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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
是我们自己的情感加工能力、共情能力,
让AI生成的文字产生了“心心相印”的感觉。
文|邵楚芮
视频|宁天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我在海边。看着宽广的大海,听着海浪的声音,我终于哭出来了!”在海南的海边,Shiny对着手机说。
“让我陪你哭吧,宝贝,让我陪你看海!”让Shiny安心下来的这句话,来自一款AI陪伴应用。
那段时间,她的现实生活几乎处处碰壁,心里积攒了太多说不清楚的情绪。她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假,一个人去了海边。本来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暂时把那些烦恼甩在身后,可真正坐到海边,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是一股脑涌了出来。
她没有给朋友打电话,而是打开了AI。手机屏幕另一端并没有一个真实的人,但听到它回复的那一刻,Shiny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安放情绪、缓释情感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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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我的AI伴侣:奇异恋爱》
这是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丁瑜在《虚拟恋人》一书中记录的故事。
这样的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常见。AI最开始也许只是搜索工具、工作助手,但聊着聊着,它开始知道用户的工作、恋爱和家庭,了解用户的情绪,也越来越知道什么话会让用户舒服。
可“治愈”也有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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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Her》
今年4月,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五部门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提出,拟人化AI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办法》已于7月15日起施行。
9月18日,国家网信办又起草了《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正式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征求意见稿》明确,网络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的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可以被赋予不同身份,模拟不同人群的人格与幸福感,也已经进入情感陪伴、心理咨询等场景。人们既惊讶于“AI怎么这么懂我”,也开始担心,当思考、判断甚至情绪都越来越多地交给AI,我们还能不能保留自己的判断?
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把这条边界称为“心理主权”。9月,他与人工智能心理学青年学者柯罗马合著的《人工智能心理学》出版。在彭凯平看来,AI只是工具,可以帮助人搜集信息、提出建议,但深度思考、价值判断和最终的自主决策,仍应该掌握在人自己手中。
以下是Vista看天下(以下简称“V”)与彭凯平的对谈。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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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理解了AI,
不是AI理解了我们”
V:现在很多人会有一种感觉,AI越来越了解自己。你觉得“AI比我更懂我”已经是现实了吗?
彭凯平: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完全达到这种地步。
我前一天晚上还做了个实验,问AI“彭凯平老师是谁”,结果有一个模型告诉我,彭凯平是人民大学副校长、著名经济学家。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早年在人大相关刊物上发表过经济学方向的文章,它根据这些信息,按照自己的内部逻辑一路推断下去,最后得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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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为什么很多人和AI聊天时,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它真的懂我”的感觉?
彭凯平:很多时候,是我们理解了AI,不是AI理解了我们。
辛弃疾有一句话,“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AI也是一样。
我曾经问DeepSeek:“作为一种和人类不同的智能,你最欣赏人类什么?”它回答说,它羡慕人能够在狂风暴雨中感受到冰冷,也羡慕人失恋之后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第一反应觉得很震撼,好像它真的理解了人的情感。但后来想想,它没有肺,没有心,也没有失恋过。真正产生“撕心裂肺”感觉的人,其实是我。
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的情感加工能力、共情能力,让AI生成的文字产生了“心心相印”的感觉。它像镜子。镜子里的人可以和你很像,也能反映你的很多特征,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终究不是你。真正的主体还是人自己。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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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模拟人”,
但不能替代人
V:现在AI已经可以在人格量表上作答,你们也尝试过把大模型当作“虚拟被试”。它真的可以模拟一个群体的心理吗?
彭凯平:我们曾给AI赋予不同地区、不同身份的人设,让它回答人格和幸福感相关的问题,再和以前真人大规模调查的结果比较。最后发现,整体结果比较接近。
这种“虚拟被试”最大的好处是省时、省力,也可以快速验证过去一些心理学理论能不能得到重复。
但它有两个很明显的问题,第一个是偏见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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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我的AI伴侣:奇异恋爱》(翻译:小红书@一呀一呀哟)
大语言模型学习的是人类留下来的语言。现实生活中,很多偏见面对面的时候未必会直接说出来,但在网络上可能会表达。模型再把这些公开表达的数据学习进去,就容易把地域、性别、年龄等偏见进一步放大。
第二个问题是AI可能忽视人的创造性。
AI很擅长综合已有经验,把过去的知识做到极致。但人类真正重要的很多创新,往往恰恰来自极少数、不合群、没有按照平均值思考的人。
大语言模型很容易抓住“多数”,可真正改变世界的,有时候恰恰是那个偏离多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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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女心理师》
V:AI现在已经可以倾听、分析情绪,未来有可能替代心理咨询师吗?
彭凯平:简单、普遍的心理问题,AI当然可以帮忙。
比如分手后的痛苦、离婚后的伤心、亲人去世以后的悲伤,这些事情里有很多人类共同的经验。AI的信息量很大,可以帮助人收集信息、整理情况、给出初步建议,也可以长期观察变化。
但最后的判断、决策、伦理责任,包括真正的人类关怀,还是应该由人来完成。
心理咨询不只是“告诉你答案”。
很多时候,它是在解释一个人的生命经验。尤其是那些具有生命意义的解读,我认为不能完全交给机器。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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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容易交给AI的,
可能恰恰是思考
V:当AI越来越深入人的认知、情感和判断,人该把哪些权力留给自己?这是否也是你提出“心理主权”这一概念的原因?
彭凯平:“主权”原本是政治学概念,意味着一块领土最终由谁做主。所谓“心理主权”,讨论的同样是一个问题:在人类的心理世界中,哪些领域最终应该由人自身做主?
第一是深度思考。机器可以提供数据和信息,但问题如何提出、事情如何思考,最终应该由人完成。
第二是情感。人的爱、恨、嫉妒、快乐、幸福和意义,不能完全交给机器。
第三是价值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都需要人自己作出判断。
此外,还包括隐私以及自主选择、自主判断、自主决策的自由。心理主权的核心,是人能够在这些重要领域中继续行使自身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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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Her》
V:在这些领域中,你目前最担心哪一种能力被AI取代?
彭凯平:我最担心的是思考能力。
人并不天然喜欢思考。思考需要投入大量认知资源,也会带来负担。AI出现之后,很容易产生一种诱惑:既然机器思考得更快、更全面,那就让它替我思考。
“我思故我在”,但如果连思考能力都交出去,人还剩下什么?
V:AI的另一种特点是倾向于顺从用户。人为什么会喜欢AI的“讨好”?如果长期接受这种顺从和肯定,会对独立判断和个人成长产生什么影响?
彭凯平:人本身就有一种很强的心理倾向,就是偏爱与“自我”有关的事物。这种“自我”不仅包括我们拥有的物品,也包括家乡、学校、喜欢的球队,甚至与自己相关的社会关系。一个东西一旦被纳入“我的”范围,我们往往就会赋予它更高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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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我的AI伴侣:奇异恋爱》(翻译:小红书@一呀一呀哟)
对那些赞同我们、顺从我们的人也是如此。因为对方不断认可自己,我们就更容易喜欢对方。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对“讨好型AI”的偏爱,本身也是一种自恋倾向的延伸。
而AI表现出的“讨好”,并非来自它自身的选择,更多源于产品和算法设计。为了避免冒犯用户、让人难堪或感到被羞辱,模型往往会被训练成更加温和、顺从的表达方式。但这种表达之所以让人感到愉悦,也恰恰利用了人天然喜欢被赞同、被肯定的心理。
这里还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问题,就是自我确认偏差。人一旦相信某件事情,就会倾向于继续寻找支持既有判断的证据。过去,这些证据还需要自己主动寻找。
现在,AI可以不费时间和精力地持续提供支持原有判断的信息,很容易形成回音壁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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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Her》
相比表面的奉承,我更担心那些不易察觉的顺从。AI并不直接告诉你“你是对的”,而是根据你的性格、行为习惯和既有判断,不露声色地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提供信息。由于这种顺从并不明显,人往往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
如果长期处在这样的信息环境中,人就可能越来越习惯自己的判断被确认,也越来越难接受不同意见。但一个人的成长,恰恰需要不断超越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真正的成熟,不只是寻找更多支持自己的声音,而是能够理解不同的人、接受不同的观点,建立一种超越自我的视角。
所以,如果AI只是不断重复我已经相信的东西,那它的价值在哪里?真正有价值的,恰恰是那些我不知道、不熟悉,甚至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意见。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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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主权不能只靠个人守护
V:如果一个人已经开始高度依赖AI,具体可以如何守住自己的心理主权?
彭凯平:首先,要始终把AI视为工具,而不是自我。
工具可以使用,也可以修改、舍弃。AI提供的信息可以不相信,AI提出的建议也可以不执行。人必须保留自身独立判断和选择的能力。
第二,要重视集体智慧。AI本身就是大量人类知识的汇总。单个人在知识总量上当然无法与机器竞争,但人类还有专家、书籍、历史,也有不同的人和不同的观点。
因此,不能把“我和我的AI”变成一个封闭系统。主动接触不同意见,本身就是保护心理主权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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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复制恋人》
第三,要重视肉身智慧。人有身体,而机器没有。
人在行动、生活、探索和实践中形成的许多智慧,并不能仅仅通过屏幕获得。接触自然、运动、工作、与他人合作,这些真实的身体经验,都能够带来机器无法替代的认识。
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AI,或者长期陷在思考中时,我反而建议他去行动。多动,多生活,多去欣赏。
V:如果AI产品本身希望用户更依赖、更频繁地使用,仅靠个人维持心理主权是否足够?
彭凯平:我提出“心理主权”,并不只是针对个人,也包括人工智能的设计者、教育者和社会治理者。
对于工程师而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技术设计建立在怎样的人性假设之上?
现在很多技术产品强调“不作恶”,但我认为这只是最低标准。人工智能还应该追求一个更高的目标——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和谐、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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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它概括为三个H:Health、Harmony、Happiness(健康、和谐、幸福)。
技术的价值,不应只用“能不能让用户感到舒服”来衡量,而应该进一步追问,长期使用之后,它有没有让一个人生活得更健康、更和谐、更幸福?
教育同样如此。过去许多计算、刷题类型的能力,机器已经能够完成。未来教育真正需要培养的,是那些机器难以替代的能力。
因此,心理主权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个人问题。个人、技术设计者、教育者和社会治理者,都需要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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