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漂泊,我沉思:兰斯顿·休斯回忆录》引领我们跟随美国桂冠诗人兰斯顿·休斯,作为哈莱姆文艺复兴灵魂人物,休斯在动荡的20世纪30年代各处漂泊,他在漂泊中感受、离开、思索,从古巴、海地到苏联,再从中国、日本到西班牙,文字横跨欧亚大陆,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真实丰富的时代。如果想要了解那个时代世界各地的社会图景,翻开这本书,旧日世界的画卷便就此徐徐展开。
![]()
阅读此书时,我常常会忘记这是一部回忆录。休斯的笔触总是很冷静,仿若看客,用平静的文字记下所见所闻,许多事情甚至写得很轻,然而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窥见了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越读到后面,我们越会发现,他个人的漂泊其实一直和更大的时代纠缠在一起,如同一艘小船,随着海浪的方向行驶。
在横穿西伯利亚的特快列车上,我意识到漂泊不定的休斯也会为告别感到伤感,他写道:
她在火车上留下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条俄式围巾,还有一本红色封面的小笔记本。笔记本几乎全部空白,只在最后一页写着:“不要自责,如果有错,也是我的错。”角落里还有两个很小的字:“爱我。”
娜塔莎在夜里下车。休斯想到,她可能要一个人在荒凉的小站等到回莫斯科的火车。
然而,当她在夜色中独自下车时,我觉得自己不够善良、不够仗义,我觉难过、伤心。……我感觉很伤心,很伤心——但是又很高兴,她不用继续跟我走。
![]()
这是整本书中少有的直接的感情流露,很简单的文字却重如千钧,仿佛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脏之上。他的漂泊在很多时候看起来很自由——坐船、乘火车,从一个国家去往另一个国家,好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但这种自由也意味着不断离开。一个总是在路上的人,他必须天生懂得与孤独共处。
到了上海,他又进入了另一种现实。有人不断提醒他,晚上不要独自走出租界,也不要轻信外面的黄包车夫,仿佛真正的上海充满危险。但他自己走进中国人聚居的地方以后,却发现“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甚至写道,在租界之外,“肤色不再成为障碍”。
![]()
▲ 兰斯顿·休斯在上海会见左联作家,在报刊上发表诗歌、游记
休斯笔下的上海并不只是关于肤色与边界,在他的笔下,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脚下丈量之地在多年以前回响起不同的声音。在逸园(今上海文化广场区域),休斯听到了美国黑人爵士乐队的演奏。钢琴家泰迪·韦瑟福德带领一支全黑人乐队,从加尔各答、孟买、马来半岛、马尼拉到香港,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巡演。还有很多黑人歌手和乐手短暂来到上海,又匆匆离开。休斯写,上海人似乎“特别喜欢美国黑人表演”。宋庆龄邀请他到法租界的家里吃饭,他由此重新想起在莫斯科认识的舞蹈家陈锡兰。那个下雪的冬天,他们曾一起喝茶、吃点心,休斯听她讲辛亥革命和一家人在革命爆发后穿过戈壁的经历。
当日晚宴是传统中国菜,菜名很有趣,诸如燕窝、皮蛋。孙夫人看上去像照片中一样美丽,乌黑的头发,温柔明亮的眼神,琥珀色的皮肤。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这几页读起来让我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们今天回头看20世纪30年代,常常先想到战争、殖民和动荡,但在休斯的记忆里,一切细节太过于具体,以至于历史只成为一种昏暗的背景,隐隐笼罩城市,而时间长河仍在向前流淌,文明仍在延续。
然而战争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
休斯想去北平,却因为日军有时阻断铁路而不能成行。他只能到南京又返回上海。历史真正进入个人生活的时候往往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也许只是一段被封住的铁路,却如同铁轨分岔,带领时代列车上的人们走向不同的终点。
“我也很想去北平,但那时不可能,因为日本军队有时不允许火车通过。我到过某些内地城市和农村,但中国比欧洲所有国家加起来还大,所以我见的地方还不够多。”
别人提前告诉他的世界,和他真正进入其中以后看到的世界并不一样。所谓安全、危险、文明、陌生,本来就不完全是客观的判断,而是被不同的身份和立场规定出来的。因此,漂泊的意义在此刻变得明朗——当我们用脚步去丈量这个时代,才能真正认识世界。
“你离开之前,我必须告诉你,”年轻警官注视着我说,“你在日本是不受欢迎的人物,警方请你立即回国。在此期间,不要再与东京任何日本人交流和联系。你要尽快离开。我告诉你,不要再来日本。”
对于休斯来说,漂泊并不只是一种旅行,他的身体每进入一个新的地方,就会遇到新的边界:种族、国籍、秩序、政治……这些看起来很宏大的词,最终都会落实到特别具体的事情上:能不能进入一家饭店,能不能和某个人说话,能不能留在一座城市,甚至能不能继续自己的行程。
全书最后,休斯回到了巴黎。
下雪了。他一个人走过老佛爷百货和圣拉扎尔火车站,沿着通往蒙马特的缓坡往前走。街道很安静,他忽然开始回想:
一年前,我在克利夫兰。两年前,我在旧金山,三年前,我在墨西哥城。四年前,我在卡梅尔。五年前,我在塔什干。
这样精确又简单地概括了他的生活方式。对于休斯来说,时间是由地点构成的。回忆某一年,就是回忆自己那一年在哪里。于是他自然地问:“明年此时,我会在哪里?”
![]()
▲ 62岁的兰斯顿·休斯在巴黎再次写下“China”的诗作,回忆中国之旅。手稿藏于耶鲁大学图书馆
就在这句话的下一秒,全书最后一段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出现了:
那时,会不会有战争,有世界大战?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完成了在埃塞俄比亚和西班牙的演习后,他们的轰炸机会不会转向我们?文明会不会被摧毁?世界会不会终结?
“我的世界不会,”我自言自语地说,“我的世界不会终结。”
但世界会终结。国家和文明会终结。在蒙马特的雪夜在古屋的幽影里,我不停地自言自语:“我的世界不会终结。”
我怎么会如此肯定?我不知道。
我沉思了片刻。
我曾以为岁月和经历会在人的灵魂里镌刻下如同说明指南的东西,只要走过足够多的地方,穿过足够久的岁月,我就会得知世界的真相。然而,休斯漂泊了那么久,最后没有得到一个关于世界的确定答案。
![]()
▲ 纽约将他故居附近街区命名为“兰斯顿·休斯广场”
对于漫长的历史来说,个人的生命或许就像雪地里留下的一串脚印。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走来,也会猜测下一步去向哪里,却无法知道下一场雪什么时候落下。时代就是那场雪,它有时落在屋顶很快融化,有时却会覆盖道路,默不作声地改变一个人原本准备前往的方向。休斯在巴黎的雪夜里反复告诉自己“我的世界不会终结”,也许正因为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个人能够确信的,从来只有继续走下去这件事。至于脚下的路会通向哪里,没有人真正知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