大学实验室，退休后和学生关大勇博士联合创立面向4-18岁青少年的科创教育机构，把同济大学研究性项目化教学模式，在孩子身上实践。

在跟她聊天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对父亲的崇拜和爱戴。她父亲给了她非常正的价值观，她的名字叫吴於人，弟弟叫吴於民，父亲希望他们心系人民。她爸爸是航天人，工作非常忙，却有着现在看来非常先进的教育理念，他从不在意孩子的成绩，而是尽可能陪孩子度过有趣又充满思考的周末时光，那些在相声声中度过的周日早晨，那些发动起全家人一起找爸爸藏起来的小东西的周末，成为了她珍藏至今的记忆。

和吴姥姥的对话会说到一个所有中国家庭都绕不开的问题：刷题，还有没有用？如果没用，还能做什么？

吴姥姥的回答很务实，她也在用实践落实自己的理念。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左：不刷题的吴姥姥 右：果壳桔子

父亲没有教她，但他和她一起玩

桔子：我以前看您写的关于父亲的文章，特别震撼。您父亲是航天人，特别忙，几乎陪不了你们，但星期天早上会带你们听相声、做游戏、数数、在家里找东西。这在今天，也是一种很珍贵的陪伴。

吴姥姥：采访我的人多，有人问过，你父亲是怎么教育你的。我后来回想，我父亲没有特意要教育我。他就是出于本能，有时间跟我们在一起，他觉得好玩，跟孩子在一起很开心。生活当中有很多乐趣，把这个乐趣发现出来，也是精神上一种享受。他自己就喜欢看那种动脑筋的书，他是从他的激情、他的感觉上，真的要跟我们玩。这种真情的流露，回想起来，就是"他开心，我们也开心"。

比如"123123 换"，还有很多猜谜语、做动脑筋的题目。找东西的时候，全家笑得不得了。无意当中，我们就会动脑筋、想东西。

我们家在大院里，外边是家属院，再往里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有解放军把守，进出都要出入证。爸爸时不时的就要走，一走就是几个钟头，也可能某个礼拜天他出差，这几个钟头就没了。所以在一起的印象很深。大人对小孩，不要有那种"我没办法，一定要陪陪你"的感觉。他从来没故意教过我们什么，只是让我们觉得——事情可以动动脑筋。

桔子：他从来不问您成绩吗？

吴姥姥：我印象当中没什么问过。我妈妈也不时问成绩报告单，但也绝对不是班级永远第一的那种。可是不管是数学题还是物理题，碰到难题动脑筋想想，我就觉得特别兴奋，就像做游戏一样。

一个女孩走进物理，

也走进了中国教育的现场

桔子：您后来理科那么好，跟家庭的氛围有关系吧？

吴姥姥：我觉得有关系。习惯动脑筋，碰到一个难题目，会觉得"有机会来想想了"。我的经历比较复杂——刚新中国成立第二年我出生，七岁上学，57 年上学，58 年大跃进，我跳了一级，从一年级直接跳到三年级。所以跟同届比，我要小一岁。我高一没上完，就赶上文化大革命，下乡去了。

桔子：您就直接去教书了？

吴姥姥：那个村子特别小，14 户人家。小孩读小学要走四里路到公社。我去的时候，一个知青班里有三个高中生，他们觉得我是女的、又上过高中，男的干体力活好一点，就让我去小学教书。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有，小学所有的课。

桔子：语文、数学。

吴姥姥：对，没有物理，小学语文、数学。后来有机会推荐去读师范，一开始说让我学语文，我爸爸说学物理，我就写信回去说我要学物理，他们就给我改了。其实我在那边也教语文，缺什么老师就教什么。我很得意的——从小学一年级到研究生，整个过程每一年我都教过了。

恢复高考的时候，我教毕业班的物理，和我的学生一起考。每考完一门，他们就找到我的考场来对答案。

桔子：那您坐在考场里什么感觉？

吴姥姥：考试肯定我考得好一点。但我们好多知青在下面当老师，一起复习。我教物理，语文又不怎么样，还要复习语文，大家都互相帮忙。最后我考了全县第二，是总分。

那时候教物理，不太有实验，基本上就是做题目。农村学校连钱都没有，怎么弄实验？但如果是今天，生活中的东西都可以做实验——吸管、杯子、纸卷、橡皮泥，什么都能做实验。

把课堂做成实验室

桔子：您 91 年开始在同济教书，那时候教大学生物理，什么感受？

吴姥姥：同济是德国传统，我来的前辈们特别重视演示实验。改革开放以后很多老师去德国学习，所以上课涉及物理的东西，他们都做实验。我在江西教书的时候没用过这些装置，看上去挺好玩、挺稀奇的。我就想，该怎么上课，才能特别启发学生。

后来我建了一个物理探索实验室。那个教室中间是物理准备室，两边是教室，清华也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位老师去美国看过，说人家黑板在中间，边上是一个大转盘，实验放好转出来，就像上菜一样。

桔子：旋转舞台，这一幕结束，换下一幕。

吴姥姥：对。后来科委的人来看了，建议对青少年开放，就成立了同济大学物理实践工作站——上海第一家。

但一开始，其实挺难的。第一届办班，报名只有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家长来试听的。后来就慢慢传开了，孩子觉得好，人就多了。

不刷题，不是不做题

桔子：您出名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不刷题"，这是个负面表达——你不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是"快乐物理吴姥姥"？

吴姥姥：因为刷题刷得太厉害了，我觉得社会上被刷题害得太厉害了。这个俱乐部的成立，是关大勇先提出来的。他从东北考到同济，他们那边刷题刷得厉害。他后来去补课班教书，教得特别好，成了名师，但在教的过程中发现，很多同学刷题刷得成绩很好，心里却不开心。他就觉得，学生在受刷题的痛苦。很多学生来问我问题，不是讨论物理，而是问"这道题会不会考"、"这种题怎么做"。学习的兴趣不是特别高，是应付考试。

所以他提出成立"不刷题俱乐部"，我特别赞成。

桔子：那您怎么看成绩、竞争和教育公平？有很多地方，就是靠刷题改变命运，那不刷题，会不会变成某种人的特权？

吴姥姥：我说不刷题，不是不做题，是让学生做研究。题目肯定要做，但前提是把书上的东西弄透了再去做。关键是老师怎么教的问题。

其实中国式的教育，成绩是重要的，因为人这么多，大家都希望孩子上好学校，这是我们国家的特点。所以大家都在卷，我觉得卷是正常的，发展到现在这个卷是正常的，我挺理解这个现象——在教育资源不是太丰富的情况下。

但在我们这样的国情下，教育必须是让学生现阶段都能考好，远阶段能成才。我们中国式的科学教育，是在努力做到——他也能考得好。

快乐学习，从来不是放任

桔子：现在很多学习机有 AI 功能，号称能减少重复刷题，这好吗？

吴姥姥：要看你这个人是不是愿意学习，有没有一个底层的思维习惯，否则你就跟着它走。我不赞成小学生用这个。它可以告诉你哪步错了，但小学生看屏幕眼睛又坏掉。前几天我做报告，问小学生谁用过 AI，好多人举手。可简单题目也去问 AI，还不如问老师。AI 给你总结出几个问题，你能不能从学生卷子上再发现他问题出在哪？

我现在想做一套系统，把仿真和真实实验连起来，让学生通过仿真或真实实验把学习学好。因为我们这里来的学生是有限的，我希望网上哪怕是农村的学生，也能按我们的思路自己学习。

桔子：很多人以为"快乐学习"就是放任孩子玩。

吴姥姥：那不对。快乐学习，是你一定要经过努力，在努力的过程中虽然有挫折，但这个挫折不是把你打倒的。你必须让学生看到成功的希望，然后他才愿意再努力一把，真的成功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讲三个"趣"：乐趣、兴趣、志趣。兴趣很重要，它贯穿乐趣和志趣。怎么从乐趣走到志趣？就是让他看到成功的希望，品尝到一点点成功。快乐学习最终还是要落到学习，学习一定有困难，要让他从困难里回到成功。太顺了，他就没学习的劲头了。

让孩子觉得"我能行"

吴姥姥：一个班级里，老师可能喜欢比较好的学生，比较差的学生没办法，就永远差下去，家长也觉得他笨，这很麻烦。

有的学生到我们这来，动手能力强，一做实验就占主动，自信心就强了。我们做的是过程性评价，对所有的孩子来说，他在我们这里学得愉快，到学校也会慢慢追上去。家长一定要发现孩子强的地方，鼓励他在那里增长信心，慢慢的，别的地方他也就追上来了。小孩子总有一点好奇、好事的心。

桔子：所以"不刷题"最后落到的，是让每个孩子相信"我能行"。

吴姥姥：对。就像我儿子小时候，作业该签字的地方我就不签。我说这是你的事。老师拿圆珠笔敲了他一下，第二天他回来还高兴，说老师说了，作业成绩好的可以免签。家长有时候不狠心，孩子就没机会自己去吃一次亏。我爸爸从前也是，从来不管我明天干嘛。

所以知识的正确错误，对这些小孩来说，他可能会忘记。最主要的是养成一个好奇、问问题的习惯，去研究的习惯和勇气。

对话进行到最后，我问吴姥姥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吴姥姥"。她说，我的学生有了小孩带过来，不就叫姥姥吗？后来她又想起刘姥姥进大观园，就是特别好奇。她说，我进科学大观园，我也是个好奇宝宝，好奇老宝宝。

而她所谓的"不刷题"，也从来不是要孩子少学一点。恰恰相反，它是要孩子学得更多、更真、更久——不是为了应付一道题，而是为了在没人出题的时候，依然愿意自己找一个问题，然后一头扎进去。

《给知识一点时间》

果壳桔子✖️不刷题的吴姥姥，全集上线。

p.s.：视频里面吴姥姥还亲自指导我如何学习胳膊抛硬币，欢迎大家自行研究和尝试，反正我是学会了！

时间轴｜《给知识一点时间》吴姥姥特辑

03:17 开场：吴姥姥不刷题俱乐部里，"胳膊抛硬币"的人传人现场。

04:28 马甲与父亲：那件塞满东西的工装马甲，和一个陪她数数、猜谜、找东西、却从不问她成绩的父亲。

21:06 插队教书与高考：14 户人家的小村子、一个人教四个年级，恢复高考时她考了全县第二。

24:41 同济课堂：德国传统的演示实验"转盘"，后来成了上海第一个向青少年开放的大学实验室。

33:58 不刷题不是不做题：口号从"被刷题害得太厉害"而来，是要学生"做研究"，成绩与成才并不矛盾。

52:20 科普与快乐学习：自比"进科学大观园的好奇老宝宝"，乐趣、兴趣、志趣层层递进。

01:05:08 AI 与过程性评价：学习机救不了"愿不愿意学"，让孩子在动手里找回"我能行"。

片尾 彩蛋：桔子试穿吴姥姥的马甲，成为"不刷题的桔姥姥"。

朋友们，不刷题的吴姥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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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壳桔子

封面图来源：电视剧《小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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