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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3月19日,纽约某个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和一辆卡车猛烈相撞,当时坐在车上的汉娜·阿伦特满身是血,伤得不轻。事后她在给密友玛丽·麦卡锡的信中写道:
救护车送我去医院。在车中恢复知觉,知道发生了什么,试着动动自己的手和脚,身体没有瘫痪,两眼也能看见东西;于是开始记忆,回忆往事;接着背诗歌,用希腊语、德语、英语。……我并不以为死可怕,生确实是很美好,两者之间若要作出选择,还是喜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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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阿伦特
当初我在书里看到这段记述哑然失笑:遭遇车祸,生死未卜,还有心思背诗,且用几种语言,真是天底下独一份。又有点好奇:汉娜背谁的诗,有没有她自己的?
汉娜·阿伦特写过诗吗?当然。在她和丈夫海因里希·布吕赫的书信集里,就读到过她写给他的情诗。不过,我喜获她的诗集还是最近的事,前不久浏览网上书店,蓦然发现汉娜诗集《在坠落中持续飞行》和她的文集《黑暗时代的人们》搭配并售,立马下单。
据介绍,1988年汉娜的文学遗产执行人玛丽·麦卡锡开启其私人档案,才首次发现了她的诗作,这些写于少女时代至年过半百后的诗,在她生前都没有公开发表过。诗集里有这样一首:诗将自身凝练地压缩,/将核心护于芜杂之内。/当核心破壳而出,/让世界看见一个凝练的内核。
这里说的“让世界看见”,就好像是林梢上窝巢里,雏鸟破壳而出,面对世界,那一刻,世界也看到它了。这显然是指诗作为一种“自在”,在无可隐逸的“世界”中被看见,并非指一般意义的公之于世。汉娜之所以没发表她的诗,当然自有其想法,可能她把写诗当作纯属个人隐秘的事吧。有一点可以肯定:汉娜很珍视自己的诗,不然她怎么会郑重其事地保存它们呢?
汉娜在一首诗里说:“诗人的言辞/传述其事,/诗性的传说/是安身处,不是避难所。”确实,汉娜把秘不示人的诗,以及传述故人的诗性文字,作为她自己的“安身处”。在一篇论述德国诗人布莱希特的文章里,汉娜还说过:“诗人是用来引用的,不是用来讨论的。”对于喜欢诗的我们来说,诗人的诗是用来欣赏的。
先来看这首诗:
走在无方向的日子。
说出无分量的句子。
过着无视野的日子。
我漂泊在无法掌舵的生命中
头顶上只有怪兽凌空
仿佛一只巨大的、漆黑的、新来的
鸟儿,那是夜的面孔。
这是少女汉娜的内心独白。父亲病故后,她和母亲回到家乡柯尼斯堡,终日沉迷于父亲留下来的藏书,看小说、诗歌、随笔,甚至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康德是柯尼斯堡人)。后来母亲改嫁给一个商人,严厉的继父自以为是,汉娜根本不服他的管教,跟两个继姐也合不来。在当地女子文科中学里,汉娜也显得叛逆,有个老师当众讥讽她,让她自尊心受到伤害,她便鼓动几个同学抵制那老师的课,于是激怒了校方,将她开除。上面这首诗,描述了她当时的迷惘和苦涩。所幸母亲始终是女儿的“守护神”,她四方奔走,让女儿去柏林大学补上未竟的学业。
汉娜给丈夫海因里希写过诗,1956年仲秋,她和玛丽结伴漫游荷兰,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寄给海因里希:篱笆与道路静默,/万物沉寂无声。/人在水间趟于草泽/在云下劳作,/翻掘湿润、漆黑的土壤,/眼中尽是辽阔天地。明净鲜活的语言,描绘出质朴而多姿的乡野图景、自然气息,读者也能感觉到汉娜的欢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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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坠落中持续飞行》
对于不幸逝去的友人,汉娜用诗寄托她深挚的怀念,如瓦尔特·本雅明。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汉娜和母亲逃离纳粹德国,流亡到法国巴黎,在那里她与本雅明相熟,本雅明觉得自己常遭厄运,把自己的《历史哲学论纲》手稿托付给她。1940年9月,本雅明准备去里斯本乘船前往美国,可偏偏边境在这天关闭了,他面临着被遣返回法国(此时法国已被纳粹占领)的危险,本雅明当夜在绝望中自杀。不久后汉娜经过那个边境的小镇,寻觅不到友人的墓地,随后写了这首忧伤的诗——
暮色再度缓缓降临,
夜色自群星中洒落,
我们四肢伸展,静静躺卧,
无论在近处,还是远方。
黑暗深处传来
柔和而细小的旋律。
我们侧耳聆听,为了学会忘却,
终于松开了彼此紧扣的行列。
遥远的声音,贴近的忧伤——
那是死者的声音;
是我们派遣而去的使者
引领我们,缓缓入梦。
诗中说让使者引领“入梦”,死去的友人只能在梦中相见了,至于“学会忘却”,汉娜何曾忘却?后来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里,就有她忆述本雅明的长文。
汉娜是幸运的,她和海因里希如愿去了美国,《极权主义的起源》的面世更奠定了她在学术界的地位。有一年她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客座教授,结识了埃里克·霍弗,一位“码头工人哲学家”。诗集中有这样一首诗:全然亲近于那陌生之人,/几近异客,/彼此遥远,我将我的手放入你的掌中。当是为此相遇而作。虽然只有短短四句,款款挚情,深融其间。
这本诗集截至1961年。就从这年开始,汉娜做了一件后果始料未及的大事:奥斯维辛大屠杀的主犯阿道夫·艾希曼,将在耶路撒冷法院接受公开审判,汉娜主动要求以《纽约客》的报道者身份,亲临这举世瞩目的审判现场。艾希曼最终被处以绞刑。汉娜关于这场审判的报告在《纽约客》上连载,因为在报告中提出“平庸的恶”,不少人对她口诛笔伐,尤其使她痛惜的是,有些老朋友也跟她断绝了关系……所有这一切,未见汉娜以诗“传述其事”,或表达心情。不过,十余年前有首诗,或可以作为她此时的写照及心志的体现,诗是这样的:
唯有在坠落中持续飞行之人,
大地才将他托起。
他在壮丽中升入光明。
而那飞行失败之人,
广袤的深渊便向他敞开。
将他重新纳入怀中。
汉娜就是那“在坠落中持续飞行之人”,不过她没有坠落(反对她的人认为她必将坠落),因恩师、闺密、丈夫、学生们的亲近理解,更因她内心强韧的承受及对抗之力,她仍持续飞行着。作为一位具有非凡创造性的思想家,她一如既往地不可撼动,坚如磐石。
文末,单纯引用诗集中最后一首诗,不必讨论、揣想诗里的“你”是谁,或者为何而写,且来吟读、品味——
那时我将奔跑,如我昔日曾奔跑,
穿过草地、森林与田野;
那时你将伫立,如你曾经伫立,
那是世界上最亲密的问候。
那时我们的脚步将被细细数清,
无论远方,还是近前;
那时此生将被娓娓道来,
如同亘古以来的一场梦。
(作者系作家、书评人)
原标题:《汉娜·阿伦特的诗:“那时此生将被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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