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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出游提示:请对陌生异性保持必要警惕 | 星光囚徒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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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人靠才艺娱乐大众,她应该占据的是娱乐版面。我不希望我的艺人出现在社会新闻版块,再励志又有什么用?博同情吗?让人蛐蛐?



上一部分的故事里,叶紫萱在成团夜被人刺伤,民警谢兴强正巧在现场追星,目睹了全程,还从逃跑者手中截下了一份关键证据——装有叶紫萱私人照片的硬盘。

次日,他追到叶紫萱的病房,“刺伤”一案的负责民警正是与他熟识的学长田刚海,谢兴强和盘托出硬盘的事后,顺利在领导的批示下加入办案组。

众人在叶紫萱的公寓找到了偷拍设备——一台美颜化妆镜,并顺利揪出了偷拍者——叶紫萱的狂热粉丝“达克”。达克被抓捕后,拒不承认自己刺伤了叶紫萱,还将嫌疑引向了袁梦娇的经纪人缇娜,和造型师唐唐。

缇娜和唐唐会是刺伤叶紫萱的人吗?

若是,叶紫萱认识二人,为何没有指认?

若否,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女卫生间外,只是巧合吗?

我们继续读《星光囚徒》。


摄影棚中,柔光箱的光芒均匀铺洒,打在袁梦娇的身上。她穿一身清纯的校园风套装,裙摆在鼓风机的吹拂下微微扬起,手指抬起,点着明亮的裸色嘴唇,脸上挂着甜美可人的笑容,眼神望向镜头时,又变换出不同的面部表情和手臂动作。

“咔嚓、咔嚓……”相机快门声在空旷里有节奏地响着。

一组拍完,造型师唐唐马上进入光区帮袁梦娇整理造型,经纪人缇娜则适时送上插吸管的果汁,袁梦娇轻启嘴唇,快速像小鸟一样叼一下吸管。随后,在摄影指导的指令中,道具更换,进入第二组拍摄。

拍摄有条不紊。空气里弥漫着定型喷雾的化学味道和灯光照射散发的浓烈的胶皮味儿。

摄影区外,光线相对暗淡的角落,谢兴强和田刚海远远地看着。忙于工作的缇娜和唐唐还没来得及理会他们,他们不得不耐心等待。谢兴强是头一次来这种场合,满眼都是好奇,如果叶紫萱成团,怕不是也在接受这样高规格的拍摄待遇。田刚海等不及,抓紧去和摄影团队协调。

缇娜和唐唐终于抽身走过来,但只给五分钟的聊天时间。缇娜眼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身旁长发的唐唐则显得懒散,兰花指翘在嘴边,慢条斯理给嘴巴里嚼动的泡泡糖拉丝,又潇洒地塞回去。

得知警察的来意,性格急躁的缇娜首先开口,毫不客气地说:“昨晚去卫生间人可多了去了。我们可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让媒体随意猜测,回头搞得我们家艺人特别被动。”

“就是。”唐唐附和。

田刚海特意看向唐唐,谨慎道:“二位,请理解,这只是例行走访。因为首先确认了二位的身份,且唐先生是当时唯一一个从女卫出来的男士……”

“你管谁叫‘先生’呢?埋汰谁呢?”唐唐一嘴东北大碴子味,违和感十足,“噗”地吹破泡泡糖,翻了个妩媚的白眼。

“那怎么称呼你?”

“叫老妹得了。”唐唐潇洒地撩一下长发,“既然是针对我的,那我也没啥话可说。其实昨晚,节目组安保就找过我了。我和缇娜只是去补妆,啥都没看见。我对灯发誓,屁毛都没听见。”他停顿一下,嘴角勾起刻薄,“以我看,会不会是叶紫萱自己没成团,心理落差太大,于是乎就在卫生间自残,想博取眼球?”

谢兴强忍不住道:“兄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恶意揣测,这很不负责任。”

“哟,你谁呀。哦,哦,好像对你有点儿印象,热搜视频里就有你,昨晚见义勇为的就是你吧,原来是个警察。这就护上了?难不成你是叶紫萱的粉丝?”唐唐贱兮兮地挑挑眉,“就叶紫萱那小柴火妞,要背景没背景,要观众缘没观众缘,除了闷头傻练还会啥?我小叔、我表哥倒是都好她那口,清汤寡水,楚楚可怜,统一的城乡接合部审美,一个字——low。她怎么跟我们娇娇比?是,娇娇唱跳可能没她那么扎实,但粉丝就是愿意为她投票买单!”

“那是因为袁梦娇背后有金主砸钱捧!真当观众都是瞎子?”话一出口,谢兴强就有点后悔,这太不专业了。

果然,唐唐像是抓住了把柄,冷笑一声,“呵,你这话是代表警方立场,还是代表你个人?难道想假公济私?”

“老妹儿,这头发……真的假的?保养得可真好。”唐唐的身后忽然窜出一个身影,手指勾起他的长发。

是黄冬冬。

谢兴强猛地瞪向她,脸色涨红,怒不可遏。这死丫头,又来凑热闹。

唐唐瞥了黄冬冬一眼,伸手抓住自己头发,用力扯了扯,展示着发根,“假的,我倒立走。”他松开手,语气变得更加尖锐,“一个个的,社会偏见咋就那么重呢?头发长点儿短点儿,穿啥衣服,就能给人随意定性别了?真没见识,低档。”他转向缇娜,兰花指一翘,“缇娜姐,你应付吧,我真跟这些脑袋里装满偏见的物种生不起这气。”说完,就扭着腰身向拍摄区走去。

缇娜来了个西式耸肩,“so……还有什么指教?”

谢兴强还在和黄冬冬进行眼神交锋。

田刚海掏出纸质笔记本,递给缇娜,“请把联系方式写下来,后续调查我们可能随时需要核实情况。”

缇娜捉过笔,潦草地写下一串数字。

“你那位同事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也一并写上。”

缇娜翻找着电话列表,不情不愿地把唐唐的电话号码写上了。

就在这时,摄影区那边传来“OK,收工!”的声音。灯光依次熄灭,缇娜和唐唐再次换上殷勤的表情,快步迎上去。缇娜对袁梦娇耳语几句,袁梦娇一边听一边朝谢兴强这边望来,脸上随即浮现出职业化的甜美微笑。

她翩然走来,身上带着拍摄后的火热脂粉香气,“小哥哥辛苦。”甜得发腻的夹子音却无法掩盖某种真诚,也许是表演出来的真诚,“叶紫萱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的太吓人了,希望你们能早点抓到坏人哦。”

黄冬冬眼睛一转,忽然举起手机,笑嘻嘻地说:“这位小哥哥特别喜欢你,一直想跟你合个影,不知道方不方便?”

袁梦娇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当然可以呀,是我的荣幸。”

谢兴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黄冬冬猛推到袁梦娇身边。袁梦娇很自然地贴近,做出夸张的合影姿势。谢兴强浑身僵硬,想躲开,却被黄冬冬一句“看镜头!笑一个!”给定住。

“咔嚓、咔嚓!”黄冬冬迅速连拍照。

谢兴强几乎要原地爆炸,他匆匆对袁梦娇说了句“谢谢,打扰了”,然后一把拽住黄冬冬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快步走出憋闷的摄影棚。

谢兴强咬牙切齿,“要不是刚才人多,我真想……”

“怎么?想打我啊?”

“打你还浪费我力气。我要告诉老黄!让他来收拾你!”

“告呗,谁怕谁。你追星的事儿,好好帮你扩散一下,哈哈……”黄冬冬挺直胸脯,趾高气扬,大步向电梯走去。

谢兴强自虐似的把手臂在空中挥舞两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死丫头!”

田刚海一脸幸灾乐祸走过来,“你师父有这么一女儿,不得天天给他上眼药。”

“岂止。”


讯问室里,一台摄像机红灯闪烁,正在进行录制。张本政站在镜头前,脸色灰败低着头,看着手写的道歉信一字一句地念道:“叶紫萱,你好。我叫张本政,是你的一名……小迷弟,就是……就是你粉丝群里的那个‘达克’……”

田刚海和谢兴强站在对面,互相看看,表露出“嘲讽”。

田刚海悄声对谢兴强说:“比叶紫萱岁数大好多吧,还‘小迷弟’呢……你们那个圈都这样吗?”

谢兴强使劲咳嗽一下,表示抗议。

田刚海笑说:“好了,好了,不刺激你了。”

听到警察的闲聊,张本政抬了抬眼皮,嘴角的肌肉抽搐一下,继续磕磕巴巴念,“通过……通过警方的教育与指正,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极……极大地侵犯了你的隐私权。对于由此带给你的伤害,我深感内疚和不安。在这里,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并承诺……尽一切努力去弥补我的过错。我会认真反思自己可耻和……和龌龊的行为,并希望能够得到你的谅解和宽恕。”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顿,直直看向镜头,声音抬高,“最后……我还想说……叶紫萱,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会一生一世支持你!”

田刚海一皱眉头,伸手摁下暂停键,“你这哪是道歉,我看是表白吧。你让人姑娘怎么接受你这种话?以后是不是每天还得更提心吊胆,防备着你这种‘一生一世’?闹着玩呢?重录!”

张本政缩了缩脖子,固执地辩解,“可我……我确实……喜欢……这是事实。我不能违心说。”

“快给我打住!喜欢不是你犯罪和骚扰别人的理由!”田刚海愤愤地把上一条删掉,“再来,重新录,就到‘希望得到你的谅解和宽恕’为止,后面加一句‘希望你未来事业顺利’就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明白了吗?”

张本政低下头,蔫声不说话了。

此时的谢兴强对这个人已经恨到牙缝里去了,恨不得将他拉去无人的角落打一顿。

田刚海重新打开摄像机,“再来一遍,从开头念起。”

张本政吸了口气,重新面对镜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诚恳依旧,“叶紫萱,你好,我叫张本政……希望你未来的演艺事业越来越好,早日成为大明星!”念完,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小时后,这段视频放在了叶紫萱儿面前。

看着张半政鞠躬的定格画面,叶紫萱没有任何表情反应,受伤的胳膊搭在抱枕上,另一只胳膊则抱着猫。

坐在一旁魏姐倒是脸色铁青,“提溜个蒜茄子脑袋,看见这张脸就反胃!”她“啪”一声把电脑盖子扣上了,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田刚海补充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对他这种行为,我们已经依法作出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另外,他本人表示愿意支付两千元,作为对叶紫萱的精神损害赔偿。”

“两千块钱就能给弥补了?”魏姐疾恶如仇瞪着田刚海,“这种人渣放出去就是祸害!十天之后放出来,谁知道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变本加厉甚至威胁到紫萱的人身安全!这些潜在的风险,你们考虑过吗?就那种变态,就该曝光!让他社死!”

“处罚是在法律框架内,也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实质性后果……”田刚海耐心解释一番。

魏姐仍不依不饶,“你们警方处理问题能不能不要这么机械,为受害者的长远安全着想?”

田刚海看向一直沉默的叶紫萱,“姑娘,你自己的意见呢?通常来说,这类案件拘留十日的处罚已属上限。”

叶紫萱的手指划着猫的脑袋,轻轻说了一句:“照片也没有传出去……就这样吧。”

“萱萱!”魏姐一下急了,“咱不能这么软弱,纵容犯罪!”

叶紫萱抱着猫站了起来,“那你觉得处理得不满意,就按你的想法去办吧。”

她径直向二层楼梯走去。


魏姐转回脸,忽然将矛头对准谢兴强,“弟弟!你怎么办事的?你不是向我保证要尽快找到那个刺伤萱萱的家伙吗?人呢?抓了个偷拍的变态,结果还不是凶手,真凶到底在哪里啊?人一天抓不到,我们是不是一天都得提心吊胆?那我们还敢不敢在这个房子住下去啊。”

谢兴强脸上一阵阵发烫,竟无言以对。田刚海替谢兴强解围,“要不让叶紫萱再和我们聊聊,看她能不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事发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指望她想起什么?我们要是有怀疑对象,早就告诉你们了,还用等到现在?行了,不为难你们了。”魏姐一边说,一边推着田刚海和谢兴强往门口走,“这事儿……我们不如自己想办法。必要的话,我们会直接起诉那个人渣!”

谢兴强回身指了指屋里,“放视频的电脑,我的。”

魏姐折返回去,抓起笔记本电脑送到门边,粗暴地丢进了谢兴强怀里。门重重关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田刚海苦笑一下,“让人这么撅出来滋味不好受吧?尤其是还在‘偶像’面前丢脸。”

谢兴强头抵着墙壁撞了两下,忽然昂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我发誓找到真凶!”

“哟,哟,这就受刺激啦。当事人有情绪也难免,意思到了就行了,事儿就可大可小,别太钻牛角尖。”

“回头出问题可能就出在你这种可大可小上!”

“还教育起我来了!那你乐意深入就自己深入喽,我得听领导指示,也不能耗在这一件事上。加油,小迷弟,我看好你哟。”田刚海的手拍向谢兴强的肩,却一把被打开了。

谢兴强气哼哼向电梯走去,电梯打开,没等田刚海进入,便摁了关门键,把田刚海隔绝在了外边。这时,田刚海收到一条信息,在演艺大厦一层女卫的蹲坑坑道里找出一把水果刀,蹲坑隔间的位置和叶紫萱所反映的位置一致。


公司会议室里,魏姐为叶紫萱遇刺事件能否召开记者会一事试图与欣总沟通,却始终没有搭上茬口。精心准备的“危机公关与热度转化方案”遭到冷遇,PPT展示在大屏幕上,欣总连看都懒得看,便快速“划水”。听着同事们汇报工作的“莺歌燕语”,魏姐的心已是灰暗到底,恨不得马上离开。但想想大起大落的紫萱,她又绝不可能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

散会后,魏姐把欣总堵在会议室门口,把平板点亮,重新调出PPT,“我概括说吧,舆论现在有猜测,也有同情,但更多还是疑惑。以我的角度,我认为一直不发声,反而会让谣言发酵,对紫萱,甚至对公司的声誉都不利。开个发布会,把姿态做出来,表明我们关怀艺人、谴责暴力,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也能给粉丝一个……”

欣总指尖轻点屏幕,随意滑动两下,叫停了魏姐,“就事论事,不要大而化之。你要清楚,现在公司参投的节目合作方,都是共享核心资源,必须而且也只能倾斜给新团。合约写得明白,成团后的黄金宣传期只有三个月,每一天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紫萱的热度,哪怕是这种血淋淋的热度,如果盖过了新团声量,那就是在拆自家台,是对其他所有投资人和合作方的不负责。这种透底的话,亲爱的,我原本不愿意和你讲。”

魏姐一时无语。

“你还有疑问,可以提出来。”

“我迷茫。”魏姐眼泛泪光。

“担心紫萱的前途?”

“是。我带了她三年……早先,是我把她选出来的,带到了麻糖娱乐,还有沫沫、小鱼儿她们,这才组成了麻糖女团。您那时对我很有信心……”

“那她选秀落败是事实吧?”

“当然是。”

“但市场就是这样,一次失败,价值就会打折。更何况她受伤连警方也没定论。外面那些风声你真没听过吗?说什么自导自演,博同情……如果心理脆弱到这种程度,那我们更得重新评估她的风险了。艺人,对于公司来说,是资产。”

“可艺人也是人。”魏姐急着辩解,声音发虚,“我干不了卸磨杀驴……”

欣总伸手把平板推开,“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市场认为她是什么样才重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帮她翻盘,而是安抚好她,让她好好养伤,别再节外生枝。其他的等这阵风过去再说。记住,别当圣母。”

魏姐再无话可说。欣总离去后,她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三年时间,麻糖女团从无到有,他是看着一个个女孩怀揣梦想进来,又一路成长,直到登上选秀节目的舞台。叶紫萱是她最早挖掘的苗子之一,从土里土气的养成系公司女孩,一点一点成为光芒初现的新人。她陪她加练到深夜,为她争取试镜机会,为她的每一次进步欣喜。其中的心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魏姐离开公司,回到叶紫萱的住处,宽大的客厅里冷得像用水泼过。这处房子是她拿自己的钱租下来的。她扶持叶紫萱,不免也有“押宝”的嫌疑。叶紫萱的失败等同于她的失败,她又能怨谁?只怨自己运气不好。

她走到懒人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摸过遥控器,调台到各个娱乐频道,“闪光少女团”的活动已铺天盖地,专访、团访,杂志拍摄,商演活动,遍地开花。

她听着电视声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睁开了眼。是叶紫萱下楼了,她穿一身灰色运动服,戴一顶鸭舌帽,背着一个双肩旅行包。

魏姐忙关掉电视,“下来啦?”

“嗯……姐,这两天帮我照顾一下小猫。”

“怎么?要出门?”

叶紫萱点点头。

“小鱼儿、沫沫她们约了我,想去以前在芳村的训练基地看看……公司已经和她们解约了,她们可能要回老家。”

“是,我知道。你们三个在女团公会那会儿就玩得很好,又一起来麻糖。好姐妹,是该去告个别。走吧,我开车送你们。”魏姐走到门边,打算换鞋。

“不用了,姐。她们打了车,已经到楼下。我们……想自己聚聚,随便走走,散散心。”

魏姐的心里忽而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脚探进鞋壳一半,又退了出来,喃喃说了一句,“也好。”然后又叮嘱,“那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叶紫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着空荡荡的响声,关在了魏姐脸前。她隐隐觉得,和叶紫萱的缘分也大概会结束。她走到窗前,看着叶紫萱上车离去。她接到一个媒体的电话,那边说,警方似乎在卫生间坑道里找到了伤人的刀。

“是把水果刀。”

“查下去了吗?”魏姐追问。

“应该在查吧。我也是小道消息,你亲自去问。”

“谢谢。”

“不客气。”

外边传来了敲门声。

魏姐喊一声:“谁呀?”

没有回应。

魏姐走到门边,旋开猫眼一看,是那天在医院见过的假小子女孩。

门外的黄冬冬听到屋里的脚步声,马上开口自我介绍,“你好,叶紫萱,我是《法治前沿》的特约记者,我叫黄冬冬,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一次。”

魏姐压下门把手,一把把门打开,目露厌恶和警惕,“挺有本事啊!怎么找到这儿的?”

魏姐探头朝外一瞧,看到一个爆炸头正从墙边缩回去,“小狗仔挺灵啊,打听到这儿了。你们想干什么?信不信报警?”

“姐,看您说的。”丁小白嬉皮笑脸,“我们是正规报社,有备案的。来采访,是你们公司麻糖娱乐授意。”

“打马虎眼以为我听不出来?”魏姐堵着门,随时要关门的样子,“我刚从公司回来,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回事?”

“那您不信,和你们公司公关部打个电话啊,我们报社亲自和他们联系的。因为事发时,我和老段就在现场,所以报社才派我们来。”黄冬冬一脸诚恳,“报社最近在策划一个关于‘畸形追星文化’的专题报道,紫萱的事情正好非常典型,很有社会讨论的价值。我们肯定会保证客观来写。”

魏姐马上给欣总打去电话,求证。一拨过去,欣总便首先开口:“记者已经去了吧?刚还想叫公关部和你说一声,你的电话就来了。严肃专访可以有,让记者做个长线采访,等女团的热度过去,再上稿,把她的励志形象打造出来。”

魏姐忽然有点儿气急败坏,“我反复和您聊的就是这件事啊?我的PPT里也有写到。”

“是,你的思路也启发了我。但我主要是说,要打个时间差,不要让叶紫萱的事情损害到女团的热度。”

“OK,我没意见。”说完,魏姐就挂断了。这就是所谓的老板,给个棒子,再塞个甜枣,核心思路拎到手,转手再甩回到她这儿,仿佛一切尽在“女王陛下”的掌控之中。

黄冬冬以为可以顺利进屋,谁知魏姐却说:“艺人靠才艺娱乐大众,她应该占据的是娱乐版面。我不希望我的艺人出现在社会新闻版块,再励志又有什么用?博同情吗?让人蛐蛐?”

黄冬冬并不气馁,她拿出手机,快速调出几个页面,展示给魏姐看,“姐,您先别急着拒绝。您看看这个,这是今天的热搜榜,袁梦娇的名字占了三条,话题全是‘实力碾压’、‘未来可期’,通稿里明里暗里都在拉踩叶紫萱,把她当成垫脚石。您看了心里就不难受吗?”

盯着那些刺眼的标题和袁梦娇光彩照人的精修图,魏姐绝对无法无动于衷,但仍然倔强地说:“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我们只能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倔强里半带着委屈。

见魏姐的口气有松动,黄冬冬马上趁热打铁,说:“紫萱是八强,距离成团只有一步之遥。她付出的努力,不能轻易被否定。姐,您真的甘心吗?紫萱不委屈吗?我是不信。”

魏姐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门框,她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激将我也没意义。我们紫萱……实力在的,以后总还有机会。抱歉,我们暂时不能接受采访。”说着,就要关门。

黄冬冬眼疾手快,忙掏出一张名片递出去,“这个给您。您或者紫萱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需要媒体发声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魏姐没有再说什么,接过名片,很干脆地关上了门。

黄冬冬紧绷的“客气”瞬间消散。她向走廊深处走去,老段迎上来,一脸期待,“怎么样?铁嘴钢牙我黄姐出马,有戏没?”

“那你觉得呢?”黄冬冬摆出臭脸,“经纪人防备心太重,说不通道理。这个选题,暂时掐了吧。”

“多好的爆点新闻,可惜了。要不咱把达克偷拍的事儿给爆掉?”

“爆你个大头鬼!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那要不成……咱们只好调转方向,去捧一捧袁梦娇的臭脚,蹭蹭她的热点?虽然她的团队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太好打交道……”

“就这点儿出息!”

黄冬冬撇下老段,去走楼梯了。老段等不及电梯,也跟着去走楼梯。

“去求谢傻佬给点料啊?”

“求他?杀了我吧。”

“你俩有没有一腿?”

“死不死。”


“五天了,你们就抓住个偷拍的,案件还没有进展吗?今天不给我个明确说法,我就不走了。”

夜晚的滨江路派出所办公室里,魏姐在发飙,吵吵嚷嚷有一阵了,她知道警方找到作案刀具后,就找上门来了。

作案工具找到的第一时间,谢兴强便再次到演艺大厦,他带着水果刀的照片,对可能使用水果刀的商户进行走访。水果刀为蓝色塑料柄,刀刃长约十二厘米,品牌是“美锋”,是市面上并不常见的廉价款式。在大厦三楼的“雪花肥牛”自助餐厅,谢兴强惊喜地发现,餐厅开放式水果台所使用的水果刀,品牌正是“美锋”。

大堂经理称,开餐时间,水果刀会布在水果台刀架上,便于切果盘的服务生使用,少了那么一两把,很难引起太多注意。

谢兴强抬头发现了明档厨房的监控设备,水果台也在监控覆盖范围内,他马上说:“能查看一下监控吗?”

“这个不方便给您看。需要向领导申请。而且我们餐厅的监控记录只保留七天,您要看的记录,恐怕早已经覆盖掉了。”

谢兴强清楚她是托词,因为按照规定,大型餐饮场所的监控通常保留至少三十天。他没点破,只问:“这种刀你们一次采购多少?”

“这个我不清楚,得去问后勤主管,采购记录在他那里。”

“那麻烦帮我查查。”

“倒也可以。”大堂经理勉为其难。

谢兴强不为查采购记录,只是借机对餐厅员工进行观察,也许会有意外发现。但想象着案发当天晚上的情形,演播大厅人山人海,餐厅相应地也会很繁忙。若有人混在就餐的客群中,随手摸走一把刀,那可太容易了。

大堂经理很快查到最近一次的采购记录,是在三个月前,进了两箱,共一百把,现在的库存还剩三十多把。

大堂经理认真计算着,“日常损耗我们不做精确记录,比如有贪玩的小孩子把刀拿走的情况也有过,所以想确定在那天是不是丢过一把,真是比较困难。”

谢兴强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能离开。之后,又经过与演艺大厦物业协调,拿到了大厦三楼的走廊监控录像。人来人往的就餐人员,想一一去和案发时的现场人员去做对应,简直是难如登天。


谢兴强不怪魏姐难缠,他也想给叶紫萱一个说法。既然已经在查,他不惧和自己摽劲儿。可魏姐的牙尖嘴利,让他完全招架不住,额头不停在冒汗。早先,师父老黄告诫他,当警察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承受委屈。可他连第一课都没及格。正头皮发麻的时候,老黄的扁铲脑袋在门口探了一下,谢兴强忙释放出“求救”的眼神。

老黄下班没回家,特地折到滨江路来探查,臭小子还没出师就接了外派,怎么也要分点儿心关照,更何况,其中还有闺女的叮嘱。作为下属单位,滨江路派出所老黄倒是常来,他握着保温杯,轻车熟路去饮水机边接了杯水,不慌不忙走过来,拿下巴指示一下谢兴强,“去吧,可以去忙点儿别的。”

“哦。”谢兴强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忽然尿急,忙溜去卫生间。

看到貌似“老资格”的老黄,魏姐的情绪稍稍平复,说:“不是要给你们找事,我只是希望这件事能给我圆满的答复。到底是谁用刀刺伤我的艺人?他还会不会第二次作案?如果发生问题,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您说是不是?”

老黄没急着问案子,先问了问叶紫萱的伤情,然后才像拉家常一样说:“听小谢提过一嘴,这姑娘是单亲家庭长大,从小在艺术学校练杂技?”

“是啊,她十三就没妈妈了。她爸爸是渔民,紫萱很小就被挑去学杂技了,吃过的苦……就别提了。出国演出,获过奖,但高空表演训练,危险啊,出过一次事故,受了伤,再也上不了强度,只好退到了社会上。正好有女团公司在物色有天赋的女孩,孩子就被选上了。再后来,我发掘了这个苗子,这才一步步帮她打开局面。作为手把手带艺人的经纪人,艺人就是我的孩子,我比紫萱大将近二十岁,三年了,对她,真的跟当妈的差不了多少。”魏姐添油加醋地说着。

老黄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喝口水。魏姐得到了完满的宣泄,也理解调查确实有难度。老黄做出承诺,会加大筛查力度,如出现第二次发案的征兆,必是手到擒来。魏姐这才放心离去。

魏姐一走,谢兴强马上出现,蹭在了老黄身边,“师父,我以为她今晚要彻底赖着不走了。怎么做到的啊?怎么我就没办法劝动?”

“事儿没解决,总得让人说话。”

“我没不让她说啊?”

“事儿没解决,就没理由答对。说多了有用吗?当个哑巴更好。”

“我不服!”谢兴强握紧了拳头,“我就不信抓到凶手。”

“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她还会再来。再来,你当个书记员就好,把人家的要求都好好记下。人走了,埋头去查,把工夫尽到。人看到尽到力了,也不能说什么了。破不了的悬案多了,这种小案子,档案资料库里一大堆呢。”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谢兴强顿时释然。


从芳村训练基地“怀旧”回来,叶紫萱住在了沫沫和小鱼儿短租了三个月的出租屋里。分别在即,低落的情绪一直沉坠着三个女孩。早先,三人一道参加了《闪光吧,少女》的选拔,但资质较平的小鱼儿和沫沫一轮游,就毫无悬念被淘汰掉了,根本没有上节目的资格。要她们作为观众去现场加油,他们也没勇气,最终只能默默躲在出租屋里,隔着手机屏幕帮叶紫萱打气。

沫沫手指滑动屏幕,找到一段保存的视频,她将音量调大,举到三人中间。手机屏幕亮起,画质有些模糊——画面里是十五岁的叶紫萱,她穿着紧绷绷的练功服,正紧张地站在简陋的舞台上,对着台下鞠躬,然后开口,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说:“尊敬的评委老师,大家好,我叫叶紫萱,来自青州杂技艺术学校,大家也可以叫我萱萱。我是一个爱唱、爱跳,还很爱笑的……杂技女孩。”她露出两颗小虎牙,满是羞涩,“下面我为大家带来一段民族舞,名字叫做《雪绒花》,希望老师们喜欢。”

“‘薛永华’,瞧萱萱那个青州味儿的普通话!”小鱼儿忍不住笑起来。

背景音乐响起,略带着音响的嗡鸣杂音。叶紫萱开始舞动,动作谈不上多么出挑,甚因紧张而略显僵硬,但她全情投入,神态认真极了。

小鱼儿哈哈大笑,沫沫也笑着,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一忍再忍,但还是没能控制住决堤,哭到不能自已。

“沫沫……别这样……”小鱼儿慌忙抱住沫沫,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今天说好了只是来看看,不哭的……”

叶紫萱却没哭,她只是淡然看着,仿佛置身事外。过了会儿,才默默走上去,帮小鱼儿和沫沫递了纸巾。小鱼儿起头,哼唱起他们海选时的舞曲。三人挥舞着手臂,在狭窄的过道里跳起舞来。小鱼儿订了一箱啤酒,高喊着:“今晚不醉不许睡!”

小鱼儿东北人,海量,拿到酒,首先干了一罐。沫沫典型的南方姑娘,她很少喝酒,才喝半罐,脸就红得像火烧过一样。叶紫萱极少喝酒,作为艺人,她对自己的饮食格外控制。另外,酒精这种东西,她自小厌恶,因为打渔的父亲就是个酒鬼,妈妈就是父亲一次醉驾中没掉的。但好姐妹就要离去,她愿意破戒,就着卤味和花生,一罐接一罐地喝。

活泼的小鱼儿说着醉话,“我们都非常非常努力了,我们都尽力追过梦,我们自己觉得自己就是大明星。而且……”她看向叶紫萱,“我们萱萱最棒了!她代表我们,一路冲到了八强,站上了最大的舞台,虽然最后……有点可惜。”

见叶紫萱一直不说话,小鱼儿鼓动道:“萱萱,也说说话嘛,就在那里当哑巴。听魏姐说,她想让你去试试演戏?我觉得行,我们三个,就你最有表演天赋。做偶像没运气红,说不定做演员就红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呀。”

叶紫萱想不到如何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包纱布的手肿胀发烫,像颗瘤子一样垂在身下。

三人接着喝酒。地上落了一堆易拉罐。沫沫吐了,小鱼儿也吐了,叶紫萱没吐,但整个身体也被胀满,喉咙里一顶一顶的,她挺在床上,昏睡过去。终于被一股干呕之气顶醒,睁开眼,小鱼儿和沫沫也正互相依偎着,在一张床上睡去了。窗户开着,屋里凉风阵阵。叶紫萱爬起来,关了窗,拿了被子,替她们盖上。

三人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晚上。


宿醉带来头痛。次日一早,三人昏昏沉沉起床,洗漱,收拾行李。没有人再提过往,只是沉默地整理着各自的东西。

三人离开住所,出租车载着她们向高铁站驶去。小鱼儿和沫沫要分别去坐车。进站口前,人群熙熙攘攘。小鱼儿和沫沫拖着行李箱,分别和叶紫萱拥抱。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没有更多的语言,挥手,转身,依依不舍拖着箱子,汇入进站的人流。叶紫萱站在原地,直到看到她们的头顶消失在玻璃窗内。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贴了上来,“姑娘,坐车不坐?大学生吧,去大学城便宜,能拼车。”

叶紫萱没理会他。

“那就来旅游的?七坊八巷,名人故居,潮流打卡,都门儿清。”

男子滔滔不绝,叶紫萱这才看了他一眼,问:“天宫山去吗?”

“去!那地儿我可太熟了,我老家就在那边,送完你,还能回村里转转,看看亲戚朋友。”男子伸手往远处一指,“我车就在那边,带你过去?”

叶紫萱犹豫一下,说:“我还是自己用软件叫车,靠谱点儿。”

“嫌是黑车?”司机毫不气馁,“没事儿,你可以叫,去一趟,不要你个两百很难下来。我这个最多一百,能打一对折。再找一个人和你拼车,你还能更省。”

叶紫萱打开地图,翻看一下打车列表。翻到半截,魏姐的信息跳了出来,问她何时回去。她回复说,想去天宫山散散心,也许明天。

“酒店会自己订吧?”

“会。”

“消炎药自己能擦吧?”

“可以。”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平淡的聊天让叶紫萱感觉到,魏姐恐怕是要渐渐疏远她,再不会是那个处处围绕她转的“保姆”式经纪人了。

黑色司机又去拦别的客了,卑微的姿态,可笑又可怜。叶紫萱走上前去,说:“我付一百给你。我不拼车,你拉我一个。”

“好嘞!保证安全送到!”

叶紫萱跟随司机,找到了他的车,是辆黑色的破车。

“上车吧,姑娘!”

司机打开车门,叶紫萱弯腰坐进了后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司机诚恳地说着抱歉,把车窗打开了。

“嘿嘿,车破点儿,咱就主打一个性价比。”

叶紫萱客气地笑笑。

车子驶离喧嚣的车站,司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是去天宫山烧香许愿?嘿,那你可找对地方了。那儿的送子观音听说特别灵,还有求事业的文昌殿,香火旺得很。不过这个点儿去,不是好时候,你得在那边住一晚,明早赶早香才最好……山脚下有不少农家乐,干净便宜,你要愿意,我给你介绍……”

司机见叶紫萱兴致不高,悻悻住了嘴,顺手滑掉手机导航页面,划拉起短视频,嘈杂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瞬间回荡。一阵熟悉的旋律钻入叶紫萱耳朵,是她参加二公时的歌曲片段。司机“咦”了一声,将手机屏幕朝后座方向偏了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姑娘……你看这个视频里的小姑娘,是不是有点像你?”

叶紫萱看向手机屏幕,正是二公舞台的直拍切片。她又笑笑,没说话,算是默认,然后拉低了一下卫衣帽。

“叶紫萱!是你吧?那会儿在车站和你搭话,我就说在哪里见过。”司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脸激动,他又把视频拉回去看一遍,“我女儿天天抱着手机看你们的节目,好像还给你投过票呢,说你跳舞好看,人又努力……哎呀,真是没想到,今天居然拉到本人了。要让我女儿知道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司机忘乎所以,花式夸赞起来。叶紫萱只是耐心听着,偶尔礼貌性地回一两句“谢谢”,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

两个小时后,车顺利到达天宫山山脚下的岔路口。司机停好车,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不好意思,“姑娘……能不能合个影?就一张!要是发给我女儿,她肯定能和同学吹嘘上一阵了!”

叶紫萱同意。

司机喜出望外,连忙掏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半个身子探到后座,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两人。拍完照,司机连连道谢,还将车费打八折。

叶紫萱终于下车。


黑出租离去之后,她并没有走向售票处,而是转身,朝附近的村落走去。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云层,山间的天空变得晦暗。微风带来潮湿冰冷的水汽,激得牙冠打战。

大概是要下雨。

有年春天,她随魏姐来过天宫山游玩,走的是山间小路,路上布满了野花。那是工作之余最放飞的一次,至今印象深刻。她总想再来一次,就一个人,但总没机会。这次,她像是将自己放逐,没有谁的制约。凭着模糊的记忆,她终于找到了上山的小路。心中寂寂地想着,大道门票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只配走自己的小路。

沿着乱石小路,她埋头上山,世界仿若无物,就她自己。也不知走了多久,浑身湿透,而眼前也豁然开朗。她来到了一处小小的崖刻平台。她有印象。崖壁被人工开凿过,上面刻着粗糙的佛像浮雕,五官已剥蚀模糊,只剩慈悲的轮廓。佛像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干枯的花枝和残存的纸灰。

她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此时,已有雨丝飘落。站在浮雕前,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拜了拜。并没有许愿。只是脑中空荡荡的。再回想起比赛的种种,似乎一切都和她无关。

那个接受那么长时间灯光笼罩的叶紫萱,是自己吗?她说不清。

她能说清的,是站在这里的这个,是自己。疼痛,孤独,茫然,些许的悲伤,都是真切的。

她静静地在佛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平台边缘。前方就是雾气弥漫的深谷。风正从谷底卷上来,一阵阵,吹得她浑身发冷。她伸出受伤的手臂,将纱布一层层解开。她看了看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

又一阵风吹起。她轻轻将纱布一抖,纱布向崖下飘去。

天空中飞过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寂然投落在雾气之中。她向前几步,踏上悬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展翅欲飞的鸟。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加令人心惊的动作:她缓缓俯下身体,双手撑在潮湿的石头上,核心收紧,双腿向上抬起——她竟然在这湿滑危险的方寸之地,做了个拿大顶(即“倒立”)的姿势。

细密的雨水从脸上滑落,倒流进眼睛和鼻腔,酸涩难受。手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受伤初愈的那条隐有刺痛。她咬紧牙关,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秒,两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惊悚的画面,在杂技团的练功房,她忽然自高台上坠落。

猛然,她双腿落下,身体一软,整个人从石头上滚落下来。

跌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她剧烈地喘着息,浑身沾满了泥水。半晌,她才撑起身,慢慢走下崖刻平台,沿着来时路,向山下走去。

雨下大了,洋洋洒洒。她去村子里的小超市躲雨,顺便买了点儿东西吃。店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含奶瓶孙子。吃完东西,她逗了逗孩子。等雨势变弱,她买了把雨伞离开。女店主说,距离村口一公里的地方,有过路的大巴车开往市区。

她本想找个地方住一宿,但还是走到了所谓的候车站。她逃避不了,总是要回去。从艺以后,失败就是她要不断面对的课。谁也替代不了。

漫长的等待。有时想,干脆一了百了。她是说结束掉明星梦。

不知何时,公路对面出现一个男子,他从公路另一侧走了过来,也在“候车站”站定。他大概也来等车。男子穿连帽雨衣,帽子拉得很低。叶紫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和男子拉开一点距离。荒山孤村之中,心里有本能的警惕升起,她不由握紧了伞柄。那人似乎并未在意她,只是平静地望着来车的方向。

天色更暗,雨幕遮挡视线,能见度越来越低。始终没有一辆车经过。叶紫萱身体有点儿冷,她开始在原地跺脚,并戴上耳机听歌。她沉浸在了音乐声中。就在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旁边的男子猛地转身,一步跨到她的面前,打掉她的雨伞,用一个黑色布罩,狠狠朝着她头和上半身套去。

叶紫萱惊叫一声,眼前骤然一黑。她拼命挣扎,却被男子轻易反拧住手臂。男子动作迅疾,双手一把绕过她的腰,竟将她整个扛了起来。

“放开我!救命!”叶紫萱拼命呼喊,声音被闷在头套里。她双腿乱蹬,踢着男子的后背。

男子扛着她穿过雨幕,径直向公路对面走去。树丛里有一辆没开灯的灰色轿车。后备箱打开,男子毫不犹豫把人丢了进去,然后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宽胶带,“嘶啦”一声撕开,飞快在叶紫萱手腕上缠绕了好几圈,又迅速捆住了她的脚踝。

叶紫萱还在呼救。

男子又扯下更多的胶带,在嘴巴的位置,毫不留情缠了几圈。

“砰”一声,后盖关上了。叶紫萱被堵住的呜咽声再也听不到了。

男子的手腕上,露出新鲜的鱼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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