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堂屋里挤满了人。
我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吕浩然。
他站在灶房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女婿曹永平坐在八仙桌左边,正跟二女婿萧永健说着什么,两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
亲戚们围了一圈,等着开席。
我走到堂屋中间,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浩然,你过来。”他擦了擦手,走到我跟前,脸上还挂着笑。
我抬起拐杖,指着大门口,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滚。”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爸”。
我没看他,别过脸去。满屋子的人,谁也没出声。
只听见灶上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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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梗是突然来的。
那天晚饭,玉芝炖了白菜粉条,我吃了半碗,觉得胸口发闷,放下筷子想去院里透透气。
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玉芝吓得碗都摔了,一边喊我名字一边打120。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把我抬上车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她给三个闺女打电话。
大闺女秀云先到的。
她穿着件米色羊绒大衣,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她男人曹永平跟在后头,西服扣子没系,领带歪着,一看就是应酬到一半赶来的。
他问了句“爸怎么样”,就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挺冲,像是跟谁在吵。
二闺女淑敏来得晚些。
她男人萧永健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车还没停稳,她就推门冲下来,脚上趿着拖鞋。
萧永健从后备箱拎了箱牛奶,进了急诊室往地上一搁,搓着手问医生怎么说。
他手机响个不停,接起来就吼:“甲方不给钱我有啥办法?我还能变出钱来?”
三闺女婉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男人吕浩然跟在后头,穿着件褪色的灰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没说话,先跑到挂号窗口,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五千押金。
又跑回来,把剩下的零票塞给玉芝,说了句“妈,先用着”。
曹永平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萧永健掏出皮夹,抽了一千块,放在玉芝手里,说:“妈,我这几天工程上实在走不开,有事打电话。”
两个人前后脚走了。
急诊室门口一下子空了。
吕浩然去推了把轮椅,把我推进检查室,一路上跟护士说“慢点慢点”。
他推得稳,但手在抖,我从轮椅扶手上看出来的。
检查结果出来,心梗,要马上做支架。
医生把玉芝和三个女婿叫到办公室。
我躺在病床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医生说得做三个支架,加上住院费,准备十五万左右。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曹永平先开的口:“大夫,能不能先做手术,费用我们慢慢凑?”医生说不交够押金,手术排不进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
萧永健说:“我手里能挪出来两万,再多真没有了,甲方那边欠我四十多万,电话都不接了。”曹永平跟着说:“我公司账上也紧,刚接了个工程,材料款全压着,最多凑三万。”
我心里凉了半截。这两个女婿,一个开公司,一个当包工头,平日里在酒桌上都拍着胸脯说“爸有事尽管开口”。真到事上了,一个比一个难。
这时候,吕浩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结巴:“我……我手里有八万,先交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走廊里又静了。玉芝哭出了声。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眼睛发酸。
八万,我知道那是他和婉婷攒了五年的全部家底。
他在工地打零工,一天挣两百,婉婷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
两个人租着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连空调都舍不得装。
手术第二天就做了。
吕浩然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
后来玉芝告诉我,他一步都没离开过,连水都没喝一口。
曹永平和萧永健当天下午都来了,在手术室外面待了不到半个钟头,一个说公司有事,一个说工地来电话,前后脚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吕浩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听见我哼了一声,一下子弹起来,凑到我跟前问:“爸,您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大夫?”
我摇摇头。他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给我润嘴唇。动作笨手笨脚的,但很轻。我看着他眼底那圈黑青色,心里堵得慌,什么也说不出来。
02
住院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头一个星期,我半边身子动不了,翻身都得人帮。
玉芝白天在,晚上回去给我熬粥。
吕浩然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六点半准时到医院,接玉芝的班。
他来了先打盆热水,给我擦脸擦手,再擦身子。
一开始我死活不让,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给我擦什么身子。
他不吭声,把毛巾拧干,把我胳膊抬起来,一下一下地擦。
他手粗糙,掌心的老茧蹭在我皮肤上,沙沙地响。
擦完了,他把尿盆端到床底下,扶着我侧过身,把便盆塞好,自己背过身去站着。等我好了,再转过来收拾干净。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隔壁床的老赵,比我小两岁,也是心梗,三个儿子轮流来伺候。他看了两天,凑过来跟我说:“老哥,你这三女婿,比亲儿子还强。”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着。
曹永平来过一次,是住院第四天。他拎了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了十来分钟。问了几句“感觉怎么样”
“大夫怎么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公司有急事,就走了。
果篮里的苹果是进口的,一个能有半斤重。
他走后,吕浩然把苹果洗了一个,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我。
我吃了一口,挺甜,但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
萧永健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住院第六天,塞了五百块钱,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第二次是第十天,喝了酒来的,满身酒气,坐在床边跟我诉苦,说甲方欠他四十多万不给,工人天天堵门要工资,他快撑不住了。
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
我拍拍他手背,让他别急。
他走了以后,吕浩然端了盆热水来,说:“爸,萧哥也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住院第二十天,我能下床慢慢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拄着拐杖想去走廊尽头透透气。
走到拐角处,看见吕浩然蹲在楼梯间门口,背对着我。
他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他咬一口馒头,嚼半天,再喝一口水。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他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站在拐角后面,没出声。
他吃完了馒头,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病房走。
路过我身边时,他吓了一跳:“爸,您怎么出来了?”
我说屋里闷,出来走走。他赶紧扶住我胳膊,说:“那您慢点,我扶您回去。”
我看着他扶着我的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来医院伺候我,一天睡不了四个钟头。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句:“浩然,你瘦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说:“没事,我底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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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半个月就能出院。
那天下午,玉芝回家熬粥去了,吕浩然还没来。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住院这些天,曹永平和萧永健前后给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曹永平总共给了三万,萧永健给了两万。
剩下的,全是吕浩然掏的。
可他那八万早就用完了,后面这些天的住院费、药费、检查费,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
我偷偷问过护士站的小刘。
小刘翻了一下记录,说后面又交了三次,每次一万多,都是吕浩然刷的卡。
我问刷的什么卡,小刘说不太清楚,好像是信用卡。
我心里咯噔一下。吕浩然和婉婷的收入,信用卡能有多少额度?刷爆了怎么办?
那天晚上吕浩然来了,照例先给我擦身子。
我看着他弯腰拧毛巾的样子,后脖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我说:“浩然,后面的住院费,你别再掏了。我跟你妈还有点积蓄。”
他手顿了一下,继续拧毛巾,说:“爸,您别管了,我有办法。”
我说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我不知道?他笑了一下,说:“真没事,我跟工头说好了,多加点班就有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二天中午,玉芝回家做饭,吕浩然出去买饭。
我一个人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走,走到楼梯间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吕浩然站在窗户跟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窗台,指关节发白。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有回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知道,我知道利息又涨了,我肯定还……我老丈人还在住院,我不能这时候……你放心,我跑不了,我房子都押给你了你还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听对方说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肩膀塌下来。
“行,行,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一定凑齐。大哥,求你了,别给我老丈人打电话,他心脏不好,刚做完手术……”
我站在门外面,腿像灌了铅。他挂了电话,在窗户跟前站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推门出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色刷地白了。
“爸……您怎么……”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浩然,你跟我说实话,你借了多少钱?”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借了多少钱!”
走廊里两个护士回头看。吕浩然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八万本金,加上利息,现在……二十多万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二十多万。他一个月挣不到六千,婉婷挣两千多,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
吕浩然照例在走廊的折叠椅上蜷着,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
他翻了个身,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怕吵醒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闭上眼睛,心口疼得厉害,比心梗发作那天还疼。
04
出院前三天,我让玉芝把我的旧手机拿来。
我趁吕浩然出去买饭,偷偷翻了他的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一划就开。
短信箱里,催款的短信攒了十几条,最早的一条是住院第十天发来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吕浩然,本月利息三千五,逾期一天加五百,你自己看着办。”
“你房子押了八万,这都两个月了,本金加利息一共十二万三,再不还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打听过了,你老丈人马德才住城东花园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对吧?你还不上的话,我们上门找他聊聊。”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十五号之前不见钱,我们就去你老丈人家。你自己掂量。”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他房子抵押了,信用卡刷爆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翻到了二十多万。催债的连我家地址都摸清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笔债不还清,这个家就完了。
催债的找上门,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玉芝怎么办?
婉婷怎么办?
曹永平和萧永健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吕浩然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翻来覆去想。
十年前他爹生病,我借给他五万块钱。
那时候他刚跟婉婷处对象,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二话没说把钱取出来给他,他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一定还。
我说不用还,你对我闺女好就行。
十年了,他记着这笔恩情。
所以他宁可借高利贷,也不开口跟我要钱。
那天晚上,吕浩然照例给我擦完身子,端了盆热水泡脚。
他蹲在地上,把我的脚放进盆里,用手撩着水往脚面上浇。
我低头看着他头顶,头发里已经有了白茬。
他才三十四。
“浩然。”我叫他。
他抬起头,嗯了一声。
“明天办出院手续,你回家歇歇吧。这俩月,你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辛苦,爸,您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把脸别过去,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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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手续是吕浩然跑的。
他一大早去排队,交清了最后一笔费用,把单据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兜里。
我坐在病房里等,曹永平和萧永健前后脚到了。
曹永平开车来的,说要接我回家。
萧永健买了束花,搁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站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十点半,吕浩然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脸盆毛巾,一个装着拖鞋,还有一个装着没吃完的药。
他把东西放在床上,说:“爸,手续都办好了,车在楼下等着。”
曹永平看了他一眼,说:“浩然,你这两个月辛苦了。回头我把费用跟你算一下,该分摊的分摊。”
吕浩然摆摆手,说:“不用,曹哥,没多少钱。”
萧永健在旁边接话:“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你也不容易。”
吕浩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蹲下来给我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头上的裂口贴了创可贴,创可贴的边都卷起来了,脏兮兮的。
他系好鞋带,扶我站起来,又转身去拎那三个塑料袋。
曹永平已经出了病房门,萧永健跟在后面。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十五天的病房。
床单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床头柜上的一张缴费单吹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是吕浩然刚交的最后一笔费用,一万八千块。付款方式写着:信用卡。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单子揣进了兜里。
06
回到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弟弟马德富坐在八仙桌右边,端着茶杯,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
我妹妹苏玉梅在灶房帮玉芝忙活,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大闺女秀云在摆碗筷,二闺女淑敏在切水果。
几个亲戚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曹永平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坐在马德富旁边。
萧永健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
吕浩然拎着三个塑料袋最后一个进门,把东西放在墙角,转身要去灶房帮忙。
我叫住了他。
“浩然,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堂屋中间。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裤子上还有一道泥点子。屋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他。
我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还闷着,但我站得很直。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浩然,我问你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你这两个月,在我跟前跑前跑后,图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爸,我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我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