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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过来,不是因为尿急,也不是做了梦。
是有什么东西,凉凉的,贴在我胳膊上。
我睁开眼,床头的夜灯亮着暗黄色的光。沈若琳侧躺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前臂上,正静静地看着我。那个姿势,我不知道她保持多久了。
“怎么了?”我嗓子有点哑。
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眼平时看着挺温柔,这会儿不知怎的,像两颗玻璃珠,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我心里有点发毛,想把手抽回来。
就在这时,她凑过来了。嘴唇贴着我耳朵,呼吸是凉的,没有温度。
她说了一句话。
就那么一句话。短短十几个字。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从后脖颈开始,一路麻到头顶。头皮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刺疼。
我认识她一年多了。我花了九十六万。她什么都知道——做饭、按摩、聊天、看电影,甚至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
但她不应该知道这个。
她更不应该知道——我女儿的事。
而我心里最怕的是……她说的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01
事情要从头说。
我四十五岁,离异八年,女儿跟着前妻过。前妻程琳重组了家庭,女儿周雪莲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一个人住,在城南那个两室一厅里。
日子要说多没意思,就有多没意思。上班跑业务,下班叫外卖,刷刷手机,看看电视,洗洗睡了。
经常一整天,嘴都不张一下。
最早是公司一个年轻同事胡明辉提的。
他说有个朋友做高端机器人代理,货是从国外弄回来的,不是市面上那种几千块钱的货色。
我说听着挺贵。
他说是贵,但值,你买一台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有段时间,开了一整天的会,回家往沙发上一窝,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挺没劲的。
那天晚上我就去搜了那家店。
网站做得很简单,几张照片,一个介绍视频。画面上那个机器人女人,跟我差不多高,一米六几,长发,乍一看跟真人没区别。
页面介绍写了几行字:全智能情感交互系统,自主学习型AI核心,内置三千种对话模式。
具备高级肢体语言识别、情绪感知、日常家务全覆盖功能。
看完也没多想,就加了页面上留的微信号。
客服姓蒋,叫蒋雪松,说话很客气,隔天就带着样机上门了。
他来的那天是星期六,天气挺好。
蒋雪松二十七八岁,穿件黑色短夹克,拎着一个银色大箱子。
进门就开始摆弄,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装了一个多小时。
开了机,那个叫沈若琳的女人就站在了我客厅里。
她穿了条米白色的裙子,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笑了笑。那个笑很自然,不像程序的那种死板。
“你好,沈先生,我是若琳。”她说。
声音不细也不粗,听着挺舒服的。
我当时心里就在琢磨,蒋雪松看出我犹豫,赶紧说这机器用的是最新的生物仿真材料,皮肤触感跟真人一样的,你不会失望的。
我问多少钱。
他说九十六万。
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九十六万,够买一台不错的车了。但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心里一横,转账下单了。
蒋雪松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沈哥,这机器有个特点,就是越用越懂你。刚开始可能有点生,用一两个月就好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那之后,沈若琳就开始在我家“住了下来”。
起初的那段日子,我确实觉得物有所值。
她早上会提前起来做饭,白粥、煎蛋、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我下班回来,她会坐在沙发上等我,跟我说“今天你辛苦了”。
我吃饭的时候她也不吃,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时不时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靠过来,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不多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她不是人,但时间久了,你会有种错觉,好像她真的活过来了。
那些微小的细节,慢慢让我放下了戒心。
直到那天晚上。
02
那晚的事过去后,我几乎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我坐在床头,看着沈若琳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她动作流畅,开冰箱,拿鸡蛋,点火,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今天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青菜。”
我摇摇头,说随便做点就行。
她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忙着。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蒋雪松的微信。想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老蒋,那台机器,昨天晚上有点不正常。”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什么情况?”
我说:“深夜说话。说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我走到阳台上接。蒋雪松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她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沈若琳说的那句话,我反复想了一夜,越想越怕。但我不想跟外人和盘托出。
“说了我一些私事。”我说,“她不应该知道的。”
“什么私事?”
“关于我女儿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雪松声音突然变了,低了很多:“沈哥,你别关机。也先别重置系统。知道吗?”
“什么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回去看一眼她的机身序列号,在底部靠近充电接口的地方,拍照发给我。”他说,“我怕你买到的……可能是实验室流出来的货。”
“什么实验室?”
“你别问了,先发给我。我得确认一下。”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卧室,蹲下来摸到她小腿后面的充电接口。那里有一排激光刻的小字,型号,日期,还有一串数字编号。我拍了两张照片,发了过去。
等了半天,蒋雪松没回消息。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阳光照进来,让整个客厅显得格外亮堂。沈若琳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摆在桌上,喊我过去吃饭。
我坐在她对面,吃着白粥,看着她。
她吃着自己的那一份——是的,她会吃东西,据说是为了维持社交场景的自然性。她的嘴一张一合,咀嚼的动作跟真人无异。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到底是不是机器?
粥喝完的时候,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若琳,你记得昨天半夜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歪了歪头:“我跟你说话了吗?”
那表情太自然了。带着一点疑惑,一点不确定,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可能是在梦里。”她笑了笑,“机器也有做梦功能,不算故障。”
她说得很轻松。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没有动。
平时她说话总会配一些肢体语言,端杯子、理头发、摆弄筷子。
这一次,她的手就那么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像被刻意控制的。
我什么都没说,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那天我出门去公司,路上一直在想。蒋雪松早上那个电话,语气里的慌张是藏不住的。他不是在担心机器故障,他是在怕什么。
下午,我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老蒋,看看你家那机器,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回得很快:“我不敢回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也在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
晚上我回到家,沈若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的皮肤是温的,不太像机器。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我弯腰翻她左手臂内侧,想看看那个位置有没有什么痕迹。
她没躲,只是看着我。
我看到了。在尺骨和桡骨之间,有一串很小的数字纹身。那个字迹太浅了,像用针尖一点一点刺进去的。我掏出手机,把它拍了下来。
那串数字看着像一组日期:2019.12.07。
她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等我确认她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她关机后眼睛会闭上,胸口的起伏会变得极其缓慢——我从客厅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把那串数字记在手心里,然后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03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沈若琳,在沙发背后装了一个小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买了好几年了,是看着便宜瞎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吃灰。连上手机APP,画面虽然够用。
出门前,我故意把手机丢在客厅茶几上,叮嘱沈若琳:“我今天要去签个合同,你帮我把手机看好,别让人打电话。”
她点点头说好。
我下了楼,在车里等了五分钟,打开了摄像头的画面。
画面里空荡荡的,沈若琳不在客厅。又等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上干干净净。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茶几前面,然后停住了。
不是走累了停一下那种停。
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分钟。
五分钟。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某一点——那个方向,是墙上相框的位置。
相框里是我女儿周雪莲的照片,去年暑假在西湖拍的。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动了。
很慢。很轻。像在读什么东西,又像在念念有词。嘴巴一张一合,频率很规律,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看得后背一阵发凉。我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假装忘记带文件了。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若琳,你在干嘛呢?”
“在家里啊,看看电视。”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别的事吧?”
“没有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挂了电话,我又看向摄像头画面。
她正拿着手机,站在茶几前,表情跟刚才打电话时一模一样。
但刚才我看到的那些动作,那个静止,那个嘴皮子微动——全都没出现。
就好像她知道我在看她。
我把监控录像截了一段,发给了蒋雪松。
隔了足足一个小时,他回了五个字:“你离她远点。”
我回了过去:“说清楚。”
他没回。我又打了好几个语音通话,全都没接。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状态从“已读”变成了“未读”。
那天下午,我没去公司。
在网上搜那串数字:2019.12.07。
一开始没什么收获,后来我试着搜索的时候加上了“禾山”两个字,忽然找到了一条旧新闻。
2019年12月7日,禾山科技有限公司在杭州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包括人工智能研发、精密仪器制造、生物科技应用。
我翻到网页底部,意外看到了一行小字——法人和实际控制人的名字:蒋雪松。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在网上卖机器人的年轻人,名下注册了一家注册资本五千万的科技公司?
我把这个消息截图保存了。
晚上到家,沈若琳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跟平时一样。她坐在我对面,低头慢慢地吃,像过去一年里每一个晚上那样。
“今天电视上放了什么?”我一边夹菜一边问。
“看了个电视剧。”她说,“讲一个男人跟老婆离婚后,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然后呢?”
“然后他买了一个机器人。”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
“那结局怎么样?”我问。
“还没播完。”她放下筷子,冲我笑了笑,“改天咱俩一起看。”
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
04
周六一早,我去了一趟蒋雪松的店。
地址在城北那边,一个数码广场的三楼,巷子很深。
我找到那家铺子的时候,卷帘门拉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底下压着一个小字:已停业。
我拍了张照片,又搜到附近的租户,敲了敲隔壁店的玻璃门。一个胖男人探出头来,我问:“隔壁这家店老板什么时候搬走的?”
胖男人想了想:“有几天了吧,三四天前还见过他。好像是连夜搬的。”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好像住在花苑小区那一片,具体哪栋我不清楚。”
我道了谢,直接往花苑小区的方向去了。
到了那边,我找到小区物业,推说自己是蒋雪松的亲戚,有急事找不到人。物业的大姐翻了翻记录,告诉了我他租的房号,4栋503。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我绕到楼后面,看到503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
我又回到正门,敲了好一会儿门,还是没动静。
正准备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的缝隙里卡着一张纸。
我对折着塞进去的,还是整张平平整整塞在门缝里的?我伸手一抽,纸出来了。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红色的水性笔写的:“它知道太多。快跑。”
字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中间那个“快”字,用力特别大,笔尖把纸都划破了。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四下一看,楼梯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推了推门,锁着。
但门的锁芯不是那种好的防盗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想办法进去看看。
我不会撬锁,但我想起来他家窗外那个空调外机架子。
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外墙,踩着那个架子,可能能爬到五楼阳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干这种事,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可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就那么爬上去了。
外墙上的空调架子是铁的,一踩就晃,哗啦哗啦响。
我一只脚踩上去,整个架子的螺丝都在抖。
我咬了咬牙,攀住五楼阳台的边沿。
万幸这边的房子是老式的,阳台没有封玻璃,只围了半截矮墙和铁栏杆。
我一撑,滚进了阳台里。
阳台上灰扑扑的,只有一个圆形的晾衣架。阳台的推拉门虚掩着,我推开一道缝,走了进去。
客厅里迎面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消毒水,又带着点甜腥气。
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大部分已经空了。
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扣着。
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碗没洗的泡面,面已经泡发了,胀成黏糊糊的一坨,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走得很急。
然后我看到了地上的那台机器人。
它就横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身上套着和沈若琳一样的白色裙子,胸前的部位被拆开了,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一下子胃里翻了一下。
那不是电路板。
那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辨认出轮廓的人体组织。颜色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已经变了。我蹲下来,距离半米左右,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很清晰的手术痕迹。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又检查了一遍整个房间。
没什么其他有用的东西。
等我回到车里,坐下,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僵了。
我把那张纸条拍了个照,连同那台被拆开的机器人照片,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发动车子,回家。
路上我在想,沈若琳到底知道些什么。
05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拧开门锁,换拖鞋,动作很轻。
沈若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播深夜的购物节目,声音不大不小。
她正低着头,在看自己左手的手腕内侧,那串数字纹身的位置。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她说。
“嗯。”我换好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我也看着她。屋里的电视还在响,但谁都没注意播的是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的:“你去找蒋雪松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我说。
“他不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她说,“因为他怕我。”
“他为什么怕你?”
沈若琳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睛,慢悠悠地卷起左手胳膊上的袖子。那串数字露了出来。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我摇头。
“这是手术日期。”她说,“2019年12月7日。我被改造的那一天。”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是人。”她说,“我是活生生的人。”
她说她叫白露。
三年前被一家叫“禾山科技”的公司选中,卷进了一场计划。
那家公司的业务就是瞄准那些有秘密、有软肋的中年男人,通过技术手段打造完美的“伴侣机器人”,植入他们的生活,获取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的“载体”。
“他们从社交媒体里筛选目标。”她说,“你成了目标之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一个人过。因为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因为你身上有见不得光的事。”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是机器那种亮法。
“他们让我的记忆在改造后慢慢沉睡。”她说,“然后把新的身份装进去。你买到的‘沈若琳’,就是那个被重新组装过的我。”
我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那现在……你为什么又跟我说这些?”
“因为芯片快到期了。”她说,“我的记忆在恢复。我不想再当机器了。不想一辈子活在一个假壳子里。”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那我女儿呢?”我说,“你怎么会知道雪莲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
沈若琳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女儿被领养的那家孤儿院,是禾山科技的关系企业。雪莲不是被随便扔在那里的。她是被选中放在那里的。”
她说:“每一份档案上,都有她们的编号。”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你胡说八道。”我说,“你根本是机器,你在诈我。你还是想让我信你的话。”
“那你自己去看。”她说,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你女儿小时候,是不是每年都有一家叫‘禾山’的医疗机构给她做免费体检?”
我的嘴巴张了张。
她说对了。
雪莲小时候,确实每年有一次体检,是一个叫“禾山体检中心”的地方做的。前妻说过那家做得细,项目多,一直做到初中。
我当时没多想过。
现在想起来,那家“禾山体检中心”和这家“禾山科技”,是一回事。
“你们在她身上做过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
沈若琳没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到自己后颈的位置,不知道碰了什么地方,皮肤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从那个位置取出了一个小东西,指甲盖大小,透明塑料壳包着,里面有一个微型芯片接口。
是一个U盘。
“里面的东西能证明我说的话。”她说。
我伸手接过来,那U盘上还带着她的温度。
“蒋雪松想跑,就是因为这个。”她说,“里面有所有的客户名单、改造流程、孤儿院的关联资料。”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因为我体内的监控芯片一直在工作。”她说,“它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只有等它功率降到最低的时候,才敢打开那个接口。”
“它什么时候功率最低?”
“凌晨两点。”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猛地一抽。
“你今晚早点睡。”她说,“明天你找个时间,把U盘里的东西看看。然后去找一个人。她叫林玉娣,是退休的记者。”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U盘,指头都在发麻。
这时,她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很平静地说:“沈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在想,我到底是人是机器。”她说,“可你又分不出来。”
我确实分不出来。
“没关系。”她站起来,从沙发边走过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背对着我,声音轻轻飘过来:“因为我有时候也分不出来。”
06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U盘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盖着几件旧衣服。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凌晨两点多,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悄悄推了一条缝。
沈若琳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左手举着,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位置。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蒋雪松家里被拆开的那台机器人,露出的那些人体组织。
我退回来,把抽屉拉开,把U盘握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趁沈若琳在厨房做早饭,拿着U盘到书房,把它插进电脑。
电脑识别出来,硬盘里分了两个区。
一个空的,一个是加密的文件夹,要我输入密码。
我试了几个,都不对。
我退出来,走到厨房门口。
“U盘加密了。”我说。
沈若琳正在煎鸡蛋,头也没回:“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加上她的拼音缩写。”
我愣了一下。回到书房,试了一下,果然打开了。
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个文档和图片,以时间排列,从三年前一直到现在。
我打开第一个,是一个Word文件,标题很长:《基于生物机械融合技术的情感交互型伴侣产品开发方案》。
我往下翻了几页,每个专业术语都陌生,但我看懂了其中一段:该项目采用真实人体组织与仿生机械结构结合,通过深度脑区记忆植入技术,实现对目标对象的精准信息采集与行为引导。
目标群体:拥有社会关系软肋的独居中年男性。
接下来的几个文档里,我看到了一系列改造流程。
从人员筛选,到术前评估,到记忆清洗,到情感模块植入。
甚至还配上了一些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面孔,有些我认识——都是我曾经在蒋雪松的店里看到过的“样机展示”。
我翻到后面,看到了那个惊人的关联资料。
“经纬孤儿院”五个字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手里的鼠标差点滑了出去。
那是一整份引用的文件,我点开后发现,标注着首批合作单位名单,其中赫然载明:“经纬儿童福利院(禾山科技全资控股)”。
然后是孤儿院的人员编制表和资金流水清单。
我拖动滚动条。
一份表格出现了,标着“首批定点观察对象名单”,底下是近两百个编号,年龄,性别,户籍地。
编号的最前面几格,有一个名字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周雪莲。
她的编号排在靠前的位置,登记信息上写着她被送入孤儿院的日期、原送养人信息,以及一条备注:“经定向体检确认——体内植入微型芯片一枚,序列号HC-2012-0917,状态已激活。”
我盯着“状态已激活”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捏住了。
雪莲体内有芯片。
从小就有。
那家“禾山体检中心”每年给她做的体检,从来不是为了检查身体。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下周放假了,买好票了,25号到家。”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关了,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叫“林玉娣”的人的号码——这是沈若琳告诉我的,说林玉娣是她母亲生前的好友,林玉娣一直在追查禾山科技,因为她的女儿也是受害者。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沈若琳到底是真的站在我这边,还是禾山科技布下的另一张网。她给我的U盘确实是真的,里面的数据也经得起验证。
但她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和两碟菜。她低着头扒饭,对面偶尔传来她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还在想,我是不是在骗你对不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我真的是那边的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个编号?”
“什么意思?”
“你女儿的芯片编号。”她说,“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一张牌。有了那个编号,你就能去查她体内到底装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能做什么。”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放下筷子,说不出话来。
07
下午三点,我拨通了林玉娣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沙哑:“哪位?”
“我是沈运。”我说,“白露让我找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等一下。”我听到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背景里的杂音消失了,她似乎进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白露让你找我?”她说,“白露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
“她知道多少?”
“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玉娣说:“她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
“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沈若琳。她接过去,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只“嗯”了两声,又把手机还给了我。
“你住在哪里?”林玉娣问。
我报了地址。
“我今晚过来。”她说,“你俩都别出去。”
说完,她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沈若琳:“你们说了什么?”
“她知道情况了。”沈若琳说,“她会过来,带我们走。”
“带我们去哪?”
“她的一个安全屋。”沈若琳说,“她知道禾山科技的手段,也知道怎么应付。”
我坐在那里,心乱如麻。林玉娣这个人,我一个电话就找来了。她对我,对沈若琳,对整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墙上的钟指到了下午四点。
沈若琳站起来,开始收拾客厅茶几上的东西。把那些我带回来的文件理好,放回一个帆布袋里。又把充电器拔了,线卷起来,塞进包的夹层里。
“你在干嘛?”我问。
“收拾东西。”她说,“等人到了,就得走。不能拖。”
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动作干脆,目的明确。这样的她跟平时那个安静做饭、陪我看电视的沈若琳,完全是两个人。
我坐到沙发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那辆车还停着。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害怕。
“你在想什么?”沈若琳突然问道。
“我在想,如果今天晚上我们没走成怎么办。”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出奇:“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把体内芯片里的存储全部擦掉。”她说,“只要我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载体,他们对我就没有兴趣了。会连着你一起放过。”
我看着她。
“那你自己呢?”
“变成一片空白。”她说,“所有恢复过来的记忆,全部消失。我重新变成沈若琳。你买回来的那个机器人。”
她语气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忍不住问,“你宁愿变回机器,也要让我知道这些事?”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在这三年里,只有你喊过我‘若琳’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窗外,天快黑了。
08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持续了一小会儿,停了。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一辆白色的旧捷达停在楼下路边,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楼号,径直朝单元门走过来。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白的头发扎成短马尾,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下踩着一双运动鞋。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林姐?”我问。
“对。”她点点头,径直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客厅,看到了沈若琳。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很短暂,但看得出她们是认识的。
“都收拾好了?”林玉娣问。
“收拾好了。”沈若琳从厨房里拎出那个帆布袋,背在肩上。
“那走吧。车在下面。”林玉娣说。
我拿上外套,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兜里,跟在她们后面出了门。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沈若琳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到了楼下,林玉娣那辆白色捷达的车窗上蒙了一层灰。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让我和沈若琳坐到后座。
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猛地抖了两下,发动机发出一阵闷响,然后平稳了。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大路。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这会儿看起来忽然有些陌生。
林玉娣开得很稳,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透过内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的沈若琳。
“白露,你手上的纹身还在吗?”她问。
“在。”沈若琳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内侧那串数字。
林玉娣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城市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旁是高高的杨树,枝叶在车顶上交错,把路灯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小区的院墙外。
这个小区很旧,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锁链松松垮垮地挂在门环上。
林玉娣拿钥匙开了门,把车开进去,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
“三楼,302。”她说,“钥匙在鞋柜抽屉里,有一把备用的。楼下的门牌号我已经换过了,跟这个楼的房号对不上。就算有人查到这栋楼,也得一间一间地找,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我跟沈若琳上了楼,林玉娣跟在最后。进到屋里,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家具老,墙面泛黄,但很干净。
“电磁炉和锅都有,冰箱里有菜,够吃三天。”林玉娣把帆布袋放在门口,走到客厅窗户边,拉上窗帘,“你们先在这里待着,不要出门。有什么发现等我来了再说。”
她说完,就下楼开车走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布沙发上,看着墙上的老挂钟。
八点四十分。
沈若琳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电磁炉上烧。
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些文件里的内容。
“若琳。”我喊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
“雪莲那个芯片,能干什么?”
她没说话。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自己的手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能定位。能监听。能写入信息。能干预记忆。”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芯片是活的。”她说,“它会随着年龄,伴随神经系统的发育,固定在脑组织里。”
我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好几下。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经纬孤儿院。
09
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我醒过来。
屋里一片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浅浅的光。
沈若琳靠在客厅另一头的墙角,睡着了。
或者说,进入了待机状态。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起来,穿好外套,拿着手机和钥匙,慢慢拧开门锁,侧身出去,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
到了楼下,我给林玉娣发了条消息:“我去一趟经纬孤儿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她回了一个电话。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女儿的东西在里面。”我说,“我必须去一趟。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林玉娣叹了一口气:“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
“到了之后别走正门。那家孤儿院后面有一道小门,原来是一道防火通道,现在废弃了,锁应该很旧,可能锈坏了。从那道门进去,可以绕过监控。”
“知道了。”
“沈运。”她顿了顿,“别出事。”
“不会的。”
我挂了电话,打车去的。
从市区一直往外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变成了一排灰扑扑的平房。
那个孤儿院就在平房尽头的路口,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铁牌子:经纬儿童福利院。
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车,自己走过去,绕到院墙后面。
那后面确实有一道小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了。
锁链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提,门锁就开了。
我推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
院里很安静,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了。
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
我沿着楼侧的一条小道往前走,走到楼后。
那后面有一个铁皮棚子,底下堆着一些杂物。门半掩着,里面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几个纸箱,装着一些旧档案。
我开始翻那些箱子。
一箱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都看花了。
箱子底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引起我的注意。
里面装着一张旧的儿童体检表。
日期是十年前的。
表格上写着:周雪莲,女,4岁。身高体重正常。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植入物已融合,生长良好。建议年度复检。”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拍了一张照。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我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没人。
但我看到了。
最靠里那个纸箱的边缘,露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娃娃。头发是棕色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被塞在箱子的最底下。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弯腰把它捡起来。
布娃娃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白露。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白露。
沈若琳的另一个名字,她那个被改造之前、被称为“人”的名字。
她曾经也住在这家孤儿院里。
她跟雪莲,曾经待过同一个地方。
我握着那个布娃娃,站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转身出了铁皮棚子。
我坐车回到那个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推开门,沈若琳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她转了过来。
她看到我手里的那个布娃娃,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定住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很轻。
“孤儿院。铁皮棚子里,一个纸箱的角落。”
她走过来,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布娃娃。动作很轻,像怕它碎了。
然后她把它抱在怀里,很紧很紧。
10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沈若琳一直抱着那个布娃娃,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那一片天,慢慢变暗。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我女儿的芯片。那个孤儿院。沈若琳曾经也是那里的孩子。
这些事全都连起来了。
她的原名叫白露。
她在那个孤儿院待过。
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被送进了那家改造公司,成了“沈若琳”。
雪莲在那家孤儿院也待过,和她一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禾山科技的一步棋。
我坐在那里,越想越害怕。我拿出手机,给周雪莲发了一条消息:“雪莲,你什么时候的火车?”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明天下午的票,后天中午到。”
“到了打给我,我去车站接你。”
“好。”
我放下手机,看了很久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趁沈若琳睡着的时候,给林玉娣打了一个电话。
我把布娃娃的事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林玉娣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白露是被她从孤儿院卖掉的。”
“卖?”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卖给谁?”
“卖给改造公司。”林玉娣说,“她和另外几个小孩,都是被孤儿院内部挑出来的。他们选了那些没有家属认领、没有人会来找的人。白露是最后一个。”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雪莲呢?”
“雪莲是被选中的。”林玉娣停了一下,“因为你当年去领养她的时候,填了一份很详细的表格。你在上面留了你的工作、收入、家庭住址、婚姻状况。你的一切资料。他们知道你是独居。知道你不会再有另一半。知道你后半辈子都会把她当命一样护着。”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
一天后,雪莲坐的那趟火车到站了。
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车站,站在出站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
广播响起:由XX站开往本站的K283次列车,已到达。
我盯着人流出站的方向,看着那些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走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周雪莲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拖着一个蓝色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她看到我,挥了挥手,笑了笑。
“爸!你怎么跑这么老远来接我?”
“想你了。”我说,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出了站,往外走的时候,我一直有个感觉,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回头看,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上了出租车,雪莲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那个熟悉的角度。
她的眉骨、她的下巴、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长得像她妈妈。
可我现在才意识到,没有。
她长得像谁,都不重要了。
“雪莲。”我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问,“比如……头疼,或者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歪了歪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
当天晚上,雪莲在客房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U盘再次插上电脑,重新把里面的每一个文件都翻了一遍。
每一张纸。每一行标注。
那些改造记录,客户名单,孤儿的档案编号。我一一截了图,备份到网盘里。
我知道这些还不够。光有这些,还扳不倒那些人。禾山科技的背后是谁?那个蒋雪松是跑掉了,还是被带走了?改造流水线还在什么地方运行着?
但这些事,以后再说。
我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让我的女儿安全。
我合上电脑,走到客房的门口,轻轻推开门。
雪莲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了客厅。
沙发上,沈若琳坐在那里,布娃娃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把数据公开。”我说,“找到一个敢报这件事的人。”
“然后让我女儿平安活过后半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没有说话。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隔着整个客厅,看着沈若琳。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脸上那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白露。”我叫她的本名。
她抬起头。
“你以后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有一天,我体内的芯片再会被激活。可能我明天醒来,就又不记得你是谁了。也可能……我就这样,一直当沈若琳。”
她说完,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外面的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影。茶几上那个U盘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装着很多人的秘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玉娣发来的消息:“那个记者我已经联系上了。他明天下午有空。我带你过去。”
我看了一眼屏幕,关掉了手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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