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顺量坑量了一辈子,这回是一九九二年。
巷子不宽,两个人推着车错身都得侧一下。巷子当口搭着一座灵棚,四十八根竹竿支起来,顶上铺着白布,棚里摆着一张板床、一口香炉、两把条凳。棚子正对着老周家的大门。
“顺叔,你量什么。”加代问。
“量坑。”老顺说。
老顺蹲在棚子角上,右手捏着一根竹竿比量。他右手少了半根小指,比量的时候那截断指顶着竿子,竿子一动不动。
加代上完香,退到棚子外头。马三跟着他。
老顺从角上站起来:“加代,你来了。”
“顺叔,你搭棚有没有章程。”
“上有白布,下有八根压脚。”老顺说,“别的没有。”
“顺叔。”
“你跟他家什么关系。”
“八二年我在这条巷子住过半年。”加代说,“他家的老太太,给我送过四回饭。”
“顺叔,这座棚是你搭的。”
“我搭的。”老顺说,“前天夜里接的信,天亮搭完。”
“多少钱。”
“八块。”老顺说,“这家给了十块,我找了两块回去。”
“七九年我家老人走的时候,也是你搭的。”
老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哪条街。”
“东边那条。”
“那年搭棚的多。”老顺说,“我一宿没睡,搭了三家。”
“你没要钱。”加代说,“你还留了一副香烛。”
老顺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竹竿立起来:“香烛的事我记不住。棚是我搭的,我就记得棚。”
“顺叔,你背上那块疤。”
“棚塌下来压的。”老顺说,“二十年前的事了。小指头也是那年没的,钉棚钉钉没了。”
巷口进来七八个人。走在前头的一个瘦高个,右手只有三根指头是齐的,另外两根蜷着。
“邢三指。”马三低声说。
“这棚子谁家的。”邢三指站在棚口问。
没人应。
“没人应就是没主。”他回头一挥手,“搬。”
“桌子放哪儿。”抬桌子的人问。
“压白布上。”邢三指说。
后头两个人抬着一张台球桌进来,桌面绿绒,四条腿包着铁皮。他们把台球桌往棚子里一放,占了一半地方,桌腿压在白布上。
“哎。”邢三指冲棚角招手,“你过来。”
老顺站起来。
“把这块白布给我解下来,铺桌子上。”邢三指说,“打起来不碰手。”
老顺站着没动。
“解下来。”邢三指又说了一遍,“棚子归你,桌子归我,布归桌子。”
老顺走过去,把台球桌上头那块白布的一个角解开,一点一点抽出来,抖了两下,叠成一个方块,铺在桌面上。铺完他退回棚角,垂着手站着。
“这就对了。”邢三指说。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这位兄弟。”
“嗯。”
“里头躺着人。你要摆桌子,过三天。”
“三天。”邢三指笑了一下,“戏台子空了三天,我的钱谁给。”
“你在这条街上吃哪碗饭。”马三在旁边问。
“吃了三年了。”邢三指说,“这地界我早看上了。原先搭棚的位置偏,他挪到巷口来了,正好。”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球杆,在桌上敲了两下。白球滚出去,撞在绿绒上,声音在巷子里很响。
“邢三指。”加代站在棚口,“让人办完事再讲。”
邢三指把球杆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白事归白事。这块地方三天前就归我了。”
加代没接话。他往棚子里看了一眼,白布底下是那张板床,床头点着一盏长明灯。
“哥。”马三凑过来。
“这是白事。”加代说,“不能在人家床前头动手。”
“那怎么办。”
“先递话。”
第二天上午,加代请了巷子里的两个老人去说话。
“两位都是这条巷子住了一辈子的。”加代说,“帮我递句话,让他过三天。”
“递话不难。”七十三岁那个说,“难的是听。”
两个老人去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怎么说的。”加代问。
“他说这条巷子的地皮,他跟街道上打过招呼。”七十三岁那个说。
“还说了一句。”六十九岁那个说,“他说,谁再来一趟,他就把谁家的门板卸了。”
“你没跟他说里头躺着人。”
“说了。”老人说,“他说躺着的人三天后就走,他等不了三天。”
当天下午,邢三指的人又来了四个。
“三指说了,这棚子挡道。”领头的那个说。
没人答话。他们四个人上手,把棚子西边半边掀了,四十八根竹竿抽了二十来根出来,白布落到地上。
老顺从街对面跑过来,跪在泥地里捡竹竿。他一根一根捡,捡到第十几根的时候,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
“让让。”踩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
“你踩着我的手了。”老顺说。
“踩了又怎么样。”
老顺没吭声,把手抽出来,接着捡。那小子走了,他才站起来,两只手抱着竹竿往棚子角上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棚角,用袖子把每根竹竿上的泥擦干净,擦完按长短码好,长的放外头,短的放里头。
加代走过去。
“顺叔。”
“你别管。”老顺说,“棚是我搭的。”
“他今天掀了二十根,明天就掀剩下的。”
“掀了我再搭。”老顺说,“我搭棚二十年,这条巷子里三代人的棚都是我搭的。他掀一回,我搭一回。”
“顺叔,你手背上这道印子——”
“踩一下不碍事。”老顺把手缩回去,“加代,你听我一句,这种人不缠。你缠上他,他天天在你家门口坐着。”
那天晚上,邢三指的人把第二张台球桌子也抬了进来,摆在棚子东边。
“哥,两张桌子把棚子占满了。”马三站在棚口说,“来吊的人得侧着身子进。”
“看见了。”加代说,“他家的人今天来了三回,三回都是侧着身进去的。”
夜里十一点多,加代坐在车上,看见两个小子抬着七八根竹竿往巷口走。他下了车跟过去。
两个小子把竹竿往巷口的排水沟里扔。加代横过一步,站在沟沿上。
“放下。”
“你谁。”
加代把手搭在头一根竹竿上,往上一提,那根竿子从那人手里脱出来。另一个伸手过来抢,加代把竿子横过来挡了一下,那人手背磕在竿子上,缩了回去。
加代把那七八根竹竿捡起来,扛回棚子角上,跟老顺码好的那堆并在一处。
那天起,加代在棚子里守夜。
头一夜,他坐在棚口那把条凳上。后半夜两点多,巷子那头过来两个人,走到离棚子二十来米的地方站住,看了一会儿,退回去了。加代没动。
第二天早上,马三来了。
“头一夜来了两个。”加代说,“站了会儿,退回去了。”
“他们认得这棚子。”马三说。
“他们认得。”加代说,“不认得,早就动手了。”
第二夜,他带了丁建来。丁建蹲在巷子后头的墙根底下,蹲到天亮。
“来没来。”加代问。
“来了三个。”丁建说,“到巷口,看见墙根底下有人,拐回去了。”
第三夜,加代把马三、远刚都带来了。
“你守巷口。”加代说,“远刚守巷尾,棚子角上我坐着。”
“要是他们从房上下来呢。”马三问。
“房上有灯。”加代说,“灯一灭,我就知道。”
那一夜巷子里没人来,只有一台车从大路上过去。
第三天早上,加代去问江林。
“那两张台球桌是哪儿进的。”
“旧货市场。”江林说,“一张八百,两张一千六,赊了一半的钱。”
“货栈呢。”
“货栈在城南,明天上午到货。”江林说,“还有六张。”
“几张是他的。”
“两张。”江林说,“另外四张是别人的。”
加代又去找了老顺。老顺正在棚子外头晒白布。
“顺叔,你这二十年,搭过多少棚。”
“数不清。”老顺说,“我有个册子,搭一回记一行。”
“上头记什么。”
“日子,姓名,街巷。”老顺说,“我不认几个字,就会记这几个。”
“你拿给我看看。”
老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皮面磨白了。加代翻开,一页一页都是横线。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四日,东街,王家。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号,后巷,李家。字写得歪,墨是红的。
“这一页是谁家的。”加代指着最后一页。
“老周家。”老顺说,“前天记的。”
“这本子你留着。”加代把本子递回去,“我不拿。”
老顺把本子塞回怀里。两个人站在棚子外头,看着巷子。
“加代,你到底想干什么。”老顺问。
“我想让他把桌子抬出去。”
“他要是抬了呢。”老顺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
“那就完了。”
“他要是不抬呢。”老顺问。
“那就得抬。”加代说。
老顺想了一会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把竿子竖起来,竿子头对着棚子角上那个被抽走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