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广田的第三十四年,是一九九二年。
街面二百来步,两边十七间铺子。
晌午,街口第三间铺子门口摆着两张条凳。靠里那张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膝盖上垫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摊着一只拆开的表。他右手食指的指肚在一小片铜件上蹭了两下。
铺子里,柜台后面有人在数一摞新表。
那老头姓宋,叫宋广田,在这间大光明钟表店的柜台里站了三十四年。
加代在街对面站了半个钟头才过去。
“宋师傅。”
“修表还是换电池。”宋广田抬起头,先看人,再看人腕子上那只表。
“您看看这表。”
宋广田把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后盖,又低头看表带。
“这带子您还戴着。”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肚在表带中间那一小截颜色深的带子上蹭了一下。
“一九七九年,在北京,您给我的。”加代说。
“那阵子你在哪儿摆摊。”
“没摆摊。”加代说,“我身上就八毛钱。”
“八毛钱修不了表。”
“您没要钱。”加代说,“还倒贴了我这一截带子。”
“八毛钱的事,记它干什么。”
“我记着。”加代说,“您修的那块表,我戴到今天。”
宋广田把表放回蓝布上,挑了挑游丝。
“您怎么坐门口了。”
“里头地方不够。”
“里头那半间呢。”
宋广田手上顿了一下,没答话。
“宋师傅,今天几块。”
铺子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发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两块。”宋广田说。
“我说的是钱。”
“两块五。”宋广田说,“一块换电池,一块对时间。”
“一天两块五。”那人说,“坐门口就这个数,多出来的不算。”
加代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周洪年,这店的东家。”那人说,“我盘的,上个月。”
“周老板,他这柜台站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值几个钱。”周洪年说,“我花钱盘的店。”
“盘的是店。”加代说,“人是店里的人。”
“店里的人我说了算。”周洪年说,“宋师傅,我昨天说的那条,你想好没有。”
“想好了。”
“想好就中。”周洪年说,“屋里那半间柜,我租出去了,明儿人就进来。你的东西今晚上搬走。”
“那是三号柜。”宋广田说。
“几号柜也是我的柜。”
“我站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也一样。”周洪年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客人。
“宋师傅,这表后盖翘了。”客人问。
“五毛。”宋广田说,“上海牌的,一百二一只,摔过。”
“能压平不能。”
“能。”
他用软木垫着,两下压平。后面两个换电池,一个两块,一个一块五。
太阳偏西的时候,周洪年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卖电子表的年轻人,一人抱一个纸箱子。
“让开。”周洪年说。
宋广田把条凳往边上挪了半尺。
“这表多少钱一只。”过路的人问。
“十八。”周洪年说,“电池一块五,管换。”
“比修表便宜。”
“修什么修。”周洪年说,“谁修谁穷。”
一会儿就卖了十来只。
“宋师傅,您这表怎么不进屋里修。”有个买表的问。
宋广田低头把拆开的机芯扣回壳里。
“我现在看门。”他说。
“您这不是看门。”那人说,“您这是手艺。”
“手艺不值钱。”宋广田说。
加代站在台阶底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大亮,宋广田就到了。他从那半间柜台里往外搬东西,三只木盒:一盒镊子,一盒起子,一盒游丝跟摆轮。
“老宋,用我搭把手不。”隔壁铺子的人喊。
“不用。”宋广田说,“这是榆木的盒,四个角包着铜皮,摔一下也不散。”
周洪年带来的一个后生,现在管着店里的事,从后头进来,一脚踢在工具盒上。
盒子翻了。镊子、游丝、摆轮、细螺丝散了一地。
“你搬东西也不说一声。”那后生说,“绊我脚了。”
“盒子挡道我挪。”宋广田说。
“挪?你这是挪?”
“我捡。”
宋广田蹲下去一样一样捡。镊子两支、螺丝起子四把、游丝三片、摆轮两个。有一根游丝卷了,他用镊子尖一点点理平,理了五分钟。
“数一数,少了别赖我。”那后生说。
“不少。”宋广田说。
捡完,他把盒盖扣上,两只手抱住,用袖子在盒面上擦了两遍。铜皮上的浮灰擦掉了,底下露出一层黄亮的旧色。
“这盒子多少年了。”加代问。
“三十四年。”宋广田说,“我没挪过地方。”
他抱着盒子坐到台阶上去了。
“他掀你的盒子,你怎么不说话。”加代下午到了,问他。
“他不是掀。”宋广田说,“他是绊的。”
“绊的也是他绊的。”
“我要是说了,明天连台阶都不让我坐。”宋广田说。
加代没再问,进了店。
“周老板。”
“嗯。”
“给老人家留半间。”加代说,“租金您加,加多少都行。”
周洪年把手里那只电子表放下,抬起头,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门外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
“修表的?”周洪年说,“这条街上我不认得你。”
屋里一屋子客人,全回过头来看。
加代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动。那位老人还在门外台阶上抱着盒子坐着,在这儿动手,那只盒子先保不住。
“我姓加。”他说,“我是来看他的。”
“看他就外头看。”周洪年说,“屋里的柜我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南边来的,做电子表。”周洪年把柜台上那沓钱拿起来,一张一张点。十块一张,点了二十四张。“二百四,三个月的定钱。”
他把钱装进夹克内兜。
“钱你先收着。”加代说,“柜能不能退。”
“不能。”
那天夜里,街口那两张条凳叫人踢翻了。宋广田的蓝布踩在泥里,摊上留着的旧表壳不见了。
“蓝布我洗了。”第二天早上宋广田说,“表壳是人家放这儿修的,我得赔。”
他把条凳扶起来,蓝布搓干净。
下午加代又来了,带了三个人。马三头三天就在这条街上转,跟卖馄饨的、修鞋的都搭上了话。
“问着了。”马三蹲在馄饨摊前说,“南边来了个做电子表的,姓吴,定钱二百四,三个月。”
“行会那边呢。”加代问。
“江林跑了一趟行会。”马三说,“老会长还活着,八十多了,住城西。”
“让他去。”
“行里有句老话。”马三说,“手艺人认的是字号,认的不是钱。”
“远刚呢。”加代问。
“车停街口。”马三说,“他说他不下来。”
加代没接话,把碗里剩的汤喝了。
这天他没自己开口,托了街口修鞋的老李。老李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多年摊,跟行会的老会长是老相识。
“老李,你只递名片,别说别的。”加代说。
“我懂。”老李说。
老李把老会长的名片递过去:“行里的老意思,给老人家留半间。”
周洪年把名片接过去,顺手塞进柜台上一个空电子表盒里,连盒子推了回来。
“行会管不着我盘店。”他说。
“周老板。”老李说,“这街上开表铺的,谁没挂过行会的牌子。牌子一摘,生意就淡。”
“我挂的是执照。”周洪年头也没抬。
“执照管卖,行会管修。”
“我这儿不修。”
老李把名片抽出来擦擦,还给加代。
“说合不动。”老李说,“这人油盐不进。”
“他原话就这一句。”加代问。
“就这一句。”老李说,“我在这街上二十年,头一回叫人拿盒子推出来。”
加代把名片收进兜里,没说话。
那天傍晚,宋广田在铺子斜对面的巷口找了他一回,手里还抱着那只榆木盒子,站得很直。
“加代,你别管了。”
“您先坐下说。”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只盒子。”宋广田说,“盒子还在,我就还能修。你要是管了,盒子也没了。”
“盒子保得住。”
“保不住。”宋广田说,“你今天来一趟,他明天就把盒子给我扔街上。他不怕你,他怕的是有人跟他闹。”
“那我就不闹。”加代说,“我坐这儿。”
“你坐这儿,他更来劲。”
“他要是来劲,那是他的事。”
“加代。”宋广田说,“我六十多了,我还站得住。你要是把这事揽过去,往后这条街上,我就成了个要人护着的老头。”
“我不能看着。”
“你能看着。”宋广田说,“你看着我修表就行。”
宋广田抱着盒子转身走了,背有点驼,两条腿一步没乱。
第二天上午,周洪年叫了店里两个店员,把宋广田那两张条凳连桌子一起往街口踢。桌面是拼的木板,一脚过去散了两块。
加代从街对面过来,走到那个店员跟前,一把揪住领子往前一送。那人后背撞在电线杆上,滑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地,没起来。另一个店员放下凳腿,退了两步。
“凳子谁的。”加代问。
“周老板让踢的。”那店员一只手撑着地。
“回去告诉他。”加代说,“这两张凳子我替他买新的。”
“你凭什么。”
“我姓加。”
“这街上没听说过姓加的。”
“今天听说了。”加代说。
不到半分钟。街口围着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