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了全世界的女骗子，被拍成了三小时纪录片

一部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纪录片，拍了将近三个小时。导演是内森·菲尔德和兰斯·奥本海姆，片名叫《You Can See Everything》，10月15日上映。

霍姆斯是Theranos的创始人。在这部片子里，她给了摄制组前所未有的接触权限，时间大约一个月，之后她在2023年开始服刑。片子关注的既是霍姆斯有没有罪这个问题，也是个人崇拜和文化神话本身——当然，还有菲尔德自己的作品和电视人格，他是《The Rehearsal》等节目的创作者。

一部让人不安的纪录片

整部片子的观感大于各部分之和。它那诡异的拍摄手法本身就充满诱惑力，作为一部萦绕不散、自我指涉的电影，它的野心大到让人脑子转不过来。全片充斥着用长焦镜头拍摄的、令人窒息的4:3特写，阴影弥漫，把动机藏得严严实实。这种狂喜般的形式感，像是某种侵入式监视的产物，又像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追逐——尽管片子里大部分内容不过是简单的、静止的对话。这是一次华丽的手法欺骗。

故事最初在圣地亚哥一栋海滨住宅里展开，那是霍姆斯和丈夫比利·埃文斯租的房子。埃文斯是个眼神狂热的酒店继承人，片中能看到他以双倍速贪婪地吸收音频材料。新闻片段配着她日常生活的画面，把霍姆斯的故事重新介绍给观众，像是一段“前情提要”，讲述她被判欺诈罪的过程。然而，当一位主播说出“病态撒谎者”这个词时，镜头第一次落到菲尔德身上，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角落里。

菲尔德在这个家庭场景中那种笨拙、迟缓的存在感，本身就很好笑——他脖子上挂着耳机，像是在扮演“一个导演”——但这与镜头突然拉近空荡空间和人物表情时的不安感，形成了剧烈冲突。霍姆斯和埃文斯抚养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菲尔德通过沙发上亲密的坐谈，以及任何他能偷到的间隙对话，去试探这对夫妇。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饱和度被调到近乎诡异的边缘——与奥本海姆今年那部克里斯·汉森题材的《Primetime》相呼应——霍姆斯深蓝色的眼睛成了菲尔德最大的挑战。他看起来像是被她的魅力吸引，同时又完全不相信她“自己没做错任何事”的说法。然而，在谈到她那台看似神奇的、能检测任何疾病的设备时，他给了她巨大的疑罪从无空间，哪怕只是为了继续解开一根绷紧的线，让霍姆斯和埃文斯用自己的话把自己吊起来。

随着菲尔德与这对夫妇越来越纠缠，很难不把这位《Nathan For You》的主持人看作是在照镜子。霍姆斯是另一个操纵者，也许她比菲尔德更擅长此道。菲尔德在电视上的人格，是一个有点天真、自我贬低的人，暗中通过暗示把对象推向某个方向。但他的目标是娱乐，霍姆斯的目标是拿到投资——即使牢狱之灾临近，她仍在继续做这件事。

视觉构图在菲尔德和霍姆斯之间制造了贴近感和明显的张力，但它同样有力地刻画了埃文斯，把他塑造成一个可能在背后拉线的人。霍姆斯是任由他这么做，还是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始终是片子的核心追问之一。很少有一部纪录片会逐渐变成关于它自身制作和资金的片子，但这是它最令人兴奋的发展之一。《You Can See Everything》真的想让你看到它的每一个维度。

为什么需要三个小时

你可能会问，这片子为什么要占这么大篇幅，但等它进入下半场，答案就不言自明了。霍姆斯到底是谁——一个否认现实的骗子？一个深陷妄想的人？——这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令人不安。这不仅让片子对“掌控我们生活的科技巨头”这件事充满令人无力的不确定感，也迫使菲尔德转向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盟友，去从另一个角度窥探霍姆斯的内心。

不过，如果你熟悉霍姆斯在文化中的形象和菲尔德一贯的操作方式，这个人的身份也许并不那么意外。但片子依然极其难以预测，因为它制造了这样的情境：人们被迫观看并相当不舒服地反思文字记录和已有影像。一点一点地，这位前述名人成了菲尔德真相审计中的某种共谋者，通过邀请炉边谈话，揭示出这段旅程中逐渐累积的挫败感。

随着关于霍姆斯和埃文斯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像迷宫，片子通过类似《The Rehearsal》的重演，变成了一部惊人的“叙事中的叙事”。这些重演不仅是为了填补霍姆斯入狱造成的空白，也是为了用电影工具同时挖掘所有可能的真相，看看哪一个能对得上……如果真有的话。这正是你期待菲尔德实验会做的事，但它在每一个转折处依然令人震惊。有些时候，你很难相信你看到和听到的东西真的被拍下来了。

制作本身因为突然被撤销接触权限而崩盘的可能性始终笼罩着全片，而菲尔德作为出镜人格处于最具对抗性的状态，这一点也帮不上忙。他的挑衅，服务于一场深刻的人性探寻：不仅要知道霍姆斯是谁，还要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这个谜团随着我们对她的了解越多、菲尔德离她越近，反而越令人困惑。这是对一个造成了伤害、却似乎执意要继续走下去、重演过去的人的同情式注视……和菲尔德本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