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广州沿江这条夜场街上,做场子的女人不多,一九九三年三月。
后半夜两点,二楼走廊上码着一排空酒瓶,穿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包间门口候着。
一楼大厅收银台后头站着一个女人,叫程姐,四十一岁。这层楼的场子她管了九年:二十三个包间,三十二个服务生,六个看场的,两个调音的,台上那支乐队一晚上三百块。
场里人管她这一行叫听场子。哪一间喝多了,哪一桌要拼台,台上该换哪一支曲子,她站在收银台后头,耳朵不用抬就知道。
推荐她来的是加代。九零年霍老板这间场子开张,加代一句话,把她从别家调过来。
再往前数两年,一九八八年冬天,加代在广州一场事上被人堵在后巷。是程姐半夜从后门把他带出去的。出门那阵风大,她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给了他。衣服后来加代让人洗了还回去,这件事他一直记着。程姐手腕上那只表,是那年加代给场子里的人一人一只买的,一只一百二。
三月十号夜里十一点,大门进来一拨人。
走在前头的是麦启明,三十七八岁,一身新西装,袖口上那截白线还挂着。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抬着两只空纸箱。
他是这间场子的新二东家。半个月前,霍老板把三成的股让给了他,人还在海南。
“程姐。”麦启明说。
“麦老板。”
“墙上那七块牌,摘下来。”
“霍老板知道你今天摘牌。”程姐说。
“他让我看着办。”
“三成的股,办这么大的事。”
“程姐。”麦启明说,“你管的事太多。”
程姐站在收银台后头没动。台子边上坐着两个结单的客人,都回过头看。
“那是七个老人的名。”
“我知道。”麦启明说,“这儿以后不留老人。”
六个人踩上凳子,把那七块黄铜名牌一块一块从墙上起下来。钉眼留在墙上,七个黑点。牌子上的字是外头刻的,一个字五毛。牌子丢进纸箱,闷响一声。
“轻点。”程姐说,“那是黄铜的,磕一下就瘪。”
“程姐,你别管我们。”六个人里有一个回头说。
“摘完把钉眼给我糊上。”
“糊上做什么,反正也要刷墙。”麦启明说。
后门开了。加代进来的时候,马三跟在他后头。
他没往前走,站在大厅靠墙那排沙发上。
“加代。”程姐叫了一声。
麦启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要不要先递个话。”马三问。
“不用。”加代说,“当面说。”
“这七个人留下。”加代说。
“我这儿不养闲人。”麦启明把手里那张单子抽过去,塞给旁边的人,“场子里的事,外头的人插不上嘴。”
他回头冲台子边上那两个客人笑了一下:“往后这儿我说了算。”
大厅里坐着满满一屋子客人,走廊上服务生端着盘子来回走。加代没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这地方一动手,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这间场子打起来了,客人不来,程姐的位子更坐不住。
“七个人的工钱呢。”程姐说。
“明天来拿。”麦启明说。
“明天他们进不了这扇门。”
“那就今天。”麦启明从兜里摸出一沓钱,“一人二百,多一分没有。”
“半个月的工钱不止二百。”
“程姐。”麦启明说,“你要替他们说话,你还站在这儿。”
十一点半,加代在靠墙那张沙发上坐下来,让程姐端了一壶茶。
“八八年那件外套,你收哪儿了。”
“柜子里。”程姐说,“我穿太大,一直没上身。”
“七个人是谁。”
“三个领班,两个看场的,两个铺台的。”程姐说,“最久的干了十一年。”
“他为什么先摘牌子。”
“牌子一摘,人就回不来了。”程姐说,“这行认牌子,不认人。”
“他给没给他们东西。”
“一人一个信封。”程姐说,“二百块。”
“你为什么不走。”
程姐把茶壶放下。
“我是管事的。”
“他要用谁。”
“从东莞带来一拨,八个。”程姐说,“前天到的,住在后头那条巷子的旅社里。”
“钥匙呢。”
“二十一把是他们自己的。”程姐说,“包间的总钥匙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霍老板手上。”
“一把开几间。”
“二十三个包间,一把全开。”程姐说,“我来那年霍老板给我配的,九年没换过。”
“一晚上走多少。”
“包间一晚八百,散台不算,酒水另算。”程姐说,“一箱啤酒三十六块,卖十块一瓶。台上那支乐队一晚上三百。”
“他抓什么。”
“抓排班,抓钥匙,抓单子。”程姐说,“排班在他手上,人就得听他的。”
“客人认谁。”
程姐抬了一下眼睛。
“认我。”
程姐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怎么个认法。”
“上礼拜有一桌喝多了,掀了两只杯子。”程姐说,“我没喊人,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说这杯算我请。人就坐下了。”
“他懂不懂这个。”
“他不懂。”程姐说,“客人一闹,他先躲到后头。”
“这七个人现在在哪儿。”
“两个在门口蹲着,三个回宿舍了。”程姐说,“还有两个在对面小馆子里坐着。”
“霍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海南看地。”程姐说,“说是一个月里回不来。”
“他知不知道摘牌子的事。”
“他只知道让了三成的股。”
“你给他打过电话没有。”
“打过两回。”程姐说,“头一回他说让我等,第二回没接上。”
“客人认不认新来的人。”
“不认。”程姐说,“昨天晚上有一桌客人问我,程姐你是不是要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走。”
“那你今天还按那张单子。”
“我按一个,他们七个一人补五十。”程姐说,“不按,信封里就只有二百。”
“补五十这事是他说的。”
“他当着那七个人说的。”
“今天补了,明天他认不认。”
“不认。”程姐说,“可今天他们等着这五十。”
加代把茶杯搁回桌上。
“还有一样。”马三在旁边说,“他今天下午把收银台那只抽屉换了锁,钥匙挂在他自己裤腰上。”
“场子里原来那六个看场的呢。”
“两个跟他。”马三说,“剩下四个站在边上看着,谁也没动。”
“他们手里有没有家伙。”
“没带。”马三说,“棍子、凳子腿,都是场子里顺手拿的。”
麦启明这时候从办公室那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铁盒。盒盖一掀,是一盒印泥。
“印泥是新开的。”程姐说。
“新买的,三块钱一盒。”麦启明把一张纸搁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七个人不来了,得有一张离场的单子。你是管事的,你按一个。”
“他们自己会按。”
“他们人呢。”
程姐没说话。那七个人从今天起进不了这扇门。
“按。”
台子边上那两个客人站着没走,服务生在旁边候着。程姐把手伸出去,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沾了一下,按在那张纸的右下角。指头上那点红,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蹭掉。左手拇指的指甲是断的,开门锁磨的,缺了一整道边。
三月十一号夜里,麦启明又来了,手里又是一张纸。
“七个人的柜子清了,东西都拉走了。”他从兜里掏出二十一把钥匙,一把一把摆在收银台上,“这是七个人交上来的。交接单,你经手的,你按一个。”
程姐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字,把手伸出去,又按了一个。她按完把钥匙往台面当中推了推。
“还有你手上那一把。”
“这一把是霍老板给的。”
“霍老板在海南。”麦启明说,“这一班的班你排完,后天起不用你排了。”
那天下午,加代让江林去请场子里三个老师傅出面说和。
老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管酒水库,五十六岁,在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忙。”老康说,“我们仨在他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这事跟师傅们没关系。”
“场面上的人怎么说。”
“没人说话。”老康说。
“老康。”加代问,“你在场子里多少年。”
“三十年。”老康说,“比他岁数都大。”
加代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三月十二号夜里三点,程姐从后门出来。两个看场的堵在门口。
“程姐,麦老板说了,场子里的东西不能往外带。”堵在门口那个说。
“我身上哪一样是场子的。”
“你手上那只表。”
“那只表是我自己的。”程姐把手腕往回缩了缩。
“谁作证。”
程姐把手抬起来,让他看了一眼表带上那道缝过的针脚。那个人没看,伸手把表从她腕子上撸了下来,摔在地上,鞋底碾了两下。表盘上碾出一圈细纹,表带断开一截。
程姐蹲下去,把表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把表盘擦了两下,没擦净。
回到家,她坐在灯底下,拿一块软布把表盘擦了又擦,擦到那圈细纹里一点灰都没有了,又把那条缝过的表带抽出来,顺着原来的针脚重新穿了一遍,戴上,扣在原来那个扣眼上。
后半夜十一点,后楼梯上出了事。
两个被辞的老人回来取柜子里的东西。麦启明的两个人在楼梯上拦着,一个伸手一推,走在头里的那个从三级台阶上坐了下去。
丁建站在楼梯拐角。
“让开。”
那两个人没让。丁建上去一步,左手按住前面那个的肩膀下压,右手把后面那个的胳膊别到背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倒在台阶上。
“东西拿完,人从后门走。”丁建说。
两个老人抱着纸箱下来。
“清完了。”走在头里那个说。
“清完就走。”丁建说。
配电平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铁门半开着,里头一排铁闸。
程姐站在总闸前面,右手已经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