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潘家黑漆大门前那一水坑的浑泥,溅透了母亲紧紧捂在怀里的红手绢包。
我推着链条发涩的二八大杠,刚拐进机务段那排枯黄的梧桐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死死拽住了我的车把。
“陆卫东!”
厂办会计苏玉婷跑得刘海散乱,眼眶通红地朝我直跺脚,“潘雪梅嫌你穷,那是她瞎!她不嫁,我嫁!”
围拢过来的工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苏玉婷却不管不顾,一把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省厅鲜红大印的折页副件,迎着风“哗啦”抖开在所有人眼前。
当看清正上方那行猩红夺目的红头大字时,在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第01章
我推着那辆掉了大半圈黑漆的二十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盒用红绳捆扎的槽子糕。
母亲何桂珍走在身侧,手指死死按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包上。
那里面包着层层叠叠的红手绢,手绢里裹着八千块钱的活期存折,还有她当年出嫁时压箱底的一对缠丝旧银镯。
这是我们家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刚拐进潘家胡同,一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横在路口。
车子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热气,车窗半降,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廉价古龙水扑面而来。
潘家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
潘雪梅穿着一条新买的红色呢子大衣,烫着港风大波浪,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们。
她身旁站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一身藏青色双排扣西装,大背头梳得油亮,右手抓着一块黑色的大砖头大哥大,时不时用掌心用力拍打两下机身。
那人正是县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大老板许宏伟,自称是县物资局出来的倒爷,做大笔特种钢材生意。
“哎呀,这破县城,连个基站都搭不利索,电话老断线。”
许宏伟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却刻意把大哥大翻了个面,露出机身上金色的字母,顺势朝潘雪梅靠了靠。
母亲没见过这阵仗,局促地搓着衣角,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雪梅啊,我和卫东按日子过来了。这是咱们之前说好的定亲礼,你看……”
母亲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红手绢包,双手递过去。
潘雪梅没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大娘,你快收回去吧,别在这儿寒碜人了。”
潘雪梅扯了扯嘴角,冷冷地开口,“咱们内燃机配件厂眼看就要黄了,厂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下个月全员下岗分流的消息都传遍了。陆卫东整天在车间摆弄那些废铁烂零件,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一个月拿七十几块钱死工资,连给宏伟的车加一箱油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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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掌在冰凉的车把上猛地收紧,骨节发白:“潘雪梅,上个月你亲口说,只要我把改良喷油阀的技术攻关搞完,拿到厂里的技术津贴,咱们就扯证。”
“那是上个月!”
潘雪梅拔高了音量,涂着廉价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现在县城里谁不知道,孙守义那个老顽固厂长自身难保,你那破图纸顶个屁用!我要的是县府街两万八的商品房,外加一辆本田王摩托车,你拿什么给?就凭你兜里这几千块钱烂账?”
母亲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一步,把手绢包使劲往潘雪梅手里塞:“雪梅,这里头有八千块!是卫东这些年熬夜加班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还有我这副银镯子,都是实打实的真银子啊。进了门,钱全归你管,卫东是个本分肯干的,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行了,别恶心我了!”
潘雪梅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一甩胳膊。
母亲何桂珍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没拿稳,红手绢包脱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闷响,砸在台阶下昨夜积存的浑浊雨水坑里。
手绢散开,八千块的存折被黄泥汤瞬间浸透,那一对泛着微光的银镯子骨碌碌滚进泥浆,裹满污秽。
“哎哟!我的镯子……”
母亲惊叫一声,膝盖一软,扑跪在烂泥水里伸手去捞。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发笑。
许宏伟靠在桑塔纳车门上,噗嗤笑出了声,手又下意识拍了拍腰间的大哥大:“陆老弟,识相点就带老太太回去吧。雪梅舅舅是百货大楼的财务科长,跟着我,下个月就去省城大饭店办酒。你那八千块钱,还不够我这车换个倒车镜的。”
母亲趴在泥水里,双手颤抖地抓起满是黄泥的银镯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尖利的哮鸣声,那是慢性哮喘急性发作的动静。
她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由白转青,眼泪断了线似地往泥水里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将自行车摔在地上,几步冲上去抱住母亲。
“妈!药呢?药在哪儿?”
我慌忙去摸她的衣兜。
台阶上,潘雪梅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赶紧弄走,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话音未落,潘家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砰”的一声,当着满街邻里的面,结结实实地关上了,门闩咔哒一声插死。
许宏伟钻进桑塔纳驾驶座,探出头吐了口唾沫:“别挡道,老子还要去百货大楼办大事呢!”
轿车猛地轰起油门,喷了我一身黑烟,扬长而去。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冷。
我撕下自己的衣袖,把母亲手里那对沾满泥浆的旧银镯死死包住,又将湿透的存折塞进贴身胸口。
母亲靠在我怀里,嘴唇发紫,手指无力地拽着我的衣领,哮喘的哨鸣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咬着牙把母亲抱上自行车后座,用麻绳把她牢牢绑在我的后背上。
在几十号街坊窃窃私语和嘲弄的目光中,我踩着踏板,迎着刺骨的秋风,死命往厂区医院的方向蹬。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碎石,剧烈颠簸着。
拐出县城主干道,前方就是回内燃机配件厂必经的机务段。
两旁参天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
就在车子冲过机务段拐角的那一刻,一道穿着浅蓝工装外套、推着二六女式单车的修长身影,猛地从粗壮的梧桐树后冲了出来,直直横在路当中。
那是厂财务科的苏玉婷。
她额前的刘海被冷汗黏在两鬓,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地盯着我,一把抓死了我的前车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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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自行车前轮在落叶堆里猛地打了个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两脚死死撑在地上,生怕带倒了后座上的母亲。
胸膛剧烈起伏着,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把碎玻璃。
“苏玉婷?你这是干什么!”
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身后绑着的母亲虚弱地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哨鸣音又尖又碎。
我不敢耽搁,双手抓紧车把就要绕过她:“让开!我娘哮喘犯了,得赶紧去厂区医院!”
“去什么厂医院,去县人民医院!”
苏玉婷连车子都没支稳,任由那辆二六女车歪倒在梧桐树下的泥地里。
她一步抢上来,直接按住了我的双手。
她的双手冰凉,指尖甚至在发抖。
因为动作太猛,她工装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皓白的手腕。
就在她右手手腕内侧,赫然横着一道两寸多长、泛着淡粉色的烫伤硬疤。
那疤痕有些年头了,在深秋的冷风里被冻得隐隐发紫。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这平日里在财务科文文静静的姑娘,此刻手劲大得吓人。
“陆卫东,你别犯浑!”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鼻尖冻得通红,额角的碎发全被汗水黏住,“厂医院那几个大夫除了开甘草片还会什么?何姨这气喘成这样,必须去县医院吊氨茶碱!你兜里还有几个钱?去县医院押金就要两百,你拿什么交?”
我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指节捏得发白。
贴在心口的那块手绢还浸着冰冷的泥水,里面包着八千块钱的存折和母亲压箱底的旧银镯。
那是我们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体面,半个小时前,却被潘雪梅和她那个开桑塔纳的表哥当成垃圾扔在潘家大门外的臭水坑里。
潘雪梅那句“配件厂眼看就要黄了,你个破技工连摩托车都买不起,还想娶我”,此刻还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钱的事不用你管。”
我硬着心肠把脸扭向一边,喉咙干涩,“我回车间找工友借,总能借出来。”
“找工友借?现在全厂谁不知道下个月要分流?大家都人人自危,谁手里有多余的活钱!”
苏玉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跺脚。
那一脚重重踩在满地的梧桐枯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潘雪梅眼睛瞎了,那是她没福气!”
苏玉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在空旷寂静的机务段路口回荡,“全厂上下都以为内燃机配件厂要倒闭,都以为你陆卫东是个没出息的穷翻砂工!她嫌弃你,我嫁!”
我整个人僵在车座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
机务段周围几个推着板车下班的老工人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朝这边张望。
“你……你胡说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看着她,耳根烧得通红,又是难堪又是震惊,“小苏会计,这玩笑开不得。潘家刚退了我的亲,全县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你何必把自己搭进来……”
“谁跟你开玩笑了!”
苏玉婷又是一跺脚,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一把扯过斜跨在身上的红帆布包,咔哒一声拉开拉链。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包底掏出一本绿皮的中国农业银行活期存折,拍在了我的车把中间。
那存折边缘整整齐齐,打开的扉页上,清清楚楚写着苏玉婷的名字,而最后一栏的结余数字,是一串清晰规整的印章数字:贰万肆仟元整。
九五年的两万四千块。
“这是我参加工作四年攒下的所有工资,还有我爸给我的压箱钱。”
苏玉婷一把抹掉脸上的泪,语气泼辣又决绝,“我连户口本都带出来了!陆卫东,车子调头,咱们先去县医院给何姨办住院,办完手续,立刻去民政局登记!”
我死死盯着那本存折,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潘家为了许宏伟许诺的三万元商品房首付,当街把我母亲推倒在泥地里。
而眼前这个平时在厂部被无数青年追捧的厂花女会计,竟然揣着两万四千块的全部身家,在回厂的烂泥路上拦着我要结婚。
“为什么?”
我声音发颤,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腥味,“玉婷,你到底图什么?”
苏玉婷没有回答。
她那只带着烫伤疤痕的右手再次伸进红帆布包,用力往外一抽。
随着她的动作,一份折叠整齐、带着明显机械折痕的厚重信纸被扯了出来。
信纸顶部露出了一截刺目的大红抬头像是一柄重锤,瞬间定格在我的视线里。
在那鲜红的公函抬头正下方,盖着省机械工业厅鲜红的圆印,还有老厂长孙守义用钢笔亲笔签署的三个大字。
而在公函最右侧露出的半行字迹上,赫然印着“关于多孔高压喷油阀技术改良成果”几个铅印大字。
老厂长孙守义一直死死扣在抽屉里、严令禁止任何人打听的那份特级密件,竟然有一份加盖公章的评估副件,此刻正死死攥在苏玉婷泛白的手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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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随着苏玉婷双手猛地一抖,那份带着两道硬挺折痕的牛皮纸信函彻底展露在深秋凛冽的风中。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红头公函正中央以特级机密规格打印的粗黑铅字,以及右下角鲜红如血的省机械工业厅技术鉴定专用章。
就在那枚威严的圆印旁边,老厂长孙守义用蓝黑钢笔签下的批示力透纸背,墨水甚至在防潮纸面上晕开了小半圈深色毛边,最上端那行“关于多孔高压喷油阀技术改良成果鉴定结论”犹如一记无声的惊雷,在机务段昏沉的天光下撞得我瞳孔剧烈收缩。
信函没有被收回,反而被她连同两样硬邦邦的物件一起,结结实实地掼在我的自行车横梁上。
那是一本盖着县农村信用联社鲜红转讫章的定期储蓄存单,以及一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城镇居民户口簿。
暗红色的存单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折角,上面用打印机打出的两万四千元整字样清晰可辨。
“两万四千块,是我中专毕业进厂四年攒下的全部工资、夜班补贴和年终奖。”
苏玉婷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一路逆风狂蹬车轮带出来的泪花,可那张平日里白净斯文的脸庞上,此刻却绷紧了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户口本我也带来了,工会干事开的介绍信就在夹层里!陆卫东,你现在就跟我掉头去公社民政股把字签了,把大印盖了!”
秋风卷着枯黄的法桐树叶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呼啸打转。
后座上母亲何桂珍的身子被麻绳勉强勒在单车铁架上,喉咙里每一次起伏都像拉扯着残破风箱,发出尖锐急促的哮喘哨鸣。
我死死攥着胶皮脱落的车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暴突,胸口那本在潘家门楼前被潘雪梅摔进水坑、浸饱了冰凉黄泥汤的八千元旧存折,正隔着单薄的旧工作服散发着蚀骨的寒气。
路边原本正准备交接班的几个翻砂车间工人全都看傻了眼,连推着的生铁板车停在泥坑里都忘了拉。
在1995年这个普通青工月工资不过百十来块、连百元大钞都极少成捆见到的年头,两万四千块现金存单,足以在县城新盖的向阳商业街买下一整套带独立卫生间与铝合金窗的现房。
“玉婷,你疯了?”
我嗓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心口突突狂跳,“潘家嫌我拿不出三万块商品房首付,嫌配件厂连着三个月发不出全额工资要倒闭分流……我身上除了一堆废铁零件和一身洗不掉的柴油味,什么底子都没有!你这是拿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往泥坑里填!”
“他们潘家是瞎了狗眼,把镀铜的铁皮当宝贝,把真正的定海神针当破烂扔在泥水里!”
苏玉婷往前跨了半步,一把扯下我用来包着旧银镯的那截沾满泥浆的破衣袖。
她挽着袖口,露出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烫伤疤痕——那是两年前总装车间账房失火、整座木梁坍塌时,我拼死把她从浓烟火海里拖出来留下的烙印。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撩起自己干净的蓝布工装衣角,死死按在那枚沾满黄泥的旧银镯上,咬着牙发狠地擦拭起来。
何桂珍当年出嫁时的缠丝旧银镯,在她指尖一寸一寸褪去污浊,重现温润清冽的银光。
苏玉婷将擦得锃亮的银镯极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的红帆布挎包最深层,随后两步逼到我车架旁,泛着微红的手指顺势将横梁上那份省厅公函往下一压,撕开了侧边的骑缝签条。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