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龙 | 一城秋色半城诗

王玉龙 | 一城秋色半城诗

（总第991期）

一城秋色半城诗

作者｜王玉龙［特约撰稿人］

潍坊的秋天，是从超然台上的一轮明月开始的。

那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密州（今潍坊诸城）的夜空便不再是夜空。北宋熙宁九年的中秋，苏轼在超然台上饮酒，大醉，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从此，诸城的月亮便不再只属于天象，它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一个被词章浸润过的精神坐标。每当秋风起时，人们望向那轮月亮，看到的便不只是清辉，还有苏轼的身影——那个从杭州通判任上风尘仆仆赶来的中年人，那个在密州大地上组织黄茅冈围猎的太守，那个在超然台上把酒问天的诗人。

超然台是前朝旧台，苏轼来后加以修葺，苏辙为之命名，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兄弟二人，一个在密州为官，一个在陈州（今河南淮阳）任教，相隔数百里，却在文字中相遇。这超然台，便成了他们精神对话的桥梁。而秋天的月亮，便是那对话中最明亮的句子。

苏轼在密州的秋天，不只是望月。熙宁八年秋，他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千骑卷平冈”，写下《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这“狂”字，在秋天的原野上，显得格外迷人。因为秋天原本是收敛的季节，万物肃杀，而苏轼偏偏在这肃杀中张扬出一种生命的豪情。这便是苏轼，在任何季节里都能活出热气腾腾的样子。

传说某个秋夜，苏轼看到砚洗中倒映的明月清影，便题下“半潭秋月”四字。这件砚洗如今珍藏在诸城博物馆，石质温润，字迹依稀。睹物思忖，那秋月映在砚洗中，与映在超然台上，有什么不同吗？或许没有不同，只是多了一层人与物之间的温情——一个诗人，在秋天的夜晚，偶然低头，看见水中的月亮，便提笔写下四个字，便让一块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有了记忆，有了流传千年的理由。

从超然台北行，过汶水，至潍县城，秋天的气息便换了模样。

这里没有超然台的高远，却有市井的温热。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曾在潍县任知县七年，是当地历史上最有名气的父母官。二百多年前的一个初秋夜晚，他在潍县听到风吹竹叶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清晨醒来看到浓雾弥漫，便提笔画下一幅竹石图，并题诗：“秋风昨夜窗前到，竹叶相敲石有声。及至晓来浓雾湿，又疑昨夜未秋清。”

这诗写得真好。好在哪里呢？好在一个“疑”字。秋风来过吗？竹叶真的敲过石头吗？还是只是梦中的幻觉？郑板桥把这种不确定感写进了画里，写进了诗里，便让那个初秋的夜晚有了永恒的生命。潍坊市博物馆里有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竹子瘦硬，石头嶙峋，枝叶间确有风声，墨色里确有雾气。画上题着这首诗，字是“六分半书”，歪歪斜斜，大大小小，像秋天的树叶落在纸上，自有其美。

郑板桥在潍县的故事很多，他与秋天的这一段颇让人欢喜。因为秋天是最诚实的季节，该落的叶子落了，该熟的果子熟了，没有虚饰，没有遮掩。郑板桥的画也是如此，画的是竹，写的是人，传递的是风骨。他在潍县任上，开仓赈灾，为民请命，得罪上司，罢官而去。罢官时，他画了一幅竹，题诗“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这竹，这秋风，这渔竿，是郑板桥的自画像，也是潍县秋天的一个注脚。

从潍县西行，至青州，秋天的色调便沉静下来。

青州的秋天，是李清照的秋天。这位宋代最伟大的女词人，与丈夫赵明诚在青州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也是她日后回忆中最温暖的光。在青州期间，她于重阳节写下《忆秦娥》，“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这词写得极简，极静，却极深。梧桐叶落的声音，是秋天最微妙的声音，它不像风那样呼啸，不像雨那样淅沥，它只是轻轻地、缓缓地、一片一片地落下，像时间从指尖滑过。李清照听到了这声音，便知道秋色又深了一层，寂寞又深了一层。

宣和三年深秋，李清照从青州启程前往莱州与丈夫团聚。途经昌乐时，恰逢秋雨，夜宿驿馆，她写下《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这是离别的秋雨，也是想念的秋雨。昌乐的驿馆里，她想起青州的姐妹们，想起那些一起赏花、一起赋诗、一起饮酒的日子。秋雨敲窗，一盏孤灯，她的眼泪落在罗衣上，脂粉模糊了，像秋天的晨雾。

在青州与昌乐的街巷上走过。高高低低，蜿蜒起伏。我想象着九百年前的那个秋夜，李清照的车马从这里经过。她掀开帘子，看见蒙蒙细雨中的田野，看见远处稀疏的灯火，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雨水和泪水一起流着。或许想了很多，想到汴京，想到济南，想到与丈夫重逢的喜悦，又想到与姐妹们离别的不舍。这矛盾的心情，便是秋雨的味道。

青州的秋天，也是范仲淹的秋天。

皇祐三年夏秋之交，范仲淹在青州任上写下《苏幕遮·怀旧》，“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这开头的十二个字，已经成为描写秋景的千古绝唱。蓝天高远，黄叶满地，秋色与波光相接，水面上弥漫着寒烟。这是多么开阔的景象，又是多么寂寥的景象啊。

范仲淹写这词时，已经六十三岁，经历了太多的政治风云，太多的贬谪迁徙。秋天对于他来说，不是简单的季节，而是人生的一个隐喻。但他没有沉溺于悲秋的情绪中，而是继续写道：“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斜阳照在山峦上，天光与水色相接，芳草延伸在天边。这是空间的延展，也是时间的延展。他站在青州的秋色中，看到的却是整个天地。

范仲淹在青州的时间不长，但青州的秋天记住了他。他登上青州的城楼，望着远处，写下“好山深会诗人意，留得夕阳无限时”的句子。这夕阳，也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明知时日无多，却依然要照亮最后的时光。范仲淹的秋天，不是凋零的秋天，而是成熟的秋天，是经历了春夏的繁华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开阔。

青州的秋天，还有一位人物值得铭记——北宋名臣富弼。庆历七年，他知青州。当时黄河以北发生水灾，大批灾民涌入青州。富弼全力救济，安抚了五十余万人。他没有等待朝廷的旨意，没有推诿于上级，而是果断地打开官仓，劝募民粟，安排灾民。这五十余万人，就这样在青州的秋天里，活了下来。明代的刘澄甫曾写《富亭遗爱》，缅怀富弼的德政。我想，富弼在青州的日子里，一定也看过秋天的月亮，听过秋天的风声。只是他的秋天，不是李清照的凄婉，不是范仲淹的苍茫，而是一种厚重的责任与担当。秋天的青州，因富弼而多了一份仁者的温度。

潍县城西，浮烟山麓，有一座麓台。

“麓台秋月”是古潍县十景之一，其秋夜月色之美，曾吸引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咏怀。西汉丞相公孙弘年少时家贫，曾在麓台潜心读书，四十岁时终成饱学之士。他遗嘱归葬于麓台所在的浮烟山下，与这片秋月长伴。公孙弘的一生，是对“大器晚成”最生动的诠释。四十岁才开始读书，却最终官至丞相。这故事本身就像秋天的果实，经历了漫长的生长，才在最后成熟。

南燕太子慕容超，东晋末年曾被立为太子后送到麓台读书。后人赋诗“台上读书燕太子，清光依旧向人来”，将他的读书身影与麓台秋月永远定格在一起。

慕容超是个悲剧人物，燕国灭亡后被杀，年仅二十六岁。但他曾在麓台上读过书，读过秋天的月亮，读过那清光里若有若无的智慧。或许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会想起麓台的秋月吧——那轮曾经照耀过他少年时代的月亮，最终成了他命运的见证者。

元代状元张起岩，曾任安丘县尹，专程凭吊麓台，写下七言律诗《麓台秋月》：“银河漾漾净天街，碧月辉辉照麓台。”这是描绘此景的千古名句。张起岩是济南人，却在安丘做官，麓台的秋月便成了他仕途生涯中难忘的一页。一个外乡人，站在麓台上，看月亮从东方升起，把银辉洒在潍水两岸，他想到的或许不是政绩，不是升迁，而是这片土地与这些古人之间的关联。公孙弘、慕容超、他自己，都在麓台上留下过足迹，都在秋月下有过沉思——这便是时间的奇妙之处——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个地点，看同一轮月亮，心中涌起相似的情感。

潍县与诸城之间，安丘，秋天的滋味多了一层书卷气。

公冶长是孔子的弟子与女婿，曾在安丘的城顶山设立书院。书院前的两棵古银杏，相传为孔子与公冶长夫妇所栽，每逢深秋，银杏叶金黄璀璨，为这片治学圣地披上壮美的秋装。

你看，那两棵银杏树，一雌一雄，相隔数米，枝叶交错，像一对相守千年的夫妻。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时光的毯子上。公冶长当年在这里讲学，秋天的风穿过窗棂，翻动竹简，他的声音便和着风声，传向远方。孔子把女儿嫁给他，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品德与学识。而他则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这片土地上的教育事业。这银杏树，也算是他留给后世的礼物——金色的秋天，金色的学问，金色的传承。

安丘还有一位明代进士张文炫，为人正直，为官清廉。致仕返乡后，他在当年读书的古槐树下教书育人，调解矛盾，成为当地佳话。这棵“廉槐”至今仍在安丘的德政园中，见证着他的品格。秋天的时候，古槐的叶子黄了，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但它的根还在，它的精神还在。

每当我看见那些在秋天里落尽叶子的树，我总会想起那些在历史中淡出的人。他们的功名已经远了，他们的容貌已经模糊了，但他们的品格，他们的故事，却像树的根一样，深扎在这片土地里，在每一个秋天里，无声地生长。

昌乐县南，有个鄌郚镇。清代诗人卢震曾夜行至此，写下了“麦浪翻明月，灯星露远村”的秋夜田园风光。

卢震，字亨一，湖北竟陵人，京师籍，范文程婿，顺治间以诸生应廷试，授编修，康熙间累官至湖广巡抚。他笔下的鄌郚秋夜，麦浪在月光下翻动，月光像水一样洒在田野上，远处的村庄露出几点灯火，像星星落在了人间。这景象太美了，美得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卢震是在赶路吧，或许是去访友，或许是回家，或许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但那一夜的鄌郚，秋天的麦浪与月光，村庄的灯火与星辰，便这样被他的诗句固定了下来。两百多年过去了，鄌郚的麦田还在，秋天还在，月亮还在，只是那个夜行的人已经远了。但他的诗还在，他的感受还在，每当我们读起那十个字，便仿佛看见了一幅画，听见了一首歌。

昌乐还有一位人物值得铭记——魏晋时期的孝子王裒。他客居昌乐营丘镇，留下了“闻雷泣墓”的典故，入选“二十四孝”。至今，昌乐的王裒院村仍传承着这份孝道文化。秋天的时候，王裒院村的田野上，玉米熟了，豆子黄了，农民们在忙碌着收获。这收获的季节，也是思念的季节。王裒在雷雨交加的时候，会跑到母亲的墓前，跪着哭泣，因为母亲生前怕雷。这故事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遥远，有些夸张，但那份对亲人的深情，却是穿越时空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感恩的季节。王裒的故事提醒我们，在收获的时候，不要忘记那些曾经为我们付出的人。

临朐的秋天，是老龙湾的秋天。

明代散曲大家冯惟敏罢官后归隐临朐冶源老龙湾，在“即江南”亭中致力著述。金秋时节的老龙湾，泉水格外清，竹林格外绿，鸟鸣也格外清脆。冯惟敏在此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其散曲中的秋日况味，与老龙湾的秋色融为一体，使他享有“曲中辛弃疾”之誉。

老龙湾，泉水涌出地面，汇成一池碧水，水温常年保持在十八度左右，冬天不结冰，夏天清凉。秋天的老龙湾，泉水里映着天光云影，竹林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细细密密，像一张绿色的网。我想象着冯惟敏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纸笔，身边放着茶杯，听着泉水声，看着竹林影，写下那些散曲。他的散曲写得真好，写民间疾苦，写田园风光，写人生的况味。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反思的季节。冯惟敏在这个季节里反思自己的一生，反思官场的黑暗，反思人生的意义。他的散曲，就是这反思的结晶。

临朐还有一样秋天的礼物——柿子。北魏农学家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记录了柿子的脱涩方法：“柿熟时取之，以灰汁燥再三，令汁绝，著器中可食。”临朐县曾发现250万年前的野柿叶片化石，印证了这片土地与柿子的深厚渊源。而“小萼牛心柿”制成的柿饼，至今仍是临朐秋日的名产。柿饼上面有一层白霜，甜而不腻，软糯而有嚼劲。那是秋天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柿子从树上摘下来，经过晾晒、翻动、捂霜，最终变成柿饼。这个过程，像极了文化的积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

高密的秋天，是莫言的秋天。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是高密人。在秋雨中，他曾回到家乡高密，参拜东汉大儒郑玄的郑公祠，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寻根。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秋天的红高粱熟了，一片火红，像血，像火，像燃烧的生命。那高粱地里，有爱情的萌发，有抗日的故事，有生命的狂欢，有死亡的悲壮。秋天的高密，因莫言的文字，成了一个文学的地理坐标。

而高密三贤中的刘墉，清代政治家、书法家，其书法名重一时。他的一首行书五言诗写道：“池馆蟪蛄声，梧桐秋露晴。月临朱戟静，河近画楼明。”秋露、梧桐、月影、画楼，构成了一幅清朗的秋夜图景，“数雁过秋城”一句更添高远之意。刘墉的字，端庄中透着灵动，厚重里藏着飘逸。秋天的夜晚，他在书房里写字，蟪蛄在窗外叫着，梧桐叶上挂着秋露，月光照在朱红的门戟上，一切都静下来了。这时候，他提笔写下这些诗句，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秋夜的宁静中。

高密还有一位人物值得铭记——晏婴，春秋时期人，齐国名相。他以清廉节俭、忠君直谏著称，被后人尊称为“一代廉相”。晏婴的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他的智慧与品格，却让他在齐国的政治舞台上熠熠生辉。秋天的时候，齐国的田野上，庄稼成熟了，农民们在收割。晏婴看着这景象，想到的却是国家的安危，人民的福祉。他劝谏齐王，减轻赋税，节约开支，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秋天，因晏婴的仁政，而多了一份温暖。

诸城的秋天，也是王士祯的秋天。

清初文坛领袖王士祯，祖籍潍坊诸城。他的诗作中不乏秋日意象，“书凭双鲤至，秋带一僧来”，意境清远，展现了他与潍坊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血缘。他多次回到诸城，与当地文人丁耀亢、李澄中等交往密切，留下了《仙山石室歌送丁子》等诗文，诸城大营村至今保留有王氏族碑，记载了王氏家族由诸城移居新城（今桓台县）的历史。

王士祯论诗，主张“神韵”，追求一种清远淡雅的美。这秋天的意象，便是他诗学主张的最好体现。秋天是清爽的，是淡远的，是含蓄的。他不写春天的繁华，不写夏天的热烈，而是写秋天的清寂与悠远。这种审美取向，与他祖籍地的文化气质一脉相承。

诸城还是张择端的故乡。这位北宋画家，其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虽不直接描绘潍坊秋色，但这位从潍坊走出的画家，以精细笔触记录了时代的繁华。有时突发奇想，如果张择端画一幅《潍水秋色图》，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许有超然台上的明月，有潍水上的渔舟，有城顶山的银杏，有青州的街巷，有沂山的松林。或许有赶集的人群，有婚嫁的队伍，有忙碌的农人，有悠闲的文人。可惜他没有画，但他的精神，他的艺术，却在潍坊的土地上传承着。

潍坊的秋天，还有一些名字，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轻轻地飘过，却留下了美丽的弧线。

北宋名相寇准，在淳化五年秋途经青州，于西楼雨中写下《青州西楼雨中闲望》，“海上秋添寂寞情，万家烟树暝重城”。寇准是个刚直的人，在政治上是主战派，在性格上是直臣。他写青州的秋天，写得寂寞，写得苍茫。这寂寞与苍茫，是他心境的写照。

清代潍县诸生郭钦式，在重阳节写下《九日寄友人》，“知君同此悲秋意，却与何人醉菊篱”。重阳节是秋天的节日，是登高、赏菊、饮酒的日子。郭钦式在这天想念友人，想到的是“悲秋”二字。秋天是容易让人感伤的季节，万物凋零，时光流逝，人生易老。但正是这感伤，让秋天多了一份深沉的美。

清代潍县人郭同芳，其《秋日杂咏》以“纵不思家也惘然，难禁萧索九秋天”开篇，抒发了秋日里难以排遣的萧索与思乡之情。这萧索，这思乡，是每个人在秋天都可能感受到的情绪。当秋风起时，当落叶飘时，我们总会想起故乡，想起亲人，想起那些远去的时光。

明代诗人窦长炎在《访隐》中留下“秋来秋去几何时，眼中收尽青山色”的句子，为潍坊的秋日山野增添了一份隐逸的况味。秋天是访隐的季节，因为隐士们喜欢秋天的清净。窦长炎去访隐，看到的青山，收尽的秋色，都化作了诗句，留在了时光里。

清代安丘诗人曹申吉曾写下《观潍水》，描绘了秋日潍水“长川如镜碧潺湲，浪逐西风秋色繁”的澄澈与温婉。潍水是潍坊的母亲河。秋天的潍水，水落石出，清澈见底，两岸的秋色倒映在水中，像一幅长长的画卷。曹申吉的诗句，便是这幅画卷的题跋。

明代青州状元赵秉忠有《秋日饮冶湖》等诗作传世。他的故里青州郑母村，在深秋季节依然田园青绿，留有状元楼遗址。赵秉忠是个有胆识的人，曾为“三大案”之一的“梃击案”上疏直言。他的秋天，是饮酒的秋天，是吟诗的秋天，是反思的秋天。

清代诗人丁锡彭在《十笏园雨后晚眺》中写道：“山逢秋月后，人在夕阳中。”十笏园是潍坊的名园，小巧玲珑，精致典雅。秋天的傍晚，雨后天晴，夕阳照在园中的假山上、池塘上、亭台楼阁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丁锡彭站在这金色中，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潍坊的秋天，还有一种味道，是市井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潍坊籍艺术大家陈寿荣，其诞辰110周年艺术大展于2026年9月在潍坊启幕，展期持续至11月。这场大展，是潍坊秋天的一场文化盛宴，展现了陈寿荣先生的艺术成就，也展现了潍坊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陈寿荣先生是潍坊人，他的一生，是为艺术的一生，是为潍坊文化的一生。他的画，他的字，他的篆刻，都融入了潍坊的秋天。

清代著名金石学家陈介祺是潍坊人。每年10月，潍坊都会举办陈介祺艺术节，以金石文化为主题，吸引海内外众多学者和艺术家参与，成为潍坊秋日里一项重要的文化盛事。金石学是一门寂寞的学问，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专注。秋天的凉爽，正是做学问的好时候。陈介祺先生一生致力于金石收藏与研究，他的《十钟山房印举》等著作，至今仍是金石学的经典。艺术节的举办，便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1925年秋，康有为游历潍坊十笏园，并题诗曰：“峻岭寒松荫薜萝，芳池水面立红荷。我来桑下几三宿……”为这座“鲁东明珠”增添了又一段名人佳话。康有为是近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书法家，他的到来，为潍坊的秋天增添了一份变革的气息。他在十笏园里走动，看着园中的假山、池塘、亭台，想起自己的政治理想，想起国家的命运，心中或许有感慨，有遗憾，有希望。但无论如何，他留下了诗，留下了字，留下了与潍坊秋天的相遇。

潍坊的秋天，是一部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每一页都浸染了文化的汁液。

从苏轼的超然台，到郑板桥的竹石图；从李清照的青州词，到范仲淹的青州诗；从公孙弘的麓台读书，到冯惟敏的老龙湾归隐；从公冶长的银杏，到莫言的高粱；从王士祯的神韵，到张择端的画笔……潍坊的秋天，因这些人物的驻足而格外丰盈。

他们的足迹，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满了潍坊的大地。他们的故事，像秋天的月光一样，洒满了潍坊的天空。他们的精神，像秋天的果实一样，滋养着潍坊的文化。

为什么潍坊的秋天会聚集这么多历史文化名人？或许是因为潍坊的地理位置——它位于山东半岛的中部，是齐鲁大地的腹地，是南北交通的要冲；或许是因为潍坊的文化底蕴——这里有深厚的儒学传统，有丰富的民间文化，有包容的人文环境；或许是因为秋天的潍坊——气候宜人，景色优美，让人流连忘返。

但更重要的，或许是这片土地对人的吸引力。苏轼在这里找到了豪放的理由，郑板桥在这里找到了为官的良心，李清照在这里找到了创作的灵感，范仲淹在这里找到了人生的境界。他们都曾在潍坊的秋天里走过，他们的足迹，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精神，都融入了潍坊的秋天。

如今，当我们走在潍坊的街头，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依然生长着的树木，那些流传着的民间故事，我们仿佛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苏轼在超然台上举杯，郑板桥在县衙里画竹，李清照在青州的庭院里填词，范仲淹在城楼上远望。他们的身影，与潍坊的秋天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土地最珍贵的记忆。

潍坊的秋天，因这些人物而有了灵魂。而这些人物，也因潍坊的秋天而有了永恒。

当秋风再起时，当月亮再圆时，当银杏叶再黄时，当柿饼再甜时，我们会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故事，想起他们的精神。然后，我们会在秋天的潍坊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动，那一份启迪，那一份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