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小子被打断一条腿,谁也不敢说!加代把那条街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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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做吃食的街上,晌午最挤,一九九二年。

晌午的饭口,街上挤得走不动人。街当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只铁皮盒子,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耳朵底下的旧疤。这条街的街钱是他收的,他叫梁三炮。

张记饭馆门口,十九岁的跑堂小六子一手托盘一手拎壶,从人群里挤过去。他右腿比左腿短一指,走路往里拐,肩上搭着抹布。

方桌上那三个人是梁三炮的伙计,大眼坐当中,面前那盘溜肝尖没动几筷子。

“菜呢。”大眼喊。

“来了。”小六子应了一声。

“凉了。”

“我给您回个锅,两分钟。”

“回锅。”大眼站起来,伸手把那盘溜肝尖端起来,扣在了小六子头上,“这盘菜你端回去,自己吃。”

油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子里。饭口的人都停了筷子。小六子站着没动,等那三个人走了,他才转身进后厨,打了一盆凉水洗头。

“你刚才怎么不躲。”张老板跟进来问。

“躲了,就砸着桌子了。”小六子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

“桌子砸了就砸了。”

“桌子砸了,您还得买。”小六子说,“这个月的街钱还没交呢。”

“交不交的,也轮不到你操心。”

“我端的是您的碗。”小六子说。

一九八九年冬天,加代在这条街上躲过一场事。他那天从张记的后门进来,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边。

“有人进来问,您就说没看见。”小六子说。

“问的是你,你怎么说。”加代问。

“我说我一直在后厨下面。”小六子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递过去,“您把这个围上,跟我一道出去。”

“那你穿什么。”

“我再洗一件。您走快点。”

追的人在前门问了一圈,小六子领着加代从后厨那道门出去了。加代后来让人送过两回东西,小六子一样没收,只带回来一句话:来吃碗面就行。

那三天,梁三炮的街钱从二十涨到五十。三天里,这条街十七家铺子交了十一家。

“三炮。”张老板站在门口问,“二十的时候我们交,五十的时候交不动。”

“交不动就腾地方。”

“我这铺子开了十一年。”

“十一年也没见你把锅擦亮点。”梁三炮说。

第三天下午,大眼领着四个人进了张记的后厨。

“锅端走。”大眼说。

“锅不能端。”小六子跟进去,“端了明天中午的席面就出不了。”

“出不了就别出。”

大眼把灶上那口锅端起来,锅底朝下磕在门槛上。锅是生铁的,裂了一道口子,黑灰撒了一地。小六子抱住大眼的胳膊拦了一下,有人从后头踹了他一脚,踹在小腿肚上,他身子一歪,撞在灶台角上。

小六子那条腿是在医院里接上的,接完短了一指。

医院靠窗那张床上,小六子躺着,右腿打着夹板吊在架子上。枕头边放着那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病房里还站着一个人,大眼。

“你跟大家说说。”大眼说,“腿是你自己摔的吧。”

小六子看着他。

“后厨那台阶滑。”大眼说,“你自己踩空了,摔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得说清楚。”

“自己摔的。”小六子说。

“行。”大眼说,“这话说出去,张记的锅钱我给他免了。”

“免两回。”

“一回。”

“两回。”小六子说,“还有那天砸在地上的那锅菜。”

“你倒会算。”大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小六子把枕头边那块抹布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压在枕头底下。

加代到这条街是第四天上午。他没先去饭馆,站在街当中看那张方桌。

梁三炮正把一沓钱从柜台里接过来,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五张,折起来塞进兜里,又抬手在人家柜台上拍了一下。

“十二家。”他说。

“这是我这个月的。”柜台上的人说。

“下个月还是这个数。”梁三炮说,“铺子开一天,钱交一天。”

加代站在街当中看着他。大眼从方桌边上站起来,挡在加代前头。

“你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大眼说。

“看什么。”梁三炮抬头。

“这条街的街钱,我来出。”

“你出得起一条街?”梁三炮把钱又掏出来抖了抖,“这事没你的份。”

两边铺子的门都开着,门口蹲着人吃饭。加代站在原地没动,把手插进了兜里。

第二天,加代托街上最老的霍掌柜出面去说。霍掌柜去了半个钟头就回来了。

“怎么样。”马三问。

“没见着我。”

“他人在哪儿。”

“就在方桌后头坐着。”霍掌柜说,“他说这条街上的话,不用别人替他讲。”

“以前这条街的话事人是谁。”马三问。

“以前是我们几个老的。”霍掌柜说,“现在是三炮。”

“这条街上还有没有人顶事。”加代问。

“以前有。”霍掌柜说,“现在谁敢。”

“哥,要不先递话过去。”马三说。

“递了也没人接。”加代说,“这条街上道上的规矩不管用。他收的不是数,是面子。”

“你们也交。”

“都交。”霍掌柜说,“不交的您看见了,锅都磕了。”

“霍掌柜。”加代问,“张记那个孩子,这条街上有人去看过他没有。”

“没有。”霍掌柜说,“谁去看,谁就是替他家说话。”

“你呢。”

“我昨天去了。”霍掌柜说,“我提了一斤鸡蛋,从后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绕的巷子。”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霍叔,您别来了。”霍掌柜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第二天加代开始走那条街,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一共十七家,一家一家进门坐下。

“街钱交到多少了。”他问。

“五十。”第一家说。

“交了几个月。”

“四个月。头一个月二十,第二个月三十,上个月五十。”

“他自己来的,还是别人来的。”

“大眼来收。”掌柜的说,“三炮在方桌上坐着,收了钱就点,点完了拍一下柜台。”

“砸锅那天你在不在。”

“我在屋里。”掌柜的说,“我听见响了,没敢出来。这条街上的话,我一句也说不上。”

“我们这条街的事,您别管。”掌柜的说,“管了,我这铺子明天就开不了门。”

“你怕他什么。”加代问。

“他不用打我。”掌柜的说,“他只要往我门口一坐,我这饺子就没人敢进来买。”

第四家是个卖卤味的,掌柜的从柜里拿了一个纸包塞给加代。

“您拿着这个走。”他说,“别在我门口站着。”

“我不要东西。”加代说。

“那您就更别站着了。”

一天下来,加代走了七家,第二天五家。第三天,街西头一个卖烧饼的老太太隔着窗户跟他说了一句。

“后生,你走你的,别问了。”

“大娘,我就问一句。”加代说,“那天后厨里站着几个人。”

“后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问三天。”老太太说,“你走吧,我把窗户关了。”

“四个。”老太太说,“我一个都没看清脸。这条街上的话,一个人说出来,十七家都得跟着挨。”

“那我就等着。”

“等不着。”老太太说,“谁敢头一个开口。孩子在医院躺着,腿都短了一指,他都不说。”

“三天走完了。”加代说,“弄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马三问。

“一到饭口,大眼那三个人就来张记吃饭,吃了不给钱。”加代说,“砸锅那天,后厨里站着四个人。”

“还有一件呢。”

“踹小六子那一脚的人,胳膊上有一块青色的纹路。”

马三问他:“哥,怎么办。”

“等。”加代说。

第四天早上,大眼领着两个人又进了张记的后厨。

“灶上那口锅,磕了也得赔。”大眼说,“今天把这口新的抬走,顶上那一口。”

“锅放下。”加代站在后厨门口。

“你让开。”

加代没动。大眼伸手来推,加代顺势把他那只手别在门框上,往下一压,大眼蹲了半截。

“锅是张老板花钱买的。”加代说,“上回说免两回,免的是工钱,不是锅。”

后厨里那两个人看了看门口,把新锅放回了灶台上。

第四天上午,加代去了医院。小六子扶着墙站着,一只手拄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是饭馆烙饼用的,枣木的,磨得发亮。

“能走了。”加代说。

“能挪。”小六子说,“大夫说拆了夹板还得养三个月。”

“张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条街上的人都看你了。”

“看我干什么。”小六子说,“我就是个端盘子的。”

“你端的那三桌菜,你记不记得。”

小六子愣了一下。

“哪三桌。”

“你自己想。”加代说,“你要是记得,明天晌午我在街当中等你。你要是不记得,我也不来问了。”

“加代哥。”

“嗯。”

“张老板的锅,赔了吗。”

“大眼说免两回。”

“那锅是我没拦住磕的。”小六子说,“这个数我记着呢。”

小六子扶着墙站着,手里的擀面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说。

“记得什么。”

“记得日子,记得人,记得一盘多少钱。”

“那你明天来不来。”

小六子把那根擀面杖拄到了地上。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挪到门口。临走他把枕头底下那块抹布摸出来,搭在肩上。第二天晌午,他一步一拐地站在了那条街上。

“我要说话。”他说。

大眼从方桌那边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三桌菜。”小六子拄着擀面杖站在街当中。

饭口的人把碗放下了。两边铺子里有人探出头来。

“四月十六,中午,你们三个人。”小六子说,“一盘红烧肉三块八,一盘溜肝尖两块五,一盘醋溜白菜一块二,四两酒四毛。七块九,没给。”

“五月……”大眼往前走了两步。

“五月初二,晚上,两个人。”小六子接着说,“一只烧鸡四块二,两碗打卤面一块四。五块六,没给。”

“你闭嘴。”大眼伸手来推他。

丁建从街边插上来,把大眼那只手按住,顺手往后一带,大眼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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