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四岁不会开口说话被诊断为迟钝,韩商言偶然听见她指着保姆喊了一声妈妈,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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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韩商言推开门,伞尖的水滴在玄关积了一小片。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

四岁的韩念坐在沈痴珊怀里,仰头看保姆的脸。

韩商言换鞋,听见女儿嘴里冒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他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韩念没回头,嘴唇又动了动。

沈痴珊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头把耳朵凑近。

韩商言僵在原地,鞋只换了一只。

他看见沈痴珊的眼眶突然红了。

韩念的小手抬起来,指着沈痴珊的鼻尖。



01

韩商言把车停在儿童医院门口。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韩念攥着裙摆,眼睛盯着车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回头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车门打开。

韩念不下车。

他弯腰去抱,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闻到女儿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一点汗。

诊室在三楼,走廊里排满了人。

韩商言抱着韩念坐在塑料椅上,前面还有七八个号。

韩念趴在他肩头,手指绕着他衣领的线头。

旁边一个老太太逗她,小姑娘几岁了。

韩念没反应。

老太太讪讪地收回手。

韩商言没解释。

诊室里,何佳莹拿着评估量表看了很久。韩商言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韩念的小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拉链头。何佳莹把量表放下,推了推眼镜。

“韩先生,念念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她顿了顿,“构音器官没问题,听力没问题,智力评估在正常范围。我还是倾向于心理因素导致的失语。”

韩商言点头。

这句话他听了快一年了。

去年秋天,董雨薇在医院躺了最后三天,韩念被贾嫒抱着,隔着玻璃看见妈妈身上插满管子。

董雨薇走的那天晚上,韩念发高烧,烧退了之后,就再也没开口叫过一声妈妈。

“什么时候能恢复?”他问。

“每个孩子不一样。”何佳莹的声音放轻了,“她现在四岁,语言窗口期还有,但越往后越难。我建议创造稳定的依恋环境,让她觉得安全。”

韩商言没说话。

他想起韩念一岁多的时候,刚学会叫妈妈,董雨薇高兴得抱着她在客厅转圈,头发甩在韩商言脸上。

那时候家里到处都是声音。

现在家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他偶尔接电话的声音。

何佳莹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几个亲子互动的建议,你回去试试。还有,如果条件允许,找个靠谱的保姆,分担一下你的压力。念念需要稳定的照顾者。”

韩商言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从医院出来,他把韩念放在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室。手机震了一下,贾嫒的电话。

“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商言,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白天上班,念念一个人在家,就算有监控也不行。”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托人找了个保姆,资料发你手机上了,你晚上看看。”

韩商言没应声,挂了电话。

车开出医院大门时,韩念在后座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小片白雾。

晚上,他把韩念哄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贾嫒发来的资料。

沈痴珊,二十九岁,护理专业中专毕业,做过三年育婴师,上一户雇主家孩子上幼儿园后不再续约。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马尾,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太多笑意。

韩商言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书房。

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放着董雨薇的东西。

他很少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是董雨薇的几件旧衣服,一个旧钱包,还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董雨薇不爱写日记。她总说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记下来也没用。但韩商言翻开第一页,看见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念念今天会叫妈妈了。她爸高兴得把碗都摔了。”

韩商言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又拉开,把笔记本拿出来,放进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觉得放在书房太远了。

那天晚上,韩商言哄韩念睡觉。

女儿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韩商言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讲了一半,韩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韩商言停下来,看着女儿的后脑勺。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韩念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韩商言的食指。

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走。

韩商言没抽手,就这么坐着,直到韩念睡着。

他把手指慢慢抽出来,关了灯,走出卧室。

客厅里黑着灯。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贾嫒发来的资料。

翻到最后一页,沈痴珊的上一户雇主评价栏写着:耐心细致,对孩子有感情,但不太爱说话。

韩商言盯着“不太爱说话”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去书房翻出董雨薇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的。第三页。空白的。整本日记只写了这一页。

韩商言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董雨薇只写了一页。她只记下了那一天。之后的日子,她没来得及写。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开始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给贾嫒回了消息:让那个保姆来试试。

02

沈痴珊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韩商言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角有一点细纹。

韩念躲在韩商言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韩先生。”沈痴珊微微点头。

韩商言侧身让她进来。沈痴珊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韩念的照片上,停了一瞬。韩商言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第一天没什么特别。

沈痴珊陪韩念玩积木,念绘本,中午做了番茄鸡蛋面,韩念吃了大半碗。

韩商言在书房工作,耳朵一直竖着。

客厅里偶尔传来沈痴珊低低的声音,韩念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哭闹。

傍晚,韩商言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沈痴珊坐在沙发上,韩念靠在她胳膊上,两个人一起看一本画册。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韩商言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凉了都没发觉。

第三天,何佳莹上门做家访。

她每周来一次,观察韩念的日常环境。

何佳莹坐在客厅地毯上,韩念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橡皮泥。

沈痴珊端了杯水放在何佳莹手边,转身去了厨房。

何佳莹看着沈痴珊的背影。“新保姆?”

“上周来的。”

“念念好像不排斥她。”

韩商言嗯了一声。何佳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跟韩念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时,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韩先生,你家保姆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韩商言皱眉。“怎么了?”

“垃圾桶里有张体检单,我看了一眼,肝功能的几个指标不太对。”何佳莹压低声音,“我不是肝病医生,但建议她去医院复查一下。”

韩商言没接话。

何佳莹走后,他去厨房倒垃圾,顺手翻了翻。

那张体检单被揉成团,展开来看,是半个月前的检查结果,转氨酶高出一大截,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指标。

体检单最上面写着沈痴珊的名字。

他把纸团扔回垃圾桶,没再多想。

晚上韩念睡了,韩商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沈痴珊在阳台收衣服,她的帆布包放在餐桌椅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韩商言本来只是想把包拉好,手指碰到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就诊卡。

上面的医院名字他认识,董雨薇生前常去的那家。

就诊卡背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韩商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阳台传来脚步声,他把卡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董雨薇以前也在那家医院看病。

沈痴珊的身份证地址就在医院那条街上。

两个女人,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城市,这不算什么。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他问沈痴珊:“你之前在哪个城市?”

沈痴珊正在给韩念梳头,手停了一下。“南城。”

“南城哪个区?”

“老城区,青石街那边。”她低下头继续梳头,“韩先生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韩商言没再说话。青石街。董雨薇的医院就在青石街尽头。

那天下午,韩商言去公司处理急事。

出门前,沈痴珊抱着韩念站在门口。

韩念的小手朝韩商言挥了挥。

韩商言愣了一下。

这是韩念第一次主动跟他挥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痴珊,她正低头对韩念笑。

到了公司,韩商言处理完文件,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郑烨华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沈痴珊。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城市的楼群,密密麻麻。他想起韩念挥手的样子,想起沈痴珊低头笑的样子。那个笑,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晚上回家,沈痴珊已经做好了饭。

韩念坐在餐桌前,自己拿着勺子往嘴里送饭,虽然洒了不少。

韩商言在对面坐下。

沈痴珊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韩先生,念念今天会说一个词了。”

韩商言抬头。“什么词?”

“她指着苹果说‘果’。”

韩商言看向韩念。女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米饭,没注意他们在说她。韩商言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韩商言起来上厕所,经过韩念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沈痴珊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韩念的小袜子,正在缝脚后跟的破洞。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缝得很慢,针脚细密。

韩商言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03

韩念开始有变化了。

沈痴珊来的第十天,她带韩念去小区旁边的公园。

韩商言站在阳台上远远看着。

韩念蹲在沙坑里,沈痴珊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过了一会儿,韩念站起来,拉着沈痴珊的手往滑梯那边走。

韩商言正要回屋,看见韩念仰起头,嘴巴张了张。

隔着十几米,他听不见声音,但看见沈痴珊猛地蹲下来,双手捧着韩念的脸。

韩商言的心跳突然快了。

他抓起外套下楼,跑到公园的时候,韩念正被沈痴珊抱在怀里,小脸埋在保姆的肩膀上。

“她刚才是不是说话了?”韩商言喘着气问。

沈痴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发了一个音,像是ma。”

韩商言蹲下来,把韩念从沈痴珊怀里接过来。女儿的小手还攥着沈痴珊的衣领,不肯松。韩商言哄了两句,韩念的嘴抿着,什么也没再说。

回家路上,沈痴珊走在后面,韩商言抱着韩念走在前面。进了门,贾嫒已经等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她每个周末都来,今天提前了。

贾嫒看见韩商言的表情。“怎么了?”

“念念在公园里发了个音。”

贾嫒的眼睛亮了。“什么音?”

“像是妈。”

贾嫒的笑容收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玄关的沈痴珊,压低声音:“保姆在的时候发的?”

韩商言嗯了一声。贾嫒没再说什么,把水果放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拉着韩商言到阳台上。

“商言,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保姆毕竟是外人,念念现在对她依赖太深了。万一哪天她走了,念念受不了。”

韩商言沉默了一会儿。“妈,念念需要有人照顾。”

“我不是说不请保姆。我是说,你心里得有数。”贾嫒看着他,“念念开口说话是好事,但得是对着你开口。你是她爸。”

韩商言没接话。他知道贾嫒的意思,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他想起公园里韩念搂着沈痴珊脖子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韩商言给郑烨华打了电话。

“帮我查个人。”

郑烨华在电话那头笑。“你韩商言还有需要查的人?”

“沈痴珊,我家的保姆。身份证号我发你。”

“查什么?”

“什么都查。家庭背景,工作经历,有没有案底。”

郑烨华答应下来。第三天,他回了电话。

“韩商言,你这个保姆背景挺干净的,干净得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她父亲叫沈振国,去年病死了。死之前有赌博案底,欠了不少钱。她母亲杨慧琴在老家,没什么记录。沈痴珊本人中专毕业,做了几年育婴师,没有不良记录。”郑烨华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她在南城老城区住了很多年,后来搬走了,搬家记录断了两年。那两年查不到她在哪里。”

“断了两年?”

“对。从她父亲死前一年,到她来你家之前。这两年她没有任何社保记录、租房记录、银行流水。像是人间蒸发了。”

韩商言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能查到她那两年在哪吗?”

“不好查。没有记录的地方,要么是有人故意抹了,要么是她压根没用自己身份。”

挂了电话,韩商言坐在书房里。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把董雨薇的笔记本拿出来。

上次翻到第一页就合上了,今天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董雨薇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页几乎是歪的。

翻到倒数第三页,韩商言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沿着装订线,剩下的半截纸根还留在本子上。

韩商言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台灯,隐约看见下一页有压痕。

他把本子侧过来,借着光辨认那些凹下去的字迹。

只认出几个字:对不起,念念。

韩商言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他把本子塞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

他想起沈痴珊就诊卡上的字,和日记本上被撕掉的那页。

两个女人,都写了对不起。

对不起谁?

他回到桌前,给郑烨华发了条消息:继续查,查她和董雨薇有没有交集。

04

韩商言出差了三天。

原定五天,他提前两天回来。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他没给家里打电话,直接打车回了小区。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声音。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听见沈痴珊在唱歌。

那首歌他听过。

董雨薇以前哄韩念睡觉的时候总唱。

歌词他记不全,但调子太熟了,每个音都刻在脑子里。

沈痴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韩商言推开门,歌声停了。

沈痴珊坐在韩念床边,韩念已经睡着了。她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韩先生,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你刚才唱的什么歌?”

沈痴珊站起来,理了理衣角。“网上学的,哄念念睡觉用的。”

“哪儿的网?”

“就,短视频上。”她低下头,从韩商言身边走过去,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韩商言没拦她。他走到韩念床边,女儿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董雨薇的日记本还在床头柜里。

上次翻到撕掉的那页,他没再往后看。

今天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满了,字迹很乱,像是赶着写的。

“今天见了她。她比我想的年轻。她说她只想看看孩子,不带走。我信了。可是我心里好怕。念念是我的命。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说她活不长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商言。再等等吧。等我好一点。对不起。”

韩商言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董雨薇写这一页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没告诉他。她一个人扛着。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沈痴珊端着水杯站在餐桌旁边,看见他出来,把杯子放下。

“韩先生,水。”

韩商言没接水杯。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沈痴珊的帆布包,把那张就诊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

沈痴珊的脸色变了。

“你在青石街住过。董雨薇的医院也在青石街。你唱的歌是董雨薇唱过的。你的就诊卡背面写着念念的名字。”韩商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沈痴珊看着那张就诊卡,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伸手去拿,韩商言先一步按住了。

“说话。”

“韩先生,我……”

“你是不是认识董雨薇?”

沈痴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餐桌上。她点了点头。

“她找过我。”沈痴珊的声音哑了,“三年前,她找到我。”

韩商言的手从就诊卡上松开,垂在身侧。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韩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她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等。”沈痴珊抬起头,满脸是泪,“她说等念念长大,再告诉我。她说她会跟念念说清楚。可是她没等到。”

韩商言盯着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你是念念的……”

沈痴珊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韩商言退后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餐桌上,碗筷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扶着桌沿站住,看着沈痴珊。

眼前这个女人,在他家里待了快一个月,给韩念做饭,给韩念梳头,唱董雨薇唱过的歌。

她一直在看着他女儿。

“你走。”

沈痴珊抬起头。

“现在就走。”

沈痴珊没动。她看着韩商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韩商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痴珊慢慢站起来,走到客房,收拾了帆布包。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在韩念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向玄关。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韩商言站在原地,听见电梯门开又关。

他走进韩念房间,女儿还在睡。

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韩念的脸。

女儿长得像董雨薇,眼睛像,嘴巴也像。

韩商言从来没想过,念念会长得像别人。

他伸手摸了摸韩念的左耳后面。一颗小痣。和董雨薇信里说的一样。

韩商言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05

那天晚上韩商言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门关着,灯没开。

沈痴珊走了,但她的东西还在客房。

那个帆布包没带走,放在床头柜上。

韩商言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瓶维生素,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他打开纸。是放弃监护权的声明,沈痴珊签了字,日期是空的。韩商言把纸折好,放回包里。

凌晨三点,他站起来,走到韩念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韩念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韩商言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睡觉。

韩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韩商言凑近了些。韩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门口,嘴唇动了动。

“妈妈。”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韩商言僵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韩念从来没叫过妈妈。

董雨薇走了一年多,女儿一个字都没说过。

现在她叫了。

对着门口叫的。

韩商言知道她叫的不是自己。

韩念坐起来,揉着眼睛。

她又叫了一声妈妈,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哭腔。

韩商言走进去,坐在床边。

韩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巴瘪了,眼泪掉下来。

“念念,妈妈不在。”

韩念哭出了声。

她推开韩商言的手,光着脚下了床,往客厅跑。

韩商言跟在后面。

韩念跑到客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没人。

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韩念站在门口,哭得喘不上气。

韩商言把她抱起来。韩念在他怀里挣扎,两只手朝客房伸。韩商言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韩念缩成一团,哭得直打嗝。

“妈妈,妈妈。”

韩商言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韩念的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董雨薇走的时候,韩念没哭。

她只是不说话了。

现在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叫的是另一个女人。

天亮的时候,韩念哭累了,睡着了。韩商言坐在床边,眼睛盯着窗外。手机响了。郑烨华。

“韩商言,我查到一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个沈痴珊,她和董雨薇见过面。三年前,在一家咖啡厅。董雨薇的信用卡记录里有那家店的消费。”

“我知道。”

“你知道?”

“还有一件事,”郑烨华的声音沉下来,“董雨薇生前立过一份遗嘱。补充条款里留了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念念的生母’。信在律师事务所存着,一直没人来取。”

韩商言攥紧了手机。

“信里写了什么?”

“没拆封。要你本人来才能启封。”

韩商言挂了电话。

他看着床上的韩念,女儿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没摸到人,眉头皱了一下。

韩商言把董雨薇以前给韩念缝的小布偶塞进她怀里,韩念的眉头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沈痴珊的帆布包还在餐椅上。他拿起来,打开,把那张放弃监护权的声明抽出来,看了很久。日期是空的。她没填日期。

韩商言把声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痴珊的号码。昨天她走之前,他从来没打过这个号。他按了拨出键。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韩商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韩念热牛奶。牛奶在锅里冒泡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韩先生。”

是沈痴珊的声音。很弱,背景里有广播声。

“你在哪?”

“医院。”

韩商言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哪家医院?”

“韩先生,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我问你哪家医院!”

沈痴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医院名字。韩商言挂了电话,关了火。他走进卧室,韩念还在睡。他给贾嫒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你来一趟。帮我看着念念。”

“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回来再说。”

贾嫒没再问。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韩商言拿起外套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餐椅上拿了沈痴珊的帆布包。

“爸去哪?”

韩念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韩商言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去找妈妈。”

韩念的眼睛亮了。

06

韩商言在医院急诊科找到了沈痴珊。她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的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韩商言走过去,站在床尾。

沈痴珊看见他,眼睛睁大了。“你怎么来了?”

“念念在找你。”

沈痴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进耳朵里。她抬起手想擦,手背上的输液针扯了一下,疼得她皱起眉。

“韩先生,我签了放弃监护权的声明。在包里。你拿着。以后念念就是你一个人的。”

韩商言低头看她。沈痴珊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他想起董雨薇信里的话:念念需要她。

“你起来。”

沈痴珊看着他。

“念念在哭。你跟我回去。”

“韩先生……”

“别说了。先回去。”

沈痴珊挣扎着坐起来,护士拦住她,说不能走。

韩商言跟护士说了几句,签了字。

沈痴珊被他半扶半抱着出了医院。

出租车里,沈痴珊靠在后座,头歪向车窗。

韩商言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到了家,韩念听见开门声,从贾嫒怀里挣脱,跌跌撞撞跑到门口。

看见沈痴珊,韩念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沈痴珊蹲下来,把女儿搂住。

韩念的小手摸着沈痴珊的脸,嘴里叫着妈妈。

贾嫒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线。韩商言走过去,低声说:“妈,你先回去。”

贾嫒看了他一眼,拿起包走了。

韩商言把沈痴珊扶到客房。

她躺在床上,韩念趴在她旁边,不肯走。

沈痴珊摸着韩念的头发,眼泪一直流。

韩商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煮了粥。

粥好了,他端到客房。沈痴珊坐起来,接过碗,手抖得拿不住勺子。韩商言把碗接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沈痴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韩先生,你不恨我?”

韩商言没说话。喂完粥,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董雨薇给你留了信。”

沈痴珊愣住了。

“在律师事务所。明天我去取。”

沈痴珊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韩念在旁边叫妈妈,小手拍着她的背。韩商言站起来,走出客房,关上门。

第二天,韩商言去了郑烨华的律所。信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董雨薇的字迹:给念念的妈妈。

韩商言把信拆开。董雨薇写了两页纸。

第一页:商言,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

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念念不是我生的。

三年前我查出来不能生育,我们去福利院领养了念念。

手续是中介办的,我没见过她生母。

后来有一次我翻中介留下的材料,发现了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上面有她妈妈的名字。

我顺着名字查到了沈痴珊。

我去找了她。

她说孩子是她爸偷走的,她一直以为孩子死了。

她求我别把孩子要回去,说她没有能力养。

我答应了她。

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后来我查出病,我想,等我走了,念念不能没有妈妈。

商言,我知道你恨我瞒着你。

但念念需要她。

第二页:痴珊,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念念了。

对不起,我说话不算数。

我说过等念念长大再让你们见面,可我等不到了。

商言是个好人,他会照顾好念念。

但念念需要你。

你别怪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念念的左耳后面有一颗小痣,你摸摸看,还在不在。

韩商言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郑烨华坐在对面,没说话。韩商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收养手续的事,有没有问题?”

郑烨华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查了。中介伪造了沈痴珊的签名。如果她起诉,收养关系有被撤销的风险。”

“如果她不起诉呢?”

“那收养关系有效。”

韩商言出了律所,打车回家。

路上他给沈痴珊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让司机开快点。

到了小区门口,他跑上楼,打开门。

韩念坐在地板上哭,脸上全是泪。贾嫒蹲在旁边哄,怎么都哄不好。韩商言冲过去把女儿抱起来,韩念挣扎着往门口扑。

“妈妈!妈妈!”

韩商言僵住了。韩念在叫妈妈。她在找沈痴珊。

贾嫒站起来。“商言,念念从中午就开始哭,怎么都不停。那个保姆呢?”

韩商言没回答。他抱着韩念在屋里转,女儿的小手一直往门口伸。他掏出手机又给沈痴珊打电话,这次通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很多人。沈痴珊的声音很弱。“医院。韩先生,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哪家医院?”

“不用……”

沈痴珊说了医院名字。

韩商言挂了电话,把韩念交给贾嫒。

韩念哭得撕心裂肺,韩商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茶几上抓起沈痴珊落在韩家的那个帆布包。

“妈,你哄着她。我去找人。”

贾嫒抱着韩念,看着韩商言冲出门。



07

沈痴珊留下来了。但韩商言跟她约法三章:住客房,不干涉韩念的教育,不跟韩念说身世的事。沈痴珊全部答应。

韩念恢复了语言。从叫妈妈开始,慢慢会说短句了。喝水,吃饭,抱抱。何佳莹来复查,说韩念的语言能力恢复得很快,比她预想的要好。

“稳定的依恋关系起作用了。”何佳莹看着在客厅里跟沈痴珊搭积木的韩念,“她找到了安全感。”

韩商言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注意到沈痴珊搭积木的时候手在抖,搭了两层就倒了。韩念着急地叫妈妈,沈痴珊笑着哄她,脸色却白得吓人。

那天晚上,韩商言在厨房倒水,听见客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沈痴珊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又缩回来。

第二天,他给何佳莹打了电话。“沈痴珊的病,到底怎么样?”

何佳莹沉默了一会儿。“韩先生,她那个指标,我看了。如果确诊是肝癌,可能不到一年。她自己知道吗?”

“她知道。”

何佳莹没再问。

韩商言开始留意沈痴珊吃药。

她每天躲在客房里吃,吃完了把药盒塞进包里。

韩商言趁她带韩念下楼玩的时候,翻了她的包。

药盒上写着靶向药的名字,还有一张处方单。

医生的建议栏写着:建议尽快手术,术后配合靶向治疗。

他把药盒放回去,拉好拉链。

那天下午,贾嫒来了。她带了饺子,进门看见沈痴珊在给韩念喂饭,脸色沉下来。等韩念吃完去玩积木,贾嫒把韩商言拉到阳台上。

“她怎么又回来了?”

“念念需要她。”

“念念需要的是爸爸,不是保姆。”贾嫒压低声音,“商言,你别犯糊涂。她是谁你清楚。万一她哪天要把念念带走呢?”

“她签了放弃监护权的声明。”

“声明有什么用?血缘关系摆在那儿,她要是反悔,打官司你未必赢。”

韩商言没接话。贾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我是为了你好。”

贾嫒走后,韩商言坐在客厅里发呆。沈痴珊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韩先生,你妈说得对。”

韩商言抬头看她。

“我不会跟你抢念念。”沈痴珊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活不了多久。手术我不打算做了。做了也不一定能好,还花钱。我想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念念。”

韩商言盯着她。“你手术的钱,我出。”

沈痴珊愣了一下。“不用。”

“不是为你。”韩商言站起来,“念念不能没有你。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沈痴珊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水,眼泪掉进杯子里。

那天晚上,韩商言在书房里翻董雨薇的日记。

最后一页之后,还有夹层。

他之前没发现,这次把本子翻到最厚的地方,手指摸到封皮内侧有一层硬纸板。

他把纸板拆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是董雨薇的字,比日记里的更潦草。

“商言,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不怪你怪我。我瞒了你三年。可是念念来了我们家,我就把她当亲生的。沈痴珊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想告诉她孩子在哪,可我说不出口。我怕她带走念念。我太自私了。你骂我吧。但是念念需要她。我查过她的病,她活不长。你让她留下吧。就当替我还债。雨薇。”

韩商言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贾嫒又来了。

这次她没找韩商言,直接找了沈痴珊。

韩商言在书房听见贾嫒的声音,走出来,看见贾嫒站在客厅中间,沈痴珊低着头站在她对面。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贾嫒的声音很平,“你是不是想抢走念念?”

沈痴珊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跪下来。韩商言上前一步要拉她,沈痴珊摆手。

“阿姨,我活不长了。”沈痴珊的声音很轻,“我就想陪念念最后一段时间。等她记得我了,我就走。我不抢她。她是韩家的孩子。”

贾嫒僵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痴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韩商言把沈痴珊拉起来,沈痴珊的膝盖已经软了,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

“妈,你先回去。”

贾嫒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她说的病,是真的?”

贾嫒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韩念睡着后,沈痴珊坐在客厅里,韩商言坐在书房里,两个人隔着一道墙。

韩商言把董雨薇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拉开抽屉,把纸条放在董雨薇的日记本里。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沈痴珊正对着窗户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董雨薇给你留了信。”韩商言把信递过去,“你拿着。”

沈痴珊接过信封,看到封面上董雨薇的字,手指开始抖。她没拆,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韩商言转身回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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