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巷子里的门牌从一号排到二百一十号,这是一九九二年。
巷口那间杂货铺门口,三排货架正往巷子里推,推货架的是两个伙计。巷子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推着二八大杠往外走,车后架上捆着一摞报纸,车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膝盖上两块硬痂,是摔的。
“让让。”阿桐说。
“往哪儿让。”骆有德说,“你看见这道了吗。”
“看见了。”
“看见了还往里挤。”
“我在这儿送了三年报。”阿桐说。
“送报的从这儿过,拉货的也从这儿过。”骆有德说,“你说谁先过。”
“我一天就过一趟。”
“我一趟货能挣二十块。”骆有德说,“你一趟挣多少。”
“一个月四十。”
“那你算算。”
一个伙计伸手拽住车后架。阿桐连人带车歪到一边,车上那摞报纸散在巷口的砖地上,几张滚到水沟边上。
阿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那两块硬痂磕在砖地上,他蹲在马路边一张一张捡。车把歪了他也没扶,先把报纸捡齐。
“多少份。”他自己数了一遍,“二百零九。”
“数错了没有。”骆有德问。
“没错。”
“错了一份,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骆有德说,“丢了算你的。”
“我没丢。”
“今天没丢,明天不一定。”骆有德说,“这条道往后要过板车,你这车小,搁家里吧。”
阿桐没吭声,把报纸重新捆好,推着车进了巷子,用手掌按了按车把上那圈胶布。
阿桐他爸叫桐满仓,在这条巷子里守了十二年夜。一九八六年加代在巷子里租过半年屋子,那半年,是桐满仓替他看的门。
“满仓叔,屋子你给我看着,我给你钱。”加代说。
“不要钱。”桐满仓说,“你一年到头在南边跑,屋里那点东西,我给你看着。”
“你守夜守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这条巷子我闭着眼走。”桐满仓说,“你回来多晚我都听见。”
加代那半年天天夜里出进,桐满仓每天在廊下给他留一盏灯。
“你不用给我留灯。”加代说。
“留一盏不费电。”
“我回来晚。”
“你回来多晚我都听见。”桐满仓说,“这巷子我闭着眼走。”
加代后来要给他钱,桐满仓说了一句:“你以后路过,进来坐坐就行。”
“我一年到头在南边跑。”加代说。
“跑就跑。”桐满仓说,“这屋子的门我给你看着。”
“屋子里没值钱东西。”
“不值钱也是你的。”桐满仓说,“我在,门就在。”
那半年加代回来过三趟,门口那块砖都是干的,屋里一样东西没动过。
去年冬天桐满仓走了,留下这辆车和二百一十户的订报。阿桐退了学,接着送,一天一趟,来回二十里,一个月四十块。车把上那圈黑胶布是他爸缠的,缠了三层。
第三天早上,阿桐出巷口,车没了。
车被人用铁链锁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他把报纸解下来抱在怀里,往前走。
“张婶。”阿桐站在豆腐摊前头。
“钥匙在那个姓骆的手里。”张婶说,“我早上看见他锁的。”
“他锁我的车干什么。”
“他说你的车挡了他的板车。”
“我没挡过。”
“我知道你没挡。”张婶说,“孩子,报先搁我这儿,我给你腾个筐。”
“二百零九份,你抱不动。”张婶说。
“我分两趟。”
“搁我这儿一摞,送完那头回来取。”张婶说,“筐我给你腾出来了。”
他把报分成两摞,一摞搁在豆腐摊上,一摞抱着走,送到晌午才送完。
“他锁了几天了。”阿桐问。
“三天。”张婶说,“头一天我还以为是哪个孩子的车。”
“我没跟人结过仇。”
“你没跟人结仇。”张婶说,“你的车挡了人家的货。孩子,你先送你的,别跟他争。”
回来的路上,一摞报纸被人打落在地上,踩报纸的是骆有德铺子里的人。
“脚底下。”阿桐说。
“看不见。”那人说,“你自己搁在道上的。”
阿桐蹲下去把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踩脏的几张拿袖子擦干净,压在怀里。那天晚上他打了一盆水,坐在门槛上,把车把上那圈胶布擦了一遍,擦完把车支起来,回了屋。
第四天上午,骆有德把三排货架从铺子里推出来横在巷口,秤也搬了出来。
“白糖八毛一斤,盐一毛二一包,汽水两毛五。”他站在秤后头喊,“谁家的年货没备齐,今天一块儿买。”
一上午,他卖了三十七斤白糖、两箱汽水、十一包盐。巷子里的人从货架前头绕过去,没人说话。
“这些货你原来搁在哪儿。”加代问。
“店里。”
“店里搁不下。”
“搁不下就往外摆。”骆有德说,“这条巷子十四年,我在这儿卖了十四年盐。”
“十四年里你没占过道。”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跟我抢。”骆有德说,“他一天来回两趟,我一天进货三趟。”
加代站在巷子当中看着。
“看什么。”骆有德把秤砣往上推了推。
“这条巷子二百一十户。”加代说,“你把道占了,人家怎么走。”
“绕一绕也能走。”骆有德往货架那边扬了扬下巴。
“骑车的不行。”加代接了一句。
“那就不骑。”
“给送报的留条道。”加代说。
骆有德斜了他一眼:“这道我说了算。让开。”
两边的老人都在门口坐着。加代站在货架前头,没再往前走。
“骆老板,这巷子里住着二百一十户。”加代说。
“我知道。”
“你占的是他们走的路。”
“那你挨家挨户去问。”骆有德说,“问问他们谁家不吃盐。”
第二天,加代托巷子里三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去递话。
“以前这条巷子说话顶事的,是你们几位。”加代说。
“是我们几个老的。”
“现在呢。”
“现在他想让谁说话,谁就说话。”老人说,“所以我们也白去。”
三个老人上午去的,晌午就回来了。
“怎么样。”马三问。
“他说这块地归他铺子管。”一个老人说。
“管什么。”
“管道。”老人说,“他说他这铺子开了十四年,巷口这块地他一直管着。”
“以前桐满仓的车怎么过的。”加代问。
“以前他铺子不往道中间摆。”老人说,“货架是这三天才推出来的。他说年货进多了,屋里搁不下。”
“你们说话,他听不听。”
“不听。”老人说,“我们几个的话,他连茶都没让坐下喝。”
“那你们还去。”
“去是因为桐家那孩子。”老人说,“这孩子送报送到现在,我们家那份,三年没断过。”
加代在巷子里待了两天,一家家问订报的事。
“一天一份。”头一家开门的是一对老两口。
“一个月多少钱。”
“四块五。”
“谁给你订的。”
“桐家小子。”老太太说,“我腿脚不好,他把报纸压在我门口砖底下,压了三年,没湿过一回。”
“他没送的那三天呢。”
“那三天我门口那砖底下是空的。”老太太说,“我每天早上都推门看一眼。”
“这链子是新的。”他说,“一米二一根,八块。”
“你怎么知道。”
“这条巷子上就我一家卖锁。”师傅说,“他前天在我这儿买了两根。”
“你们这条巷子的报,都是谁家订的。”加代问。
“我家订了七年。”修鞋的说,“以前是他爸送,后来是他送。”
“换人的时候你们没换过别家。”
“谁给我们送,我们就订谁的。”修鞋的说,“这条巷子上没有第二个送报的。”
“为什么不要。”
“他爸给我修过屋顶。”修鞋的说,“这巷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第三家在巷尾,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天天坐在门口等人。
“您等什么。”加代问。
“等报纸。”老太太说,“我眼睛不行了,让我孙子念给我听。”
“这三天报纸没到。”
“到了。”老太太说,“送到晌午才到,是拿手抱来的。孩子胳膊上都磨红了。”
“您知道是谁把车锁了。”
“知道。”老太太说,“知道也不说。这条巷子二百一十户,谁家没在他铺子里买过盐。”
“那您就等着。”
“我等着。”老太太说,“孩子会送来的。”
阿桐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
“那是什么。”加代问。
“门牌。”阿桐说,“两毛钱一本的横格本,卷了边。”
“你还记这个。”加代问。
“我爸记的。”阿桐说,“他没了,我接着记。”
“二百一十户都在这上头。”
“东头第一家订两份,一份给他儿子。”阿桐说,“巷尾那个老太太的,得塞到门缝里,她够不着门槛。”
第五天早上,阿桐推着车刚到巷口,骆有德的两个伙计迎上来,一人扶车把,一人抬后架,把车往巷子外头推。
“这车不能进巷子。”一个说。
“为什么不能。”
“货架在道上。”
加代从巷子里出来,一只手搭在车把上。那两个伙计往上抬,车没动。
“松开。”加代说。
“你手别按着。”
“我没按。”加代说,“是你们抬不动。”
两个人试了两回,把车放下了。
第三天下午,骆有德把那三排货架又往巷子里推了一截。两个伙计在后头推,他在前头拨。货架横过来,占住巷子当中最窄的那一段。
“骆老板。”加代站在巷子那头。
“这道我占了。”骆有德说,“你叫谁来都一样。地段上的人我认识,这条巷子归他管。”
“你把道让开。”
“不让。”
阿桐推着车站在巷子这头,车后架上捆着报纸。
“你别过来。”骆有德说,“车碾了我的货,你赔不起。”
骆有德把三排货架摆到了巷子正当中。
丁建从巷尾那头过来,两手扶住头一排货架往上一抬。货架离了地,上头几盒火柴滚下来,撒了一地。
“搬。”加代说。
马三、远刚、江林一人一排,把货架抬起来往骆有德铺子门口搬。骆有德朝铺子里喊了一声,八个人从里头冲出来,手里抄着扁担和铁钩,头一个直奔抬第二排的马三。远刚把肩上的货架往前一送,铁架子横在巷子当中,把冲过来的人挡住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