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碳市场“松绑”，释放产业优先信号

7月17日，欧盟委员会发布修订《欧盟排放交易体系指令》的提案，为欧盟碳市场（EU ETS）第五个交易期（2031～2040年）设定新的制度框架。自2005年EU ETS投入运行以来，每逢交易期更迭，欧盟都会对碳市场规则进行系统评估与更新。但本次修订的背景格外复杂：2040年较1990年净减排90%的气候目标为EU ETS划定了锚点，能源危机、地缘冲突与产业竞争力的焦虑则不断重塑着政策权衡的天平。透过对总量、储备、免费配额等多个维度的修订，这份提案奠定了“减速、松绑与产业优先”的改革主线。欧盟碳市场正在从气候目标的定价工具，变成产业转型的缓冲垫与投资引擎。

位于德国北威州鲁尔区的蒂森克虏伯欧洲钢铁公司施维尔根高炉群。

配额总量收紧速度放缓

碳配额总量上限是碳市场的“总闸门”，其收窄速度由线性减排系数（LRF，即配额上限每年缩减的比例）决定，从2013～2020年执行的1.74%，到2022年改革后的2.2%，再到2024～2027年的4.3%及2028～2030年拟执行的4.4%，配合2024年（扣减9000万个配额）与2026年（扣减2700万个）两次一次性配额下调，欧盟碳市场供给经历了快速收紧。

然而，当减排节奏与工业生存压力正面相撞，过快收紧的配额供给不仅难以为继，反而可能迫使高耗能行业在缺乏替代技术的情况下“硬着陆”。为此，本次修订提案提议自2031年起将LRF下调至3.7%，并在2036～ 2040年进一步降至1.7%。这一“减速”并非意味着减排放水，而是调整实现路径：欧盟不再只靠内部减排，而是将目标拆分为“85%本土减排+5%购买国际碳信用”，用更灵活的方式完成《欧洲气候法》规定的总目标。

这一机制的引入标志着欧盟对国际碳信用的态度发生转变。在EU ETS第二、三阶段，企业可购买清洁发展机制和联合履行机制下的核证减排量和减排单位兑换成欧盟碳配额进行履约，导致碳价崩盘与本土减排动力减弱，致使第四阶段（2021～2030年）彻底禁止了国际碳信用。而本次重新引入，并非重走企业自由购买国际碳信用抵扣排放的老路，而是将其设置为欧盟委员会实施总量管理的宏观调控工具。在2036～2040年期间，欧盟委员会将在预留的最多2.6亿个配额范围内统一集中采购符合欧盟相关法规的要求及《巴黎协定》第6.4条高标准的国际碳信用，以此支撑本土LRF变化，为难以减排的高耗能工业提供降本缓冲。此外，该机制设置了“兜底机制”：若2033年1月31日前评估显示高质量国际碳信用难以获取，LRF将立即在2036年强行恢复至2.7%，预留的2.6亿个配额也将直接转入工业脱碳银行用于支持本土工业脱碳项目；2031～2035年亦可能被设定为国际碳信用的试点运用期。

总量收紧速度放缓的直接后果，是市场可预期的配额供给变得更为宽松。对面临高昂减排成本的行业而言，这等于争取到了数年缓冲期；但对碳价信号而言，总量收紧放缓意味着价格上行压力减弱，碳市场倒逼减排的力度被有意识地调低。配额收紧让位于产业承受力——这是本次改革最根本的姿态变化。

在本土减排和购买国际碳信用之外，本次提案还开辟了第三条路径——将国内永久性碳移除正式纳入EU ETS。根据新增第9c条，欧盟委员会将被授权购买符合《欧盟碳移除认证框架》标准的高质量永久性碳移除量，包括生物源碳捕集与封存和直接空气捕集与封存产生的移除单位，并按1∶1比例增加等量配额供给；同时，额外增加1000万个配额拍卖的收入，以补贴购买碳移除的高昂成本。

按照规划，约2.5亿吨高质量永久性碳移除将被纳入EU ETS，为最难减排的行业创造额外排放空间。这一设计颇具深意：它允许工业部门在无法完全通过自身减排实现目标时通过碳移除抵消部分排放，从而保障竞争力——碳移除在这里不仅是环境手段，更是产业“护城河”。同时，以公共采购的确定性需求撬动尚处萌芽期的碳移除产业走向规模化，兼顾了成本控制与市场流动性。

精密化动态管理市场稳定储备机制

总量上限收窄，市场流动性自然趋紧。作为平抑波动、吸收历史冗余配额的关键机制，EU ETS的市场稳定储备机制（MSR）自2019年正式运行以来，主要依据市场流通配额总数（TNAC）自动触发吸纳与释放操作。现行规则下，当TNAC大于10.96亿个时吸纳其中的24%，介于8.33亿个至10.96亿个时吸纳超出8.33亿个的部分，介于4亿个至8.33亿个时不做调整，低于4亿个时释放1亿个；储备库吸纳配额超过4亿个的部分将作废。

本次提案推动MSR从一刀切去库存转向精密化动态管理。其一，自2028年起，配额吸收率从24%大幅下调至12%，显著减缓配额吸收速度；其二，自2029年起，触发门槛与释放量均引入4%的动态年递减率，与不断收缩的配额总量匹配；其三，新增“下限缓冲区”机制（初始值3亿个），当TNAC落入4亿“下限门槛”与3亿“下限缓冲区”之间时，按4亿减去TNAC的差额平滑释放，仅当TNAC低于3亿个时才一次性释放1亿个。

还有两处细节值得注意。其一，自2028年起，TNAC计算将追溯纳入2012～2023年航空业的累计净需求，直接抹去1.73亿个配额的账面，提前释放流动性；其二，提案重新强调终止“储备库吸纳配额超过4亿个的部分将作废”，所有进入储备库的配额将作为永久战略缓冲。这意味着，碳价获得了更为可预期的“底部支撑”——市场对中期供给的预期稳定了，碳价大幅下探的空间也被封住了。

免费配额延期退场与有条件供给

产业界最关切的，莫过于防碳泄漏与竞争力保护。本次提案对占总配额约43%的免费配额实施了延期退场与有条件供给的双重修订。

延期是主旋律。在2021年的“适应55”减排一揽子方案（到2030年，欧盟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较1990年至少减少55%；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中，受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覆盖的钢铁、水泥等行业免费配额，定于2026～2034年间全面取消；本次提案将这一节点推迟至2038年。具体而言，免费配额系数调整的进度表为：2028年91.5%、2029年81%、2030年59%，2031～2033年分别为48%、37.5%、27%，2034～2037年仍保留15%。对于不被CBAM覆盖但面临碳泄漏风险的行业，免费配额保障延长至2040年底；区域供热设施为2030年后免费配额等额递减至2040年归零的退场路径。

比退场延期更深层的是免费配额分配逻辑的根本性转型。自2031年起，所有工业设施获得免费配额，均须挂钩“投资欧盟”脱碳计划：80%的免费配额在计划获批后按年发放，剩余20%必须在五年期满、核实实际实施了显著减排投资后方可兑现。这意味着，免费配额不再是白送的排放权，而是有条件的转型资金——企业要用减排实绩来换。欧盟碳市场正在从单纯的定价工具转变为转型投资引擎。

基准值“分行业几把尺”

基准值调整同样牵动制造业神经。今年6月，欧盟公布第四阶段后半期（2026～2030年）免费配额基准值更新文件，沿用基于行业最佳10%设施实际减排速率的动态外推方法。但由于工业整体减排提速，作为后备基准的热量与燃料基准触及每年2.5%的法定最大削减率上限，基准值较前期骤降约34%、较第三阶段初始值近乎腰斩，引发制造业对配额“断崖”的担忧。

对此，欧盟委员会7月出台修正案，为2026～2030年的热量与燃料基准开启“特别豁免”：动用3%免费配额缓冲区（约8000万个配额），在不触发跨部门校正因子的前提下适度放慢削减速率，而石油和天然气开采及炼制等高碳活动不在“特别豁免”范围内。

2030年后，提案进一步打破一刀切模式：产品基准值继续沿用行业最佳10%设施实际减排速率的动态外推方法，年削减率上限设为2%、最小削减率为0.3%；同时，授权建立针对不同行业的热量与燃料专项后备基准，以更贴合工艺实际的分行业防碳泄漏体系，在维持减排高压的同时最大程度保护本土工业竞争力。基准值管理正从“全行业一把尺”走向“分行业几把尺”。

除上述内容外，本次提案还涉及间接成本补偿、工业脱碳银行、废弃物、航运、航空及多项基金安排。截至9月，欧洲议会已启动一读审议并披露委员会报告草案，理事会亦已启动相关审议，后续将进入正式表决及三方谈判程序。但“减速、松绑与产业优先”的主线清晰可见：当CBAM尚未完全落地、全球碳定价格局仍存变数之时，欧盟选择以行政手段为本土制造业争取转型缓冲期。代价同样清晰——缓冲意味着减排成本的延后；若碳价信号长期被人为稀释，欧洲工业的绿色转型动能或将减弱。

对全球而言，这一转向释放出微妙信号：气候治理的节奏正在从理想主义转向务实主义，碳定价工具的未来，将更多取决于产业承受力，而非纯环境效益。欧盟碳市场不缺减排雄心，缺的是产业承受力。当雄心为现实让路，这次“减速、松绑与产业优先”会有何效果，取决于欧洲能否在气候目标下真正完成产业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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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丨世界知识

作者丨赵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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