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浅 发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众号QbitAI
机器人开始替人操心了。
想象一下。你在饭店吃饭,结账付款正准备离开时,手表突然震动并显示信息:
“你的手机忘拿了,还在刚才的桌子上!”
再想象一下,你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家里的小机器人发出尖锐爆鸣:
“小孩快从床上摔下去了!”
你一个闪身步冲回卧室,发现家崽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蠕动到了床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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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系AI生成
让机器有“眼力见儿”,主动发现人之所需,这是唐都钰提出“主动式物理AI”这个概念时的设想。
过去几年,物理AI主要聚焦在解决“如何更好地执行人类提出的要求”这个问题。
于是机器人走得更稳了、抓得更准了、能规划得更久了……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人类的指令之后。
能不能让AI自己去发现当下要做什么,然后主动去做呢?
华为前AI首席专家、小艺大模型前负责人唐都钰,在做了多年大模型与终端AI之后,盯上了这个方向。
于是他创办了观行数智,致力打造面向物理世界的主动式AI系统。
观行,先观世界,后行于世界。
主动式物理AI,主动在哪?
迄今为止,物理AI开始行动的起点大多来自人类的某条具体指令。
“把苹果放进篮子里”“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或者“将散落的玩具整理好”……
在接到任务后,机器人开始识别环境,规划行动,再调用身体开始执行任务。
这是一条“任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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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系AI生成
在唐都钰看来,这些物理AI是“被动式”的,即,整个任务的起点来自人类明确提出的指令。
在这里,AI主要解决的是如何完成任务(How),而不是自主判断需要做什么(What)以及何时行动(When)。
相较之下,“主动式物理AI”面对的是一条持续展开的“事件流”。
它需要持续接收来自现实环境的信息,理解其中正在发生的事件,并判断某种变化是否已经形成了需要。
在这样一套流式判断(StreamingJev)后,系统才会决定要不要介入、以什么方式介入、调用何种设备介入,以及应当在什么时候介入。
从这个角度看,“主动式物理AI”其实是向前补齐了一次完整行动链路,而非仅做链路后半部分的执行。
这样的设想并非第一次出现。
实际上,人类为了让机器更主动些,已经努力了很久。
1998年,微软研究院就做过一个叫LookOut的原型。你打开一封邮件,读到对方约你周五下午见面,它会判断你是否需要查日历或者填写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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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kout System
次年,微软研究员还系统讨论了这种「主动式交互」,希望使人和机器都可以根据情境接过主动权。
到了2000年,微软研究院对主动交互的研究也来到了现实世界:他们让摄像头追踪人的位置,当人走向一块屏幕,正在使用的电脑界面也可以随之切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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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软摄像头追踪方案
这些探索已经触及一个关键问题,即:
机器能否根据情境理解人的潜在意图,并在没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提供帮助?
这势必是困难的。
一方面,目前智能对现实世界的干预能力滞后。
另一方面,“主动”这件事本身也非常难……提醒得早一步,很容易变成打扰和责备,出手得晚一步,帮助又没了意义。
看见需求对机器来说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边界的判断和时机的把握。
毕竟在物理环境中,同一个动作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含义:一个人突然倒坐在地,可能只是随性休息,也可能是突然昏厥;孩子伸手靠近水杯,可能只是主动观察,也可能是无意识将其碰倒。
尽管随着大模型能力提升,机器能够更准确地识别画面,更好地描述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唐都钰认为,“主动做事”的能力并不会随着智能增长而涌现。
因为这还涉及到风险判断、职责边界以及行动时机,是一个需要单独去研究攻克的复杂问题。
唐都钰还向我们表示,这项能力的重要意义将在未来被显著放大。
据他判断,届时人类身边将会出现非常多的智能终端,而如果每台设备都需要等待用户逐一发出命令:
“Hi,小蓝,拉开窗帘”
“Hi,小红,播放音乐”
“Hi,小橙,制作早餐”
“Hi,小绿,清洁地面”
那么它们本质上仍是一种需要用户主动去判断能力边界的复杂工具。
一种更自然的人机交互,可能不再需要一句以“Hi”为开头的唤醒词。
唐都钰,从多模态大模型走进物理世界
唐都钰,此前曾任华为智能助手“小艺”多模态大模型的研发负责人,职级达到21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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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都钰
此番走进物理世界做能主动理解人类需求的AI,不算太有“跨度”。
一方面,从0到1开发一个小艺大模型,并落地到数亿台终端上,意味着不仅要做模型训练,还要打通数据工程、推理部署、端云协同与终端适配的整条链路。
这些经验同样也是物理AI所要求的:把模型能力落到具体硬件,在真实环境与用户反馈中持续迭代。
另一方面,让AI更好地理解人类,本就是唐都钰延续了十余年的研究兴趣。
时间拨回2015年。
彼时,唐都钰还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哈工大SCIR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中文信息学会情感计算专委会主任秦兵教授,研究的正是如何让机器理解人类情感。
同年,他凭借情感计算领域的研究成果,入选了IBM全球博士英才计划。
而唐都钰所在的哈工大社会计算与信息检索研究中心(SCIR),也是国内自然语言处理(NLP)领域的重要研究力量。这里培养出了一批活跃于学术界和工业界的AI研究人才。
2016年博士毕业后,唐都钰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继续从事人工智能研究。
在这里,他将研究领域进一步拓展至代码智能,主导了CodeBERT、CodeGPT等相关研究。
科研之外,他还曾带着一批年轻研究者共同开展研究。
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DeepSeek-V3、DeepSeek-R1核心贡献者之一的郭达雅。
据唐都钰回忆,两人的科研渊源始于郭达雅本科四年级,并一直延续到其博士阶段。
目前,唐都钰的论文累计引用已超过3万次,并入选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的终身科学影响力名单。
在他看来,此行去取物理AI的真经,三个方面的能力缺一不可:
源头技术创新、大模型训练与终端落地,以及基于真实用户反馈的数据回流和持续迭代。
回顾过往,这或许就是他此番创业的底气。
不过,如今物理AI世界群雄并起,从VLA到世界模型,再到WAM各有拥趸,远未像LLM那般收敛。
尽管技术路线尚无定论,路线转换成本也极其高昂,但创业者必须提前下注。
不过在唐都钰看来,这场下注并不难。
因为AI从数据世界走向物理世界是趋势,从被动走向主动也是大趋势。
顺应趋势,所谓的“豪赌”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必然选择。
当被问到,在一个远未收敛的领域里搞创新是否过于冒险时,唐都钰说:“我先把我认为最难、最有意义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创业伊始,百端待举。
技术上,主动式物理AI没有成熟的数据体系,也缺少统一的模型架构和评测标准。这意味着需要从需求定义开始,重新建立训练数据、决策模型与硬件之间的关系。
团队建设上,他们则沿着产学协同展开,与哈工大实验室保持着深度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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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都钰在中关村学院
最近,唐都钰刚多了一个新身份——中关村学院的老师,更具体一点,是这里的“AI模型杰出技术专家”。
这是一所2024年刚刚成立的国家级高等教育科研机构,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这里不仅关注学术,也鼓励科研人员将技术带出实验室,尝试创业。
这恰好契合唐都钰当下的状态。
在他看来,创业与加入高校并不矛盾,只是在不同维度推动同一个长期目标。
并且,在AI进入物理世界的阶段,很多关键突破需要学术与产业更紧密地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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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都钰朋友圈
唐都钰希望之后,一边在产业一线做出有价值的产品,一边继续探索前沿问题并培养年轻研究者。
如何让模型学点“眼力见儿”?
主动式物理AI,虽然不至于“读空气”般察言观色,但是必须做到“心里有谱,眼里有活”。
但,现实世界并不是一段剪辑好的,需要喂给模型观测的视频。
在线性的时间流里,给出回应是偶尔,保持沉默才是常态。
为此,观行数智设计了一套双模型协同架构,ProAgent。
其中,第一部分的StreamingJev负责持续读取现实环境中的事件流,进行轻量化判断,给出“是否需要介入”的讯号,如同哨兵。
相较之下,第二部分的Response Model更像指挥员。当StreamingJev识别出需求,Response Model会进一步判断事件的性质,规划回应方式,并决定调用何种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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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模型协同架构示意图
唐都钰表示这种分工很大一部分出于现实考虑。
如果让一个大模型持续处理环境中的所有信息,不仅推理成本高,反应速度也将大幅变慢。
通过轻量模型完成前置判断,再让Response Model处理真正需要介入的事件,系统可以把更多计算资源留给关键时刻。
长期来说,唐都钰的目标是训练一个面向物理世界的原生主动智能模型。
对于这样一个模型,数据问题恐怕是关键。
显而易见,普通的互联网视频通常只记录发生内容,不会标注合适的、AI需要介入的时点。
观行数智的解法是建立一套自动化数据流程,从公开视频中提取场景变化,并将其转化为带有推理过程的决策序列。
这些序列中,既包含应该提醒或行动的正向样本,也包含应该继续观察的监督信号。团队希望借此让模型学会区分“出现了变化”与“形成了需要”。
据透露,目前观行数智已与具身公司合作,让系统真正进入具体设备,从而补充推理过程、动作空间与执行反馈——真正在现实世界解决问题,让数据闭环。
训练之外,观行数智还重新建立了一套评测体系ProactiveXBench,希望评估AI从发现需求到完成介入的完整轨迹。
其中,Timing关注反应时机,Progress观察介入时长和任务状态,Outcome关注最终结果。
三个维度对应着主动式物理AI最易出错的三环节:没赶上趟、撂挑子、白忙活。
根据团队给出的测试结果,在介入时效等特定指标上,其ProAgent模型已优于GPT-6等通用模型。
目前,团队也将这套能力首先放在了Reachy Mini机器人上,在60个案例中验证导引、警示与互动。
One More Thing
实际上,目前的人机关系尚不平衡,大部分时间,这种关系都建立在人的命令与AI的执行之上,关于“主体性”的争夺从未调和。
从这个角度看,一个能主动做出行动的物理AI也许可以打开一个新场面:
人不必完整表达每一项需求,机器能够从共同环境的变化中察觉问题,在约定的职责与权限内作出判断,并在适当的时候承担一部分责任。
这是让机器变得更具“生命感”,迈向人与AI共存的关键一步。
就像《钢铁侠》中的Jarvis。它知道用户此刻正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在何时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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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侠2》电影截图
不只是具身,未来,从家庭到汽车,千万种形态的主动式AI终端都将如此。
届时,命令的语言不再流行了,因为机器已经学会了理解,以及理解后的适时行动。
毕竟对机器而言,最终要抵达的,始终是“恰到好处”。
文中提及论文可参考:
http://arxiv.org/abs/2610.16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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