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磨破边的简历,站在写字楼三十七层走廊。
玻璃幕墙外,城市灰蒙蒙的,像我这半辈子。
年轻HR翻了两页,眉头拧成疙瘩,问我四十五岁还来应聘技术主管,是不是没看清招聘条件。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没说出话。
身后电梯叮一声,有人走过来。
皮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那人停在我旁边,忽然笑出声,臭小子,现在认不出我了?
我抬头,脑子嗡地一下。
那张脸胖了,老了,可眉眼还是当年同桌曹俊良。
他西装笔挺,胸口别着董事长工牌。
我喉咙发紧,想起三十年前,他趴课桌上,拿铅笔戳我胳膊,李昊强,你这熊样,以后谁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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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才市场三楼,空调坏了,吊扇在头顶吱呀转,搅不动满屋子汗味和劣质香水味。
我挤在招聘摊位前,把简历递过去。
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格子衬衫,眼皮都没抬,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我。
“四十五?”
“嗯。”
“我们招销售,三十五岁以下。”
他把简历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意思很明白,别耽误时间。
我拿回简历,纸边被我捏得发皱。
这简历打印了十份,跑了一礼拜,递出去八份,没一个回音。
剩下两份,我舍不得再往外掏。
出了人才市场,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了会儿,点了一根烟。
烟是红塔山,八块五一包,以前在厂里抽玉溪,现在抽不起了。
手机响了,冯俊楠打来的。
他嗓门大,一开口跟吵架似的。
“昊强,有个地儿,科技公司,设备维护,我跟他们人事提了你。”
“多大岁数了,谁要?”
“你先别管,去试试。那公司老板姓曹,跟你还是老乡。”
曹。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往下想。哪有那么巧的事。冯俊楠把地址发过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
袁梓晴躺在床上,听见我进门,撑着坐起来。
她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
我没告诉她今天又碰壁了,她也没问。
厨房里,我切豆腐,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李念打电话了,说学校要交费。”
“多少?”
“两千四。”
我没接话,把豆腐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晚上我翻出旧西装,呢子的,九八年结婚时候做的,袖口磨得发亮。
我拿剪子剪掉线头,剪了两下,又觉得没意义。
李念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背个书包,进门就说要退学。她站在客厅中间,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爸,我不念了,我去打工,妈治病要紧。”
“放屁。”
我声音不大,但她哆嗦了一下。
我没看她,盯着电视柜上那台老康佳,屏幕映出三个人影,歪歪扭扭的。
袁梓晴从里屋出来,拉着李念的手往屋里带。
门关上了,我听见母女俩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下午我去母亲那儿。丁玉娥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我蹲在她旁边,半天没开口。她也不问,择完一把,又拿一把。
“妈,手头宽裕不?”
“要多少?”
“五千。”
她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个存折,农业银行的,红皮都磨白了。她递给我,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褐色的墨点。
“拿着,别跟你爸说。”
我接过来,折子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六位数,我生日。
从母亲家出来,我站在楼道口,把存折揣进内兜,贴胸口放着。
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旧楼房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点了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想起初中毕业照好像夹在哪儿了。
回家翻箱倒柜,从工具箱最底下摸出来,照片发黄,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洇了。
“曹俊良欠我一顿酒。”
字是我的。
那年我十五,他十五。
他用铅笔戳我胳膊,说李昊强你这熊样以后谁嫁你。
我说你管得着吗。
他说咱俩打赌,你二十五岁前娶上媳妇,我请你喝一辈子酒。
我说行。
后来我二十四岁结的婚,没请他。
他也没来。
02
面试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周二晚上,我把西装挂在床头,躺床上翻来覆去。
袁梓晴在边上侧着身子,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想起初三那年的事。
期中考试,数学卷子提前漏了,曹俊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份答案,塞给我看。
我没看,但他看了。
考完试,教务处查下来,曹俊良被叫去问话。
他爸曹健当时是厂里车间主任,跟学校打了招呼,最后没给处分。
可李昊强这个名字,还是被记了一笔。
那天放学,曹俊良在校门口等我,自行车支在路边,他坐在后座上,手里转着一根冰棍。
“你咋不说是我看的?”
“你爸都摆平了,我说啥。”
他咬了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李昊强,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嘴笨。以后找对象费劲。”
我踢了他车轱辘一脚,走了。
后来初中毕业,他上了技校,我读了高中。
再后来厂里招工,我考进去当学徒,他已经在社会上混了。
九八年我结婚,听同学说他去了南方。
零三年厂子不景气,我下岗。
零八年听说他回来了,开了个什么公司。
一零年同学聚会,我没去,听人说他在酒桌上问起过我,问李昊强怎么没来。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可那天晚上,躺床上,全翻上来了。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袁梓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简历在看。
“怎么不睡?”
“你那个老同事介绍的,靠谱不?”
“试试呗。”
她把简历放下,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李昊强,你那个西装,领子磨了,明天我拿针线抿一下。”
“不用,面试官看本事,不看领子。”
她没接话,回屋了。
我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
早上六点,我起来的时候,西装已经挂在门口了,领子抿过了,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厨房里有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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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科技公司在开发区,二十七层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
我提前半小时到,在一楼大厅转了两圈,没敢上去。
保安看了我好几眼。
我坐电梯到三十七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让我填表。
表格密密麻麻,我趴在台子上写,字歪歪扭扭的。
等了一刻钟,一个年轻女人出来了。瘦高个,穿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紧,走路带风。她翻了翻我的简历,眉头拧成疙瘩。
“李昊强,四十五岁,原国营机械厂设备科?”
“对。”
“空白期十五年,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打零工,建筑工地,物业维修,都干过。”
“我们招的是设备维护顾问,需要懂新设备,你会操作数控系统吗?”
“会一些,基本的。”
“一些?”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菜,“李师傅,我们这是科技公司,不是车间。你年龄在这儿摆着,学新东西恐怕吃力。”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厂里搞过技改,拿过奖。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能学。”
她叹了口气,把简历合上。
“这样,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标准的拒绝。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两面都是玻璃墙,能看见里面的工位。
年轻人在电脑前坐着,头戴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
我走得很慢,经过一面荣誉墙,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奖状。
我停了一下。
中间最大的一幅照片里,一群人站在剪彩现场,最前面那个,胖了,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敞着扣子,笑得露出后槽牙。
曹俊良。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董事长曹俊良先生为公司新址剪彩。
旁边还有一张,是他跟一个老外的合影,背景是德国某个工厂。
再旁边,是一份公司简介,上面写着:公司于二零一五年收购原国营机械厂生产线,改造升级为智能装备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没进去,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楼梯下去。
十四层,楼梯间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回荡在水泥墙之间。
到一楼,我出了大楼,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小时。
冯俊楠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戏。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公司老板,是不是叫曹俊良?”
“你俩认识?”
“初中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昊强,要不我帮你问……”
“别。”我打断他,“别去。”
04
那天晚上,袁梓晴问我面试咋样。我说没成。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
“没成就没成,再找。”
我嗯了一声。
李念从屋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碰到老邻居,他说菜市场那边有个物业公司在招维修工,一个月三千二,管午饭。
我说行,我去看看。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李昊强先生吗?我是创科公司人力资源部,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复试。”
我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擦着我过去,差点撞上。我往旁边让了让,手机差点掉了。
“复试?”
“对,董事长办公室,曹总亲自面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线杆旁边,半天没动。
袁梓晴打电话过来,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咋了。
我说那公司让我去复试。
“那你去啊。”
“我不想去。”
“为啥?”
我没法跟她说为啥。
那个名字堵在我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下午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飞起来又落下。
袁梓晴端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没说话,又进屋了。
傍晚的时候,她出来收衣服,经过我身边。
“李昊强,你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会想。”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把水喝了,杯子放在地上。
晚上我翻出那张毕业照,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曹俊良站我旁边,笑得没心没肺,我板着脸,像谁欠我钱。
背面那行字,圆珠笔印已经洇开了,模糊成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穿那件抿过领子的旧西装,皮鞋擦了油,头发用水抿了抿。出门前,袁梓晴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
我接过来,揣在兜里。
坐公交转地铁,到开发区的时候九点四十。
我在大楼外面站了十分钟,抽了根烟。
保安还是昨天那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电梯,按三十七,手有点抖。
门开的时候,前台姑娘抬头,认出我了,表情有点意外。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
“李先生,曹总在等您,这边请。”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玻璃墙还是那些玻璃墙。
可这次,我走得比昨天稳。
她把我带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她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有人说了声进。
我迈进去,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胖了。
老了。
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
可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带着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叮当响。
“臭小子,现在认不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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