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难熬
我叫李静,是京广线上跑了八年的高铁乘务员,八年前第一次穿上那身藏蓝制服时,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躺在肿瘤医院的病床上,数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就像数着列车经过的每一个站台。
我得的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偏晚。那阵子总觉得右边胸口有个硬块,但工作太忙,一趟车跑下来要站七八个小时,忙着查票、忙着应付旅客的各种问题,也就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在车厢里帮一位老太太放行李,胳膊一使劲,胸口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我才觉得不对劲。
去医院那天是我自己去的,老公王强在建筑工地上当钢筋工,请一天假就少一天钱。我拿着B超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那头他正在搅拌水泥,轰隆隆的噪音里他扯着嗓子喊:“啥事?我这儿正忙着!”我说:“没啥,就是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可能不太好。”那边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他声音都变了:“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然后就是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第一次手术切除了右边的乳房,醒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去摸,摸到一片平坦和厚厚的纱布,眼泪就那样不争气地往外涌。王强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他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指头硌得我生疼:“哭啥,命还在就好。”
可命真的还在吗?术后紧接着就是化疗。第一次输药的时候我还能笑,还跟同病房的小姑娘说等出院了请她坐高铁。但到了第二次、第三次,那种从骨髓里往外翻腾的恶心感,像是有人把整条胃拧成了一团抹布。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每次梳头我都不敢看镜子,后来索性让王强拿推子给我全剃光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秃秃的、脸色蜡黄的女人,怎么也不相信这是曾经在列车上被旅客夸“长得像空姐”的李静。
三十一次化疗,说起来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我身上是整整一年的时间。每一次躺在那张冰冷的治疗床上,看着药袋挂上去,我就觉得那袋子里装的不是药,是滚烫的铁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手臂上的血管越打越细,最后连留置针都扎不进去了,护士只能从脚背找。有一回输完药,我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疼得满头冷汗,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王强在一旁拿着毛巾给我擦脸,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心疼,还有我读不懂的害怕。
其实我知道他在怕什么。隔壁床的女人走了,前两天还能和我们聊天,第二天早上就没声了。医院的走廊里每天都有哭声,每次听到那种压抑的嚎啕大哭,王强就会握紧我的手,握得我骨头都酸。我也怕,怕自己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但最怕的不是死,是想到女儿小满。她才十一岁,还在上四年级。每次视频通话,她都把脸凑得很近,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我笑着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就把脸埋进被子里哭。
第三次手术是做子宫卵巢全切,因为癌细胞转移到了附件。那次进手术室之前,我拉着王强的手说:“如果我下不来,你让小满跟着奶奶过,别亏待她。”他猛地打断我:“你胡说什么!你肯定能下来,手术完了咱们就回家,我都把家里的厕所改成坐便了,怕你蹲不下。”
手术确实下来了,但身体越来越差。化疗的副作用像是一把钝刀子,每天一点一点地磨着我的神经。浑身疼,不是那种哪里疼,是哪里都疼——骨头缝里疼,肌肉里疼,连头皮都疼。夜里疼得睡不着,翻个身要咬着牙,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寸一寸地敲打我的身体。有时候疼得狠了,我会咬着被角闷声哭,不想让王强听见。可他其实也没睡,他总是在我翻身的时候假装打呼,等我没动静了,就悄悄把手伸过来探我的鼻息。他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有一次我疼得实在受不了,抓着他的胳膊说:“王强,我真的熬不住了,你给我买瓶安眠药吧。”他一下子愣住了,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很久回来,手里拿着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吃了,”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疼。”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又哭了,最后一边哭一边把那碗面全吃了下去。
那是我最低谷的时候。家里的存款早就花光了,还借了亲戚八万块钱。王强白天在医院照顾我,晚上趁我睡了就跑去附近的便利店打零工。他一个干粗活的壮汉子,弯腰给别人搬货,烟头掉在手上都不知道。我有一天半夜醒了,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病号服下摆,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他的头发也白了好多,明明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多。
我那时候突然想明白了,我不能这样等死。就算要死,也得把欠的钱还上,把女儿拉扯大,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走。我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吃下去就吐,吐完了再吃。我开始在病房里慢慢走,从床边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门口。护士说我恢复得算好的,我就信了。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转机出现在化疗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复查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王强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老医生拿着片子和化验单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说:“控制得不错,目前没有新的转移灶。”王强手里的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然后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说:“走吧,回去给小满做红烧肉。”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咧嘴笑了,那是我这一年来见过的他最真心的笑。
出院回家那天,我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特别亲切。以前跑车的时候从来不看风景,只觉得这是工作,是重复的路线,是疲惫的循环。现在我才明白,能坐在火车上去往一个目的地,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回家之后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好起来。身体还是虚弱,走几步路就喘,右臂因为淋巴水肿抬不起来,连梳头都要用小满帮忙。但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了。我开始学着用左手做菜,虽然切的土豆丝有粗有细,但王强和小满都说好吃。我开始在小区楼下慢慢散步,认识了几位同样得过癌症的姐姐,我们建了个群,每天互相打气。其中一个姐姐告诉我,她跟我一样,乳腺癌,做了两次手术,化疗了二十多次,到现在已经活了八年,还抱上了孙子。
我这才知道,原来癌症不等于死刑,疼也不等于绝望。那些在夜里熬过去的疼痛,那些在医院走廊里流过的眼泪,那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次次重新接受现实的日子,它们不会白费。它们把我原本浮躁的心一点点磨平了,让我重新懂得了什么是珍贵。
有一次,小满趴在我腿上问我:“妈妈,你生病的时候怕不怕?”我摸着她的头说:“怕呀,妈妈怕以后看不到你长大。”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现在不怕了吗?”我笑了:“现在也不怕了,因为妈妈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明天。”
后来我渐渐恢复了,虽然再也没法回到高铁乘务员的岗位——身体不允许,但我经常去火车站帮着做志愿者,给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指路。穿上红马甲站在候车大厅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还在“做服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有时候会看到穿着制服的年轻乘务员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那是我曾经的影子。我会想起在列车上那些忙碌的日子,想起那些匆匆的旅客,想起每一个站台的风。
现在,距离我确诊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去年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可以不用那么频繁地做检查了。走出医院大门,我拉着王强的手,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特别轻松。他问我:“想不想坐一次高铁出去走走?”我说想。他就去买了票,我们带着小满,坐上了去重庆的动车。
坐在干净明亮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我靠在座椅上,感受着列车微微的晃动。身边是熟睡的小满,王强握着我的手,就像当年在医院里那样。我想起那句话:人生就像一趟高铁,有平顺的旅程,也必然有颠簸的路段。有的人中途下车,有的人陪你到终点。这一路上的疼痛、眼泪、绝望和希望,都是窗外掠过的风景。而我,终于挺过了那段最陡的隧道,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晴天。
我没再哭,只是看着窗外,轻轻笑了。那一身乘务员制服虽然穿不回来了,但我的心,还是那个在列车上奔跑了八年的李静。只是我比以前更懂得珍惜每一寸光明,每一次呼吸,还有身边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和他给我的那碗永远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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