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五六十栋连片铺展的设施农业大棚，塑料膜早已不见踪影，荒草比人还高，裸露的钢架锈迹斑斑，不少甚至已经倾斜坍塌——这是近期央视《财经调查》在吉林松原市宁江区民主村拍到的一幕。在内蒙古通辽、山东枣庄、吉林白城等地，也有类似大量农业大棚闲置荒废的场景。
更令人揪心的是，这些“铁架子”占用的不仅是村民赖以生存的承包耕地，有的甚至压在了永久基本农田上。如今项目黄了，村民想把地收回来复耕种粮，又对着满地水泥桩和碎石犯难。
以“扶贫助农”开场，以烂摊子收场，当初的“致富大棚”咋就沦落到如此光景？
（图源：央视财经）
一些地方习惯拿“客观条件”说事。东北、内蒙古等地冬季漫长严寒，发展日光温室对保温、采光和后期管护要求极高。一些合作社缺技术、少销路，没算清一茬能挣多少、取暖费谁出等经济账，赔上一两季后，难以为继。
但问题是，当地冬天冷不冷、风沙大不大，难道现在才知道，项目论证时不清楚？把人为错误归咎于自然条件限制，把项目盲目上马包装成“探索失误”，本质是避重就轻。
真正病根是，有些大棚从打下第一个水泥桩开始，就是为了“建给上面看”的，不是为了用给农民种的。
在某些基层干部的算盘里，农业大棚是极佳的“视觉工程”，看得见、数得清、能拍照，建了多少栋、投了多少钱，站在田头一目了然，是汇报材料里最直观的“硬成果”。至于大棚建成后里头长不长菜、农民兜里进不进钱，反倒成了次要问题。
当“建好”代替了“用好”，项目验收之日便成了荒废之时，一条畸形的“造棚骗补”灰色链条也随之滋生：有的项目申报时夸大规模，建设时偷工减料，验收时租几盆绿植临时摆拍应付，等财政补贴一落袋，立刻撒手不管、人去棚空。据报道，部分被曝光地区在深入调查后，已有涉事人员被依法刑拘。
这哪是什么经营不善？分明是打着乡村振兴的旗号，对国家专项资金进行“精准围猎”。
这背后，是项目全周期监管三道防线的集体失守：立项时，可行性研究变成了“可批性研究”，不看市场看风向；验收时，只看棚子立没立起来，不问后续能不能转下去；运营时，资产归属模糊、管护主体缺位，“人人有份”的集体资产，最终变成了“人人不管”的无主荒地。
更令人痛惜之处在于，被套取的补贴或许可以依法追缴，但被毁的良田却难以短期内恢复。大棚建设往往伴随地基硬化、打桩浇筑等施工过程，耕作层一旦遭到破坏就会土壤板结、肥力尽失，复耕成本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元。
18亿亩耕地红线是高压线，国家三令五申永久基本农田不得随意占用。但被曝光的某些干部一边高喊“藏粮于地”，一边任由肥沃土地在锈蚀钢架下荒废，不仅浪费了财政资金，更砸了农民饭碗，埋下长远粮食安全隐患。
（图源：央视财经）
眼下，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完成后的5年过渡期已经结束，海量帮扶项目资产正面临着“谁来管、怎么用、坏了怎么办”的大考。
制度的笼子早都有，关键是基层执行的牙齿能不能咬合。清理相关“骗补荒地”，不能止于拆几个破棚、抓几只蠹虫。必须对现有的设施农业项目来一次彻底摸底体检，能盘活的引入专业市场主体托管运营，确属盲目上马、毫无救药的要果断拆除复耕，且复耕费用可以考虑向违纪违法者、失职渎职者追偿。
同时，这些地区更应重塑相关问责机制，将项目建成后三年乃至五年的实际运营效益纳入考核，实行全生命周期追责。无论干部调任与否，如果当年“政绩棚”变成了如今荒草地，这笔账就得算清楚。
钢架会生锈，政策不能生锈。乡村产业振兴从来不只是在田野里搭几个架子，种什么、怎么种，要把选择权交给农民，把评判权交给市场。一个助农项目是否成功，不看剪彩验收那天镜头里多光鲜，而要看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绿意、村民脸上的笑意。
文/晓乐
编辑/绫波、山秋、点苍
来源：侠客岛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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