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苏凝蜷在侯府最偏的冷院里。
院门外传来笑声。
是温慈妤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讨好卖乖的娇嗔。“姑母,您看这匹料子,是宫里新赏的,我特意给姑母留的。”
沈氏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温温柔柔:“还是慈妤贴心,知道姑母怕冷。”
苏凝闭了闭眼。那匹料子,是太后赏给她的。三年前她舍命救驾,太后亲手将一匹云锦塞进她怀里,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后来那匹云锦穿在了温慈妤身上。她的主院给了温慈妤住,她的月例银子拨到了温慈妤名下,她的嫁妆被沈氏一点点挪去给温慈妤添妆。就连她拼了命换来的侯府世袭荣华,苏振都上折子说是“义女慈妤伴驾有功,请封县主”。
没人提苏凝。
她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扔在冷院里,等着烂掉。
苏凝那时还盼着。盼着母亲能来看看她,哪怕骂她一句也好。盼着兄长苏珩能想起她这个妹妹,小时候她替他挨过先生的戒尺。盼着父亲苏振能念她一分好,她救太后那日,他明明说过“我苏家有此女,是祖上积德”。
可直到她咳血咳得整张帕子都红了,沈氏才来过一回。站在院门口,皱着眉,拿帕子掩着鼻子,说:“你这病气重,别过了给慈妤。她身子弱。”
苏凝张了张嘴,想说“母亲,我疼”,可沈氏已经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苏凝的暖炉是冷的,炭盆是空的,连口热水都没人送。她饿得胃里发绞,疼得浑身发抖,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丫鬟压着嗓子说:“夫人吩咐了,大小姐的病不急,先紧着表小姐那边的燕窝。”
苏凝笑了一下。嘴角裂开,渗出血来。
她闭上眼,想着,这辈子活得真不值。
再睁眼时,她飘在半空。
低头一看,自己还躺在冷院的床上,面容枯槁,双目未阖,已经没了气息。
她死了。死在十八岁。死在亲生母亲一句“先紧着表小姐”里。
可她的魂魄没有散。她像一缕烟,困在侯府上空,看得见、听得见,却碰不到、喊不出。
她看着温慈妤在她死后第三天,就搬进了她的主院,换了她的家具,用了她的丫鬟,连她养的那只狸猫都被温慈妤抱在怀里,娇滴滴地说“这猫儿以后跟着我了”。
她看着苏珩中了进士,春风得意,提起妹妹只说“慈妤表妹温婉知礼,是我苏家之幸”。有人问起苏凝,他愣了一瞬,才说:“哦,她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病。”然后就不再提了。
她看着沈氏在温慈妤的婚事上忙前忙后,亲自去庙里求签,求的是温慈妤一生顺遂。而苏凝的牌位,被放在偏祠最角落,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看着苏振踩着女儿用命换来的恩荫,一路升迁,最后官至尚书,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忠君报国”。没人知道,他那个“忠君”的女儿,是活活饿死在自家冷院里的。
整整十八年。苏凝飘在侯府上空,看着他们风光,看着他们得意,看着他们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她看到了结局。
温慈妤攀上了三皇子,做了侧妃,却在夺嫡中站错了队。三皇子倒台那日,温慈妤被拖进天牢,苏凝看着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嘴里还在喊“我是靖安侯府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可靖安侯府自身难保。苏振站队大皇子,大皇子谋反失败,满门抄斩。苏珩在刑场上吓得尿了裤子,沈氏当场昏死过去。侯府百口人,一刀一个,血把菜市口的石板都染黑了。
苏凝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苏振死前还在喊“我是忠臣”,沈氏死前还在念叨“慈妤,慈妤”。苏珩死得最快,一刀下去,脑袋滚出老远,眼睛还睁着。
温慈妤更惨。天牢里关了三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一条白绫吊死在牢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苏凝以为自己会痛快。可看着满门血光,她只觉得空。这些人,她恨了十八年,恨得牙根发痒。可恨到最后,只剩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她闭上眼,想,如果能重来……
再睁眼时,冷院的霉味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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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是药香,浓得发苦。身上盖的是松软的锦被,暖炉里的炭烧得正旺,烘得满屋子热气。有人在她耳边哭,抽抽噎噎的,嗓音耳熟。
苏凝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圆脸,眼睛哭得红肿,正是她的贴身丫鬟青杏。青杏见她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姑娘!您可算醒了!您昏了三天,奴婢都快吓死了!”
苏凝没说话。她盯着青杏的脸看了很久。青杏今年十六,脸上还有婴儿肥,皮肤光洁,没有十八年后那道被流放路上冻裂的疤。
她缓缓抬起手。手背白净,指节纤细,没有冻疮,没有裂口,伤口也没有溃烂。左肩传来一阵钝痛,是那道救驾的刀伤,还在恢复期,缠着厚厚的绷带。
苏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着唇,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哭得停不下来。
重生了。她回到了十八岁。回到救驾重伤、养病三年、刚归府的这一天。
青杏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姑娘,您不知道,您昏着的这三年,表小姐把您的院子占了,月例银子也全被她领了,连您的嫁妆,夫人都挪了一半给她添箱……”
苏凝闭上眼,把眼泪逼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干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青杏,别哭。账,咱们慢慢算。”
青杏愣住,看着自家姑娘。姑娘还是那个姑娘,眉眼温婉,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像是结了冰,又像是烧着火。
苏凝偏过头,看向窗外。天光正好,院角的腊梅开了,暗香浮动。
她想,这辈子,她不争亲情了。不恋荣华了。她只求三件事:自保,讨债,自由。
至于那些欠了她的,欠了她命的,一个都别想跑。
青杏还在絮絮叨叨,说温慈妤怎么怎么占她的东西,说沈氏怎么怎么偏心。苏凝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温慈妤,再过一会儿,就该来了。
果然,院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娇滴滴的嗓音:“凝姐姐可醒了?我炖了汤,特意给姐姐送来。”
苏凝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汤?前世那碗汤里,加了慢慢要她命的东西。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温慈妤还敢不敢端来。
门帘掀开,一股甜腻的香风扑进来。
苏凝抬起眼,看见温慈妤穿着一身水红绣梅的袄裙,头上戴着她的点翠蝴蝶钗,笑盈盈地走进来。那钗,是太后赏的。那袄裙料子,是她的云锦。
温慈妤身后跟着沈氏。沈氏一进门,眼睛先落在温慈妤身上,满脸慈爱,然后才转向苏凝,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醒了就好。你表妹惦记你,熬了一夜的汤,还不快谢谢她。”
苏凝看着沈氏。三年不见,沈氏还是那样,保养得宜,鬓边一根白发都没有。可苏凝记得,十八年后,沈氏被押上刑场时,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哭得满脸是泪。
她收回目光,落在温慈妤手里的汤碗上。白瓷碗,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薄薄的参片。闻着,是上好的鸡汤。
温慈妤把碗递到她面前,笑得温柔:“姐姐趁热喝。”
苏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她抬起脸,对着温慈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表妹有心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病中的虚弱,“只是我这会儿胃口不好,先放着吧。”
她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不再看第二眼。温慈妤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坐到床边,拉住苏凝的手,一脸关切:“姐姐瘦了好多,我看着真心疼。”
苏凝任她拉着,任她演。她心里想的是,前世自己是怎么被这双手,一点一点推进地狱的。
这一世,该换人了。
温慈妤的手很软,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衬得十指纤纤。她握着苏凝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苏凝的手背,一脸心疼。
“姐姐这手怎么这么凉?青杏,去给你家姑娘再添个汤婆子。”温慈妤转头吩咐,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
青杏站着没动,拿眼去看苏凝。
苏凝微微摇头,青杏便退到一边,不吭声。温慈妤的手顿了顿,笑容不变,又转回来对着苏凝:“姐姐别怪我多嘴,你这病养了三年,大夫说了,得好好将养,不能动气。我这几日总梦见姐姐醒了,心里欢喜得不行,连夜熬了这汤……”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沈氏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对苏凝说:“你看看你表妹,多惦记你。你昏着这三年,都是她在我跟前尽孝,端茶倒水,比亲女儿还贴心。”
苏凝垂着眼,看温慈妤那方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枝白梅,是她去年绣的,原本想送给苏珩做生辰礼。后来不见了,她以为丢了。原来是到了温慈妤手里。
“表妹费心了。”苏凝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只是我方才喝了药,大夫说,参汤和药性相冲,暂时不能喝。”
温慈妤的手又顿了一下。她看向沈氏,沈氏立刻说:“大夫什么时候说的?你昏着的时候,不都是慈妤照看?她的心意,你领了就是,别辜负了。”
苏凝抬起眼,看向沈氏。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悲不怨,就是平平淡淡的,看得沈氏莫名有些不自在。
“母亲说的是。”苏凝弯了弯嘴角,“那这汤,先放着,我晚些喝。”
她把碗推到小几最里面,手收回被子里,像是累了。温慈妤还想说什么,苏凝已经闭上眼,呼吸轻缓,像是要睡。
沈氏拉了拉温慈妤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她刚醒,别扰她。”温慈妤这才站起来,柔声说:“那姐姐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门帘落下。苏凝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
青杏凑过来,压低嗓子:“姑娘,那汤……”
“倒了。”苏凝声音很淡,“碗留着,药渣收好。”
青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又红了,咬着唇点头:“奴婢知道了。”
苏凝偏过头,看着窗外。腊梅的香气飘进来,混着屋里残余的甜腻香味。温慈妤身上的熏香,是苏凝从前最爱用的那种。如今闻着,只觉得恶心。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是前世十八年的冷眼。温慈妤穿她的衣,戴她的钗,住她的院,花她的银子,最后连她的命都算计了去。而沈氏,她的亲生母亲,至死都在偏袒那个外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她们机会。
苏凝在被子里攥紧手指。她的嫁妆、她的铺子、她的田产、她的月例,这三年被吞了多少,她心里有数。前世她软弱,觉得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可忍到最后,忍成了冷院里一具冻僵的尸首。
这辈子,一分一毫,她都要拿回来。
至于温慈妤……苏凝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碗汤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前世她喝了三年,喝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后连床都下不了。这一世,温慈妤想故技重施?
那就让她尝尝,什么叫自食其果。
午后,苏凝让青杏扶着,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左肩的伤还扯着疼,但比前世那副破败身子强太多了。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八岁的脸,眉眼清婉,下巴尖尖的,因为大病初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眼底有光,有火,有沉沉的锐气。不是前世那个只会哭、只会忍的苏凝了。
她拉开妆匣,里面空了大半。她记得,那对祖母绿坠子、那套红宝石头面、那支太后赏的凤头钗,全都不在了。不用问,都在温慈妤屋里。
苏凝合上妆匣,对青杏说:“去把管事嬷嬷请来,就说我醒了,要理一理这三年的账。”
青杏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苏凝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理了理鬓发。温慈妤,沈氏,苏珩,苏振,还有这侯府上上下下踩过她的人——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法子。
毕竟,她比他们多活了一辈子。
管事嬷嬷来得很快,姓刘,是沈氏陪嫁过来的老人,府里上下都叫她刘嬷嬷。刘嬷嬷进门时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敷衍得很。
“大小姐醒了就好,夫人念叨了好些天呢。”刘嬷嬷站在床前三步远,不肯再近,像是怕沾了病气。
苏凝靠在引枕上,声音虚虚的:“刘嬷嬷,我昏了三年,院里的账目一直没理。劳您把这三年的月例银子、铺面收益、田产租子,都拿给我看看。”
刘嬷嬷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大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些琐事不急。再说,这三年府里开销大,您的月例银子,夫人说了,先紧着公中用,等您醒了再补……”
“公中用?”苏凝抬眼看她,声音还是轻的,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得刘嬷嬷后背一紧,“我母亲说的,还是表妹说的?”
刘嬷嬷嘴角抽了抽:“是……夫人吩咐的。表小姐帮着管家,也是夫人点头的。”
苏凝没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既如此,劳嬷嬷把账册拿来,我自己看。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刘嬷嬷站着没动,一脸为难。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珩的声音响起来:“妹妹醒了?我看看。”
苏珩今年二十,生得清俊,一身青衫,腰间别着苏凝从前给他绣的荷包。他大步走进来,看见苏凝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瘦成这样?大夫不是说养养就好吗?”
苏凝看着他。前世苏珩说“慈妤表妹温婉知礼”时的语气,她记了十八年。可此刻他脸上那点关切,又真真切切,不像是装的。
“兄长。”她叫了一声。
苏珩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松了口气:“不烧了就好。你昏着这些日子,慈妤表妹天天来照看,熬汤煎药,比你亲姐妹还尽心。你醒了好,往后多跟表妹学学,别总闷在屋里。”
苏凝看着他,没说话。苏珩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对了,慈妤表妹说你那支点翠蝴蝶钗好看,她戴着正好,我便做主让她先戴着了。你首饰多,不差这一件,别小气。”
青杏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要说话,被苏凝一个眼神压住。
苏凝笑了一下,很浅:“兄长说的是。表妹喜欢,戴着便是。”
苏珩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让她好好养病的话,起身走了。他走后不久,沈氏遣人送来一碗药,说是“慈妤亲手煎的,趁热喝”。
青杏端着药碗,手在抖。苏凝接过来,闻了闻,倒进床边的痰盂里,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跟母亲说,药喝了。”
她靠在枕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兄长的关心是真的,可偏心也是真的。在苏珩眼里,温慈妤柔弱可怜,需要照顾;她苏凝是嫡女,有靠山有体面,吃点亏没什么。
可凭什么呢?
苏凝闭上眼。前世她忍了三年,忍到死。这一世,她一天都不忍了。但她不会吵,不会闹。她要让所有人自己看见,温慈妤到底是什么货色。
天彻底黑了。青杏点了灯,端来清粥小菜。苏凝慢慢吃了半碗,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让青杏研墨,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时,手腕还有些抖,可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臣女苏凝,叩请太后圣安。蒙太后洪恩,赐药赐衣,臣女铭感五内。今臣女伤愈归府,惟愿太后福寿安康,不敢以微末之躯叨扰圣听……”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添了一句:“臣女别无所求,惟愿恪守本分,不负太后当日救命之恩。”
写完,封好,交给青杏:“明日一早,送去宫里,交到太后身边的芳嬷嬷手里。别经旁人的手。”
青杏郑重收好。苏凝躺下来,盯着帐顶。
太后是她最大的靠山。前世她不懂,觉得救驾是应该的,从不拿恩情说事。可太后记得她,赏她,念她。这一世,她不求太后替她出头,只求太后知道——她苏凝,还活着,还记着规矩。
只要太后一句话,侯府上下就不敢再轻慢她。
窗外起了风,腊梅的香气更浓了。苏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一点淡淡的霉味,是冷院的味道,还没散尽。她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不急。这才刚开始。
第二天晌午,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太后身边的芳嬷嬷亲自来的,带着四个小太监,抬了两口箱子。一箱是药材,上好的老参、灵芝、阿胶,码得整整齐齐。一箱是绸缎料子,云锦、蜀锦、妆花缎,颜色鲜亮。还有一匣子首饰,金镶玉的镯子、东珠耳坠、点翠钗环,一样样摆在匣子里,光看着就晃眼。
芳嬷嬷站在院中,对着满院仆妇,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太后说了,苏大姑娘舍身救驾,是朝廷的功臣,也是太后的恩人。这三年养病,委屈姑娘了。太后特意吩咐,靖安侯府好生照看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进宫去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门口闻讯赶来的沈氏和温慈妤,声音更淡了几分:“太后还说,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姑娘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院中鸦雀无声。刘嬷嬷缩在人群后头,脸都白了。沈氏僵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温慈妤站在沈氏身后,手指绞着帕子,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芳嬷嬷的眼睛。
苏凝由青杏扶着,慢慢走到院中,对着芳嬷嬷微微福身:“劳嬷嬷跑一趟,凝儿惶恐。”
芳嬷嬷连忙扶住她,上下打量她一圈,叹了口气:“瘦了,也白了。姑娘受委屈了。”她拍了拍苏凝的手,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后心里有数,姑娘只管养好身子。往后有什么事,递个话进去。”
苏凝眼眶一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芳嬷嬷带着人走了。院门合上,沈氏这才走过来,脸上挤出关切:“凝儿,太后怎么突然赏这么些东西?你递折子了?”
苏凝看着她,声音温温软软:“女儿只是给太后请安,感念太后恩德。没想到太后记着女儿,是女儿福气。”
沈氏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温慈妤凑上来,伸手要摸那匹云锦,嘴里说:“这料子真好看,做身袄裙一定……”
苏凝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开她的手,淡淡道:“表妹,这是太后赏的。太后说,嫡庶有别。表妹喜欢,改日我让铺子给表妹挑一匹就是了。”
温慈妤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沈氏张嘴要说什么,苏凝已经转过头,吩咐青杏:“把东西收进内室,单子誊两份,一份送库房,一份留着。往后我院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满院的人都听见了。几个粗使婆子悄悄交换眼神,原先跟着温慈妤踩低苏凝的几个丫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凝扶着青杏的手,慢慢走回屋里。背对着满院目光,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才第一步。
接下来几天,府里的风向明显变了。厨房送来的饭食热了,菜色也多了两样。洒扫的婆子主动把院角的落叶扫了,连被褥都换了新的。青杏出去拿东西,回来笑着说:“姑娘,从前那些躲着咱们走的人,今天都主动问好了。”
苏凝正在看青杏悄悄抄来的账册。她翻了几页,眉头都没皱一下。三万两银子的嫁妆,三年被挪了两万七。铺子关了,田产租子收不上来,首饰大半入了温慈妤的私匣。
“青杏,”她合上账册,“明日你去一趟东街的恒昌当铺,找他们掌柜,就说苏家大姑娘要赎当。拿着这个。”
她从枕下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是她的私印,一直贴身藏着。青杏接了玉牌,用力点头。
苏凝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温慈妤正带着丫鬟路过,往沈氏院里去。她走得很慢,背影柔柔弱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凝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前世温慈妤在她死后,穿着她的云锦袄裙,戴着她的点翠凤钗,在她灵前假惺惺掉眼泪的样子。那滴眼泪,落在她苏凝的灵位上,被风吹干,一点痕迹都没留。
“表妹,”苏凝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欠我的,咱们一笔一笔来。”
窗外,腊梅落了一地。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可苏凝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再没有一丝冷院的寒意。
事情出在三天后。
青杏去厨房端药,半路被一个粗使婆子拦住,阴阳怪气地说:“哟,青杏姑娘,你家主子可算醒了。这三年啊,府里上上下下都当没这号人呢。”
青杏嘴笨,涨红了脸,端着药碗没理她。那婆子又凑上来,压低嗓子:“我听表小姐院里的秋月说,大小姐在宫里不检点,对太后身边的侍卫眉来眼去,所以才被赶回来的。啧啧,怪不得侯爷夫人都不待见她……”
青杏气得手抖,药差点洒了,撂下一句“你胡说”,转身就跑。
回到院里,青杏把药碗一搁,红着眼圈把话学了一遍。苏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秋月是表妹的贴身丫鬟?”
“是,三年前姑娘昏着的时候,表小姐从外头买进来的,说是家里遭了难,卖身葬父。”
苏凝笑了一下。卖身葬父?前世她死后十八年,亲眼看见秋月跟着温慈妤进了三皇子府,吃香喝辣,哪有半分孤女的样子。
“去,把秋月叫来。就说我院里缺个洒扫的,想从表妹那边借个人。”
青杏一愣:“姑娘,您要……”
“叫她来就是。”
秋月来得很快。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几分轻慢。苏凝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上下打量她。十五六岁的丫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机灵,实则浮躁。
“大小姐叫奴婢来,有什么吩咐?”秋月屈了屈膝,礼行得敷衍。
苏凝也不恼,慢声细语:“我院里缺人,想跟表妹讨了你来。你在表妹那边,一个月多少月钱?”
秋月眼睛一亮:“回大小姐,表小姐待下人宽厚,每月给一两银子。”
“那我给你二两。”苏凝把炉子递给青杏,坐直了些,“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跟外头嚼我舌根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得告诉我,那话是谁传出来的。”
秋月的笑僵在脸上,眼神飘忽:“大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苏凝从枕下抽出一张纸,轻飘飘扔在秋月脚边。纸上墨迹未干,是青杏方才记下的,一字不差,连同那婆子的名字都写上了。
“你说我坏话,我本可以直接撵你出府。但你若肯说实话,这二两银子就是你的,往后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秋月捡起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半天。苏凝不催她,只是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是……是表小姐。”秋月声音低下去,“表小姐让奴婢去厨房那边说,说大小姐在宫里不安分,太后才把她打发回来的。表小姐说,这话传到夫人耳朵里,夫人自会厌弃大小姐……”
苏凝放下茶盏,声音轻飘飘的:“表妹待你不错,你倒舍得卖她?”
秋月扑通跪下:“大小姐饶命!表小姐那人,面上温柔,背地里打骂奴婢是常事。奴婢早就想脱身了……”
苏凝没再追问。她冲青杏点了点头,青杏从匣子里摸出二两碎银,递给秋月。苏凝说:“回去吧。今日的事,对谁都别说。明日你就来我院里当差。”
秋月千恩万谢地走了。青杏关上门,回头看着苏凝:“姑娘,就这么算了?”
“算了?”苏凝放下茶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能直起腰了。“明日把这话,原样学给刘嬷嬷听。刘嬷嬷是母亲的人,母亲自会去问表妹。”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梅的香。院墙外头,温慈妤的院子亮着灯,人影绰绰。
“青杏,”苏凝声音很淡,“你记住,咱们不惹事,但事来了,就一桩一桩给它掰清楚。让人知道,我苏凝不是软柿子。”
窗外风声紧,屋里炭火暖。苏凝关了窗,回到榻上,拿起针线筐里那方没绣完的帕子。白梅绣了一半,花瓣还没填满。她捏着针,一针一针,慢慢绣。
这一世,她要一针一针,把自己的东西全绣回来。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果然来了。
沈氏没来,只遣了刘嬷嬷,说是“夫人身子不适,让嬷嬷来看看大小姐”。刘嬷嬷进门时脸上堆着笑,可苏凝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绣帕子。
“嬷嬷坐。”她头也不抬,“青杏,看茶。”
刘嬷嬷坐在绣墩上,端着茶,半天没开口。苏凝也不急,一针一针绣着那枝白梅。屋里静得很,只有针尖穿过布帛的细响。
最后还是刘嬷嬷熬不住,干笑一声:“大小姐,昨儿厨房那边的事,老奴听说了。那婆子嘴碎,老奴已经罚了她三个月的月钱……”
“嬷嬷。”苏凝打断她,抬起头,目光温和,“那婆子说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刘嬷嬷的笑僵住。苏凝放下针线,从枕下抽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平放在小几上。
“我昏着三年,月例银子共一千零八十两,被领走九百两。东街的绸缎铺子,租出去三年,租金一千八百两,我一文没见。南郊田产一百亩,租子每年二百两,三年六百两,全进了旁人腰包。还有我的嫁妆首饰,祖母绿坠子、红宝石头面、太后赏的凤头钗,一样样,全在我表妹屋里。”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平平稳稳。刘嬷嬷的脸白了一层,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大小姐,这些……这些是夫人做的主……”
“我知道。”苏凝点头,“所以我请嬷嬷来,不是问罪的。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府里的老规矩,您比谁都清楚。嫡女的嫁妆、月例、铺面、田产,按家规,未经嫡女本人点头,谁也不能动。这是老太爷在世时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在族谱后头。”
刘嬷嬷哑口无言。那些规矩她当然知道,只是这三年苏凝昏着,温慈妤又得宠,沈氏默许,她便当不知道。如今苏凝一件件摆出来,句句拿规矩压人,她一个字都辩不了。
“嬷嬷,”苏凝放缓了语气,“我不为难您。您只需把这话带给我母亲:三天之内,我的东西,原样送回我院里。首饰缺一件,折银子补。铺面田产,契纸给我。月例银子,补到上个月。做到了,这事就翻篇。做不到……”
她顿了顿,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就把账册送到太后跟前,请太后评理。”
刘嬷嬷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大小姐,都是一家人,何必……”
“一家人?”苏凝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嬷嬷,我昏着三年,您来看过我几回?我冷院里炭火烧不上的时候,一家人在哪儿?我药断了的时候,一家人在哪儿?”
她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刘嬷嬷脸上。刘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青杏在门口探了探头,回来拍着胸口:“姑娘,刘嬷嬷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备午膳吧。”苏凝重新拿起针线,“下午把东厢收拾出来,我要搬到那边去。”
“东厢?”青杏一愣,“那主院……”
“主院是嫡女的正院,我搬回去天经地义。表妹住了三年,也该挪挪了。”
当天下午,苏凝让青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把东厢收拾干净。被褥换了新的,家具擦得锃亮,窗纸也重新糊了。她东西不多,一个箱笼就装完了。青杏抱着箱笼往东厢走,一路上腰杆挺得笔直。
路过温慈妤院门口时,秋月正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看见苏凝,她赶紧屈膝行礼,声音亮堂堂的:“大小姐好!”
温慈妤在院里听见了,掀帘出来,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姐姐搬院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帮姐姐收拾……”
“不劳表妹。”苏凝站定,看着她,语气客气又疏离,“表妹在我院里住了三年,也该回自己的院子歇歇了。嫡女的院子,按规矩,旁人不能久住。表妹知书达理,这个道理该懂的。”
温慈妤的笑彻底僵住。她住的这院子,是侯府最好的主院,冬暖夏凉,离花园最近。她住了三年,早当成自己的了。如今苏凝一句话,就要她搬出去。
“姐姐,”她挤出个笑,“我住惯了,搬来搬去麻烦,不如……”
“表妹。”苏凝打断她,声音温温柔柔,却不容置疑,“我替表妹想好了,西跨院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明日我让青杏带人帮表妹搬。”
说完,她冲温慈妤点点头,转身走了。青杏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通红。
温慈妤站在院门口,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看着苏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压下去,换上那副柔弱模样,转身回了屋。
当晚,沈氏院里亮了半夜的灯。刘嬷嬷一趟一趟跑,先是去了温慈妤院子,又去了苏珩书房,最后回了沈氏屋里。苏凝躺在东厢的新床上,听青杏学舌,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温慈妤的箱笼就搬去了西跨院。沈氏称病没露面,苏珩倒是来了,站在东厢门口,皱着眉:“妹妹,慈妤表妹身子弱,西跨院冷,你怎么……”
“兄长。”苏凝坐在窗前绣花,头也不抬,“那主院是嫡女住的,表妹住了三年,我没跟她算账已是看在亲戚份上。西跨院有炭有被,冻不着她。兄长若心疼,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就是了。”
苏珩被噎得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甩袖走了。
苏凝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手里针线不停。白梅绣完了最后一瓣,她咬断线头,把帕子抖开看了看。花枝清瘦,花瓣洁白,像极了腊梅。
“青杏,把这帕子给表妹送去。就说,天冷了,给她擦眼泪用。”
青杏接了帕子,抿着嘴笑,一溜烟跑了。
太后寿宴定在腊月初八。
苏凝本不想去。她身子刚有起色,左肩的伤还隐隐作痛,进宫应酬实在勉强。可芳嬷嬷亲自来递话:“太后说了,苏大姑娘务必来。太后想看看姑娘。”
这话一出,沈氏立刻改了脸色,亲自来东厢嘘寒问暖,连夜让人赶制新衣。苏凝看着沈氏忙前忙后,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前世她也是这样,太后多看她一眼,沈氏就多疼她一分。太后忘了她,沈氏就把她扔进冷院。这样的母亲,她早就不指望了。
腊月初八,天寒地冻。苏凝穿了件月白绣兰的对襟袄,外罩一件银灰鼠毛斗篷,头上只别了支素银簪,再没别的首饰。青杏说太素了,苏凝摇头:“太后面前,素净些好。”
宫里寿宴摆在慈宁宫。苏凝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家贵女穿红着绿,珠翠环绕,远远看去像一丛盛开的牡丹。苏凝走进去,不争不抢,寻了个角落坐下。
可她一落座,就有目光追过来。先是太后身边的芳嬷嬷走过来,笑着给她添了盏热茶,低声说:“太后说姑娘瘦了,让姑娘多吃些。”然后周围几位夫人太太的目光就变了,打量她,揣度她,带着几分讨好。
苏凝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很稳。满殿的喧哗声忽然矮了下去,像被人按住了。苏凝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挺拔。脸生得极好,眉骨深,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偏偏那双眼睛冷得吓人,像深冬结了冰的湖。他走进来,满殿的人纷纷起身行礼,口称“雍王殿下”。
苏凝跟着站起来,垂下眼。余光里,看见那玄色袍角从面前掠过,带着一股清冽的沉水香。
雍王傅惊渊。当朝最有权势的王爷,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也是皇帝最忌惮的儿子。前世她只远远见过他几面,没说过话。后来他登基了,她已死在冷院里,连他的年号都不知道。
傅惊渊在太后身边坐下,满殿的人这才敢落座。苏凝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指尖却有点发紧。那道沉水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宴席过半,贵女们开始献艺。弹琴的、作画的、跳舞的,一个接一个。苏凝安静坐着,偶尔和太后对上目光,便弯唇笑一下。
这时,一个穿桃红袄裙的姑娘站起来,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姓赵。她走到殿中,冲苏凝的方向笑了一下:“听闻苏大姑娘才情出众,不如也来一曲?”
满殿目光聚过来。苏凝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赵姑娘谬赞了,我身子刚好,吹不得风,弹不得琴。改日吧。”
赵姑娘不肯罢休,走近两步,笑得甜:“苏大姑娘别推辞,太后寿宴,总得表示表示。要不,我替姑娘弹琴,姑娘舞一曲?”
殿里静了一瞬。谁都知道苏凝左肩有伤,舞剑都抬不起胳膊,遑论跳舞。这赵姑娘明摆着是故意刁难。
苏凝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端起一杯茶,挡在她面前。那杯茶是赵姑娘方才“不小心”碰倒的,本该泼在苏凝裙上,此刻却被那只手稳稳截住,一滴都没洒。
苏凝抬头。傅惊渊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手里端着那杯茶,面色冷淡,看都没看赵姑娘一眼。
“赵姑娘,”他声音很低,像冰层下暗涌的河,“太后寿宴,不宜喧哗。”
赵姑娘的脸刷地白了,连连后退,屈膝行礼,再不敢吭声。傅惊渊把茶盏搁回桌上,垂眼看了苏凝一瞬。那目光很快,很淡,可苏凝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一道缝。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苏凝坐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方才那一瞬,他挡茶时,手背几乎擦过她脸颊。那点沉水香的气息近了又远,像一阵风。
她垂下眼,心跳得有些快。
宴席散后,苏凝走出慈宁宫。青杏扶着她,小声说:“姑娘,方才吓死奴婢了。那赵姑娘分明是故意的。”
苏凝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夜空,星子很亮,冷得像碎冰。她想起傅惊渊方才那个眼神,心里莫名地,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她裹紧斗篷,把那个眼神压进心底。
这一世,她本没打算跟任何人有牵扯。可方才那一瞬,她忽然觉得,那个冷面王爷,好像跟她一样——都是孤零零的,在这世上,独自撑着。
寿宴过后,温慈妤安静了好一阵子。
她不吵不闹,每日来东厢请安,站在门口,柔声问一句“姐姐今日可好”,得了苏凝一句“好”,便乖乖退下。沈氏那边,也不再逼苏凝让着表妹,反而隔三差五送些补品来,态度转得生硬又尴尬。
苏凝知道,这是太后那日的敲打起了作用。但她没放松。她太了解温慈妤了。前世温慈妤在她死后,稳稳当当做她的侯府嫡女,靠的就是一副“柔弱善良”的面具。面具下面,是淬了毒的刀子。
果然,腊月十二这天,青杏端来一碗汤。
“姑娘,表小姐亲手熬的,说是给您补身子。”青杏把汤碗搁在桌上,皱着眉,“奴婢看她站在厨房盯着熬的,火都没让别人看。”
苏凝放下针线,凑近闻了闻。汤色清亮,是乌鸡汤,闻着喷香。可她舌尖抵住上颚,细细辨了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附子和细辛。量不大,混在鸡汤里,寻常人尝不出来。可苏凝前世喝了三年,喝到最后舌头发麻、四肢发软,连路都走不稳。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身子弱。如今一闻,那点若有若无的麻涩,分明就是这两味药。
附子温阳,细辛散寒,看着是对症。可这两味药,掺在一起长期服用,会慢慢耗人心脉。三年,足够把一个健康人喝成药罐子,再把药罐子喝进棺材。
苏凝端起汤碗,凑到唇边。青杏急得直跺脚:“姑娘!”
苏凝冲她摇摇头,把碗又放下。她拿帕子沾了点汤,抹在袖口内侧,然后对青杏说:“去,请表妹过来,就说汤好喝,我想当面谢她。”
温慈妤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带着怯怯的笑,站在桌边,两手绞着帕子:“姐姐觉得好喝?那我明日再熬……”
“表妹。”苏凝打断她,声音温温的,“你费心了。只是我这身子,大夫说了,不能大补。这汤你拿回去吧,别浪费了。”
温慈妤的笑僵了一瞬:“姐姐,这汤我熬了两个时辰……”
“我知道。”苏凝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说,“表妹待我的心意,我都记着。只是我如今吃着太医院的药,不敢混着喝。表妹若真为我好,往后别熬了。”
温慈妤的脸色变了变。她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姐姐是不是嫌弃我?我知道我寄人篱下,姐姐看不上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苏凝却只静静看着。前世她一见温慈妤哭,就心软,就退让。如今再看这眼泪,只觉得假。
“表妹,”苏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俯视着她,“我若嫌弃你,就不会让你在西跨院住着。我若看不上你,太后赏的料子,我就不会分你一匹。你说你寄人篱下,可你这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比我这个嫡女差?”
温慈妤的哭声噎住。她抬头看苏凝,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汤拿回去吧。”苏凝把碗塞回她手里,声音淡了,“天冷,表妹早点歇着。”
温慈妤端着碗,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咬了咬牙,屈膝行礼,转身走了。她走得快,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一跤。
青杏关上门,回头看着苏凝:“姑娘,那汤……”
“碗留着。”苏凝从袖口抽出那块沾了汤的帕子,递给青杏,“帕子收好,明日请个可靠的大夫,验验这汤里有什么。”
青杏接过去,手有点抖:“姑娘,表小姐她……”
“她想要我的命。”苏凝坐回榻上,拿起针线,低头绣那只没绣完的荷包,“前世我死在她手里,这一世,我让她自己尝尝。”
窗外,温慈妤的脚步声远去。苏凝捏着针,一针一针,绣得极稳。荷包上那只燕子,翅膀已经成型,就差最后一针点眼睛。
第二日,青杏请来了东街回春堂的许大夫。
许大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京城有名的老大夫,为人耿直,不攀附权贵。青杏只说“我家姑娘身子不适,请大夫看看”,把许大夫请进东厢,关上门。
苏凝把那方沾了汤的帕子递过去:“许大夫,劳您看看,这上面沾了什么。”
许大夫接过帕子,凑近闻了闻,又拿手指捻了捻,眉头皱起来。他沉吟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滴了几滴药水在帕子上。帕子上的汤渍慢慢变了颜色,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灰。
许大夫脸色沉下来:“附子、细辛,都是温阳散寒的药。可这两味药掺在一起,量虽不大,久服必伤心脉。姑娘,这汤是谁喝的?”
苏凝没答,只问:“若连喝三年,会怎样?”
“三年?”许大夫捋着胡子,摇头,“不出三年,心脉俱损,轻则瘫软在床,重则……性命难保。”
苏凝点点头。青杏在旁边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许大夫,”苏凝从枕下摸出二两银子,“劳您写个脉案,按了手印,这事别往外说。”
许大夫接过银子,看了看苏凝,叹了口气:“姑娘心里有数就好。”他提笔写了脉案,写得清清楚楚,附子细辛用量、毒性、后果,一样不落,最后按了鲜红的手印。
送走许大夫,苏凝让青杏把脉案收进匣子里。她又从床底取出个陶罐,里面是这些天攒下的药渣。温慈妤每次送汤,她都留了一勺,晾干了存着。陶罐里已经攒了小半罐,黑褐色的药渣,闻着有股淡淡的麻涩味。
“青杏,去把秋月叫来。”
秋月这些天在东厢当差,格外卖力。她进门时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水,刚在院里擦洗廊柱。苏凝看着她,说:“秋月,你在表妹那边三年,她平日都跟什么人来往?”
秋月想了想:“回大小姐,表小姐平日不怎么出门,但隔一阵子,会有个婆子从后门进来。那婆子穿得朴素,可奴婢看她鞋底沾的是黄泥,像是从城外来的。每次那婆子来,表小姐都把奴婢支开,关着门说话。”
“那婆子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右边眉角有道疤。”
苏凝记下了。前世她死后,温慈妤攀上三皇子,身边确实有个眉角带疤的婆子,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嬷嬷。看来温慈妤跟三皇子那边,早有勾连。
“秋月,”苏凝从匣子里又摸出二两银子,“往后表妹再让你做什么,你先来告诉我。这银子是你的,事成之后,我放你出府,给你脱籍文书。”
秋月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奴婢谢大小姐!”
当晚,苏凝让青杏去厨房盯着。果然,温慈妤又熬了汤,这回是银耳羹。青杏端回来,苏凝照例留了药渣,把羹倒进痰盂。
三天后,陶罐满了。脉案、药渣、秋月的口供,一样样码在苏凝面前。她把东西收进小匣子,上了锁,钥匙贴身挂着。
“青杏,”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腊梅,“去给兄长递个话,就说我身子大好,想请全家吃顿饭。让母亲、父亲、兄长都来,表妹也来。”
青杏应了,转身要走。苏凝又叫住她:“去恒昌当铺,把我前几日赎回来的那支凤头钗取来。”
青杏一愣:“姑娘,那不是太后赏的……”
“对。”苏凝弯了弯嘴角,“家宴嘛,得戴点体面的。”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脸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淬了火的琉璃。
温慈妤,你熬了三年的汤,该你自己尝尝了。
腊月十八,靖安侯府设家宴。
苏凝特意让厨房备了席面,八菜一汤,摆在正厅。苏振坐在上首,沈氏挨着他,苏珩坐在下首,温慈妤坐在苏珩旁边。苏凝坐在沈氏对面,青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小匣子。
苏振难得在家用饭,心情不错,端起酒杯:“凝儿身子好了,一家人总算齐了。来,都喝一杯。”
众人举杯。温慈妤端着酒盏,笑得温温柔柔:“祝姐姐身子康健,往后顺遂。”
苏凝也笑,举杯碰了碰:“谢表妹吉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凝放下筷子,看着温慈妤,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表妹,我这几日总想着你送来的汤。你待我这样好,我心里过意不去。”
温慈妤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柔声道:“姐姐说的哪里话,照顾姐姐是应该的。”
“是吗?”苏凝从青杏手里接过那个小匣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匣子里是一叠脉案、一罐药渣、一份口供。她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回春堂许大夫的脉案,附子、细辛,久服伤心脉,三年可致命。这是表妹送来的汤里留的药渣,我攒了半个月。这是秋月的口供,表妹让她在外头散播我在宫里不检点的流言。”
满桌寂静。苏振的酒盏停在半空,沈氏的脸色白了,苏珩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温慈妤。
温慈妤的脸刷地白了,眼泪瞬间涌出来:“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待你一片真心,你竟这样污蔑我……”
“污蔑?”苏凝拿起那方沾了汤的帕子,递给许大夫的脉案,“表妹,许大夫按了手印的,你要不要当面对质?”
温慈妤嘴唇哆嗦,转头去看沈氏:“姑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凝已经站起来。她走到温慈妤面前,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冷,像淬了冰。
“表妹,你住我的院,穿我的衣,戴我的钗,花我的银子。这些我都不计较。可你在我汤里下毒,想要我的命。你一边在我跟前哭穷,一边把我的首饰往自己匣子里锁。你当面叫我姐姐,背后让人泼我脏水。”
她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温慈妤脸上。温慈妤腿一软,跪在地上,抓着沈氏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母救我!姐姐冤枉我!我没有……”
沈氏低头看着温慈妤,又抬头看苏凝。苏凝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可眼底有泪光,被她死死压着。
“母亲,”苏凝声音轻了些,“您若不信,可以请府里的大夫再验一遍。药渣、脉案、人证,都在这里。您若还觉得表妹委屈,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进宫,请太后评理。”
苏振猛地拍桌:“够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盯着温慈妤看了半晌,沉声说:“慈妤,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慈妤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可一个字都辩不出来。苏珩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自己这些天还劝妹妹“别小气”,想起他说“慈妤表妹温婉知礼”。那些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父亲,”苏珩站起来,声音发紧,“若妹妹所言属实,慈妤表妹……不能留在府里了。”
温慈妤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珩:“表哥……”
苏珩别过脸,不再看她。沈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凝儿,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一家人?”苏凝转过头,看着沈氏。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可眼底全是冷意。“母亲,我昏着三年,她住我的院,花我的银子,您说一家人。她在我汤里下毒,您也说一家人。母亲,您摸着良心说,若今日是表妹喝了我的汤,您会怎么处置我?”
沈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苏凝收回目光,看向苏振:“父亲,这事您来定。若您觉得表妹无罪,我这就进宫。”
苏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慈妤,即日起禁足西跨院。份例减半,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子。”
温慈妤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昏过去。沈氏想扶她,被苏振一个眼神止住。苏珩低着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凝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端起茶盏。茶有点凉了,她慢慢抿了一口,压住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酸涩。
这一局,她赢了。可心里空落落的,半点痛快都没有。
宴席散了。苏凝走在回东厢的路上,青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您方才真厉害。”
苏凝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夜空,冷得干净。她想起前世冷院里那碗断了的药,想起沈氏那句“先紧着表小姐”。如今温慈妤禁足了,沈氏失了脸面,苏珩第一次看清表妹的真面目。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那口憋了十八年的气,只吐出了一小半。
还早呢。
温慈妤禁足后,侯府安静了许多。
沈氏称病,躲在自己院里不出来。苏珩每日去书院,回家就关在书房,很少跟苏凝打照面。苏振倒是来过东厢两回,坐了坐,问了问身子,留下几匹料子走了。苏凝客气地收了,客气地送走。
腊月廿三,朝堂出了大事。
北边蛮夷使臣入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出了一道难题。他们献上一颗铜球,球上密密麻麻凿了九十九个孔,每个孔里一颗玉珠,大小相同。使臣说:“贵国若有人能将玉珠全部取出,又不损坏铜球,我主便甘愿称臣纳贡。若不能,便请割让北境三城。”
满朝哗然。那颗铜球摆在殿上,九十九个孔,孔孔相连,玉珠卡在里头,看得见摸不着。工部、将作监的人轮番上去试,撬也撬了,敲也敲了,一点用没有。使臣站在殿中,笑得傲慢。
皇帝脸色铁青。割地是奇耻大辱,可满朝竟无人能解。
消息传回侯府时,苏凝正在绣那方荷包。青杏跑进来,喘着气把事说了。苏凝放下针线,想了想,忽然记起前世的事。
前世那颗铜球,是傅惊渊解的。他让人灌水银入孔,水银比玉珠重,沉下去将玉珠一颗颗顶出来,不伤铜球分毫。满朝震惊,皇帝龙颜大悦。可那是三年后的事,傅惊渊还未崭露头角,这颗铜球是蛮夷第一次出题。
苏凝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她提笔写下四个字:灌水银法。
写完,她叫来青杏:“把这封信送去雍王府,交给门房,就说苏大姑娘有要事。别经旁人的手。”
青杏接了信,揣在怀里,裹上斗篷出了门。苏凝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傅惊渊。也许是因为寿宴上那杯被挡住的茶,也许是因为他那双冷得像冰、却又在某个瞬间裂开一道缝的眼睛。也许只是因为,前世他登基后,给侯府平了反,虽然那时她已经死了。
傅惊渊,这一世,就当还你前世那点恩。
两个时辰后,雍王府果然派人来了。来的是傅惊渊身边的亲卫,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站在东厢门口,拱手道:“苏大姑娘,王爷让我问一句,此法当真可行?”
苏凝站在门内,声音平平稳稳:“可行。水银入孔,玉珠自出。铜球无损。”
亲卫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日,朝堂传来消息。雍王傅惊渊当殿献计,灌水银入铜球,九十九颗玉珠尽数取出,铜球完好无损。蛮夷使臣当场变色,跪地请罪。皇帝龙颜大悦,重赏雍王。
消息传遍京城。苏凝坐在东厢窗前,听着青杏眉飞色舞地学舌,嘴角弯了弯。
她没注意到,当天夜里,雍王府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傅惊渊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张素笺,上面四个字,笔迹清瘦,锋芒内敛,像写字的人。
“苏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素笺折好,收进匣中。
三天后,苏凝收到一张帖子。
帖子是芳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是太后想她了,召她进宫说说话。苏凝换了衣裳,跟着芳嬷嬷进了宫。可到了慈宁宫门口,芳嬷嬷却没领她进去,而是拐了个弯,带她进了偏殿。
偏殿里燃着沉水香,气味清冽。傅惊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苏凝停住脚步,垂眼行礼:“臣女见过雍王殿下。”
“免了。”傅惊渊声音很低,像冰层下暗涌的河,“坐。”
苏凝坐下,抬头看他。今日他穿了件石青常服,腰间只系了根素带,比寿宴那日随意,可气场依旧压人。那双眼睛看着她,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
“铜球的事,”他开口,直截了当,“你怎么知道的?”
苏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在宫里养病三年,听太医院的老太医提过水银比重之法。那日听说蛮夷献球,便斗胆一试。”
傅惊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苏凝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硬撑着没挪开目光。
“你在说谎。”他声音淡了,“太医院的人,不会跟一个侯府嫡女讲这些。况且,灌水银的法子,从未在典籍里出现过。”
苏凝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没想到傅惊渊这么敏锐。前世他登基后,朝野都说他“洞察人心,明察秋毫”,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她抬起眼,直视他,“臣女确实有臣女的法子。但臣女可以保证,那法子于殿下无害。”
傅惊渊微微眯眼。他走近两步,离她只有三步远。沉水香的气息浓了,苏凝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帮本王,想要什么?”
苏凝沉默片刻,说:“臣女什么都不要。”
傅惊渊看着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缝。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往后有事,拿这个去雍王府。”
苏凝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枚私印的印鉴,旁边一行小字:凭此可入王府,不受阻拦。
她抬头看他。傅惊渊已经转过身,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像一柄入鞘的刀。
“殿下不怕臣女别有用心?”
“你若别有用心,”他声音淡淡的,“方才就不会说实话。你说你什么都不要——本王信。”
苏凝握着那张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出偏殿时,太后在廊下等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凝丫头,雍王那孩子,性子冷,但心不坏。”
苏凝低头,耳根有点烫:“太后多虑了,臣女只是谢殿下替朝廷解围。”
太后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回到侯府,苏凝把那枚印鉴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晚上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傅惊渊那双眼睛,总在她脑子里晃。冷是真冷,可那冷底下藏着什么,她说不清。
像一口深井,水面结着冰,冰下面,暗流涌动。
腊月廿八,苏凝又进了宫。
这回是太后召见,在慈宁宫正殿。太后歪在榻上,拉着苏凝的手,叹了口气:“凝丫头,你今年十八了吧?”
苏凝点头。太后又说:“你救驾那事,哀家一直记着。可你在侯府过得什么日子,哀家心里也有数。你那个母亲,拎不清,表妹又是个白眼狼。哀家想给你找个靠山,你可愿意?”
苏凝抬头看着太后。太后眼里有怜惜,也有盘算。苏凝心里清楚,太后这是想把她嫁出去,嫁一个能压住侯府、又能替太后所用的人。
“太后,”苏凝声音很轻,“臣女不想嫁人。”
太后愣了一下:“傻孩子,女子哪有不嫁人的?”
苏凝垂下眼。前世她没嫁人,死在冷院里。这一世,她只求自由。可她刚立了威、收了东西,根基不稳。侯府上下,除了太后,没人真心护她。太后年纪大了,能护她几年?
“臣女想求个安稳。”她声音更轻了,“不求出嫁,只求立女户,脱了侯府的掌控。”
太后沉吟片刻,摇头:“立女户不难,但侯府是你娘家,你脱不干净。除非……”
她话没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芳嬷嬷进来禀报:“太后,雍王殿下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太后眼睛一亮,看了看苏凝,又看了看殿门口,忽然笑了。她坐直身子,冲芳嬷嬷点头:“让他进来。”
傅惊渊走进来,看见苏凝,脚步顿了一瞬。他今日穿了件绛紫蟒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向太后行礼后,他站到一旁,目光却落在苏凝身上,停了一停。
太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说:“雍王来得正好。哀家正跟凝丫头说亲事呢。凝丫头不肯嫁,想立女户。你说,一个侯府嫡女,立女户,像话吗?”
傅惊渊抬眼看向苏凝。苏凝低着头,耳尖泛红。她没想到太后会当着傅惊渊的面说这些,一时有些窘迫。
“太后,”傅惊渊声音不高,“臣有一策。”
太后挑眉:“说。”
“臣与苏大姑娘,可定契约婚书。三年为期,名义夫妻。三年后,和离放归,立女户,予她终身荣华,脱离侯府掌控。”
满殿寂静。苏凝猛地抬头看他。傅惊渊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那双眼睛看着她,沉沉的,像深潭。
太后愣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好!这法子好!既全了名声,又全了里子。凝丫头,你看如何?”
苏凝站在那儿,心跳得极快。她看着傅惊渊,傅惊渊也看着她。殿外天光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层冷意淡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温。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点紧,“契约婚书,条件呢?”
傅惊渊走近一步,离她三步远。沉水香的气息漫过来,裹住她。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助我稳权,我护你周全。三年后,你去留随意。王府中馈、幕僚之职,你我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人皆贪我权位,唯独你,只求脱身自由。苏凝,你与旁人不同。”
苏凝攥着袖口,耳根烫得厉害。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湖,可湖底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落了星子。
“好。”她听见自己说。
傅惊渊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太后在旁边拍手:“好!哀家做主,这就赐婚!”
苏凝走出慈宁宫时,天边晚霞烧得通红。青杏扶着她,小声问:“姑娘,您真答应了?”
苏凝点头。她抬头看天,晚霞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傅惊渊那句“你与旁人不同”,心里有个地方,像被温水泡着,软软的。
这一世,她不求爱,不求情。可若有人愿意护她周全,给她自由——她愿意赌一回。
太后赐婚的旨意,第二天就送到了靖安侯府。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厅,尖着嗓子念完圣旨,满府上下鸦雀无声。苏振跪在最前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只知道雍王位高权重,却没想到太后会亲自赐婚,把苏凝嫁进雍王府。
沈氏跪在后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前几日还在盘算把温慈妤许给哪家勋贵,如今苏凝一跃成了雍王妃,她这个做母亲的,竟半点光没沾上。
苏珩跪在最后头,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对妹妹的冷落,想起他说“慈妤表妹温婉知礼”,脸上火辣辣地烧。
苏凝站在最前面,接了圣旨,转身对着满府上下,声音平平稳稳:“都起来吧。”
下人们纷纷起身,看苏凝的眼神全变了。从前那个病恹恹、被冷落的嫡女,如今是雍王正妃,太后亲自赐婚。往后这侯府里,谁还敢轻慢她?
消息传到西跨院时,温慈妤正在绣花。她听了丫鬟禀报,针尖一下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绣绷上的白梅。
“雍王……”她咬着唇,眼底阴狠翻涌。雍王傅惊渊,权倾朝野,多少高门贵女挤破头都攀不上。苏凝一个病秧子,凭什么?
她攥紧帕子,指节发白。禁足这些天,她日日想,夜夜想。苏凝凭什么翻身?凭太后那点恩情?凭那本账册?她不甘心。
“秋月,”她压低嗓子,“去,给我兄长递个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秋月应了,转身出去。温慈妤站在窗前,看着东厢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凝,你抢了我的院子、我的银子、我的体面。如今连婚事也要抢。那就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腊月三十,除夕。
苏凝在东厢准备明日进宫谢恩的衣裳。青杏在旁伺候,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喧哗。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大小姐!不好了!外头都在传,说您跟雍王殿下……私相授受,婚前有染!”
苏凝放下衣裳,慢慢转过身:“谁传的?”
“是……是表小姐院里的秋月,她跑去厨房说的,说您跟王爷在宫里私会,还收了王爷的信物。如今府里上下都传遍了……”
苏凝笑了一下。温慈妤啊温慈妤,禁足都堵不住你的嘴。她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交给青杏:“送去雍王府,亲手交给王爷的亲卫。就说,明日谢恩宴,请王爷带一样东西来。”
青杏接了信,拔腿就跑。苏凝又对那婆子说:“去,把秋月叫来。”
秋月来得很快,进门时眼神闪烁,不敢看苏凝。苏凝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声音温温的:“秋月,你在我院里当差这些天,我待你如何?”
秋月扑通跪下:“大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说说,我跟雍王私会,你亲眼看见了?”
秋月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苏凝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是表妹让你传的,对不对?”
秋月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表小姐说……说只要毁了大小姐的名声,雍王就不会娶您了。她说她有法子让三皇子那边接应……”
苏凝闭了闭眼。果然,温慈妤跟三皇子那边有勾连。前世她死后十八年,亲眼看见温慈妤进了三皇子府。这一世,温慈妤还没攀上三皇子,可暗中的线,已经牵上了。
“起来吧。”苏凝声音淡了,“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哪边。明日谢恩宴,你跟我进宫。到时候,该说什么,我教你。”
秋月愣住,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磕了个头:“奴婢听大小姐的!”
当晚,苏凝让青杏把温慈妤造谣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振。苏振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日谢恩宴,让她也去。”
苏凝知道,苏振这是要当众处置温慈妤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腊梅。除夕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她想起前世除夕,她缩在冷院里,连口热饭都没有。温慈妤在主院,穿着她的云锦袄,戴着她的凤头钗,跟沈氏苏珩一起守岁。
如今,该换换了。
正月初一,宫中谢恩宴。
苏凝穿了太后新赏的月白织金袄裙,外罩银鼠斗篷,头上只别了那支凤头钗。她走进慈宁宫时,满殿目光聚过来。雍王傅惊渊已经到了,坐在太后下首,看见她进来,目光停了一停。
苏凝向他微微福身。傅惊渊点头,算是回礼。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殿,可那点沉水香的气息,苏凝仿佛能隔着人群闻到。
谢恩宴散后,苏凝没急着走。她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声音清清楚楚:“太后,臣女有一事相求。”
太后挑眉:“说。”
“臣女表妹温慈妤,寄居侯府三年,不思感恩,反在臣女汤药中下毒,又散播流言毁臣女清白。臣女恳请太后做主。”
满殿哗然。温慈妤站在人群后头,脸刷地白了。她没想到苏凝会在这种场合发难,更没想到太后会在这儿。
太后沉了脸:“可有证据?”
苏凝从青杏手里接过那个小匣子,打开,呈上去。脉案、药渣、秋月的口供,一样样摆在太后面前。太后看完,脸色铁青。
“传温慈妤。”
温慈妤被带到殿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秋月站在旁边,把温慈妤如何指使她散播流言、如何跟三皇子府的婆子来往,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温慈妤想辩,可证据摆在眼前,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冷冷看着她:“寄居孤女,不思报答,反害嫡姐。哀家若不管你,天理难容。”
她转向苏凝,声音缓了缓:“凝丫头,你想怎么处置?”
苏凝低着头,声音很轻:“臣女不求重罚,只求她离开侯府,从此不再踏入京城。”
太后点头:“准。即日起,温慈妤逐出侯府,遣返原籍,终生不得入京。”
温慈妤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昏死过去。沈氏站在人群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振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苏珩低着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凝走出慈宁宫时,天很蓝,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堵了十八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一大半。
傅惊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隔着半步远,声音很低:“解气了?”
苏凝偏头看他。日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利落,那双眼睛看着前方,可嘴角弯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解了一半。”苏凝说。
傅惊渊垂眼看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缝。他没再说话,只是迈步往前走。苏凝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正月初八,雍王大婚。
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迎亲的队伍从靖安侯府一直排到雍王府,红绸铺了十里长街,锣鼓喧天,鞭炮震耳。苏凝坐在花轿里,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手里攥着那只绣了白梅的荷包。
轿子停下,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修长,指节分明。苏凝抬头,隔着红盖头,看见傅惊渊站在轿前,一身大红蟒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可那双眼睛看着她,沉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温。
他亲自扶她下轿。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很稳。苏凝下了轿,脚踩上红毡,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入我王府,往后,无人再敢欺你。”
苏凝攥着荷包的手紧了紧,喉咙里有点发酸。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按皇家规矩来,隆重又克制。傅惊渊挑开她的盖头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红烛高燃,映得他眉眼深邃。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累不累?”他问。
苏凝摇头。傅惊渊从桌上端了杯热茶递给她,又拿起一块点心,搁在她手边。他没碰她,只是坐在三步外的椅子上,端起另一杯茶,慢慢喝着。
“今日起,你是雍王妃。”他声音很低,“府里的事,你说了算。若有难处,直接找我。”
苏凝捧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她抬头看他,红烛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层冰化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暖。
“殿下,”她轻声说,“契约的事,臣妾记着。”
傅惊渊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年很长,不急。”
苏凝耳根烫得厉害。他已经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早点歇着。”
门合上。苏凝坐在床沿,攥着那只荷包,心跳得极快。
婚后的日子,比苏凝想的安稳。
傅惊渊在王府东院给她辟了间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苏凝每日上午处理王府中馈,下午在书房看账册、理事务。傅惊渊的书房在西院,两人隔着一个月亮门,各忙各的,却总在不经意间碰面。
有时是苏凝熬夜理账,傅惊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搁在她案头,不说话,转身就走。有时是傅惊渊在书房议事到深夜,苏凝让厨房备了宵夜,亲自送过去,站在门口,听见里头谋士的声音,便放下食盒走了。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可那距离一天比一天薄。
正月十五,宫中元宵宴。苏凝跟着傅惊渊进宫。席间,几个世家夫人凑在一起,对着苏凝指指点点。一个穿金戴银的夫人故意高声说:“雍王妃出身侯府,可听说她那个表妹,前些日子被逐出京城了?啧啧,家门不幸啊。”
满席的目光聚过来。苏凝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傅惊渊坐在她旁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王的王妃,轮不到旁人置喙。”
满殿静了一瞬。那夫人脸刷地白了,连连赔罪。苏凝低头喝茶,耳根却有点烫。
宴席散后,两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车厢里暗,只有外头灯笼的光透进来,一晃一晃。苏凝坐在左边,傅惊渊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今日的事,”苏凝开口,“多谢殿下。”
傅惊渊偏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冬的湖落了星子。
“不必谢。”他声音低了,“我说过,入我王府,无人敢欺你。”
苏凝攥着袖口,心跳得快。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再说话。可那点沉水香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厢里漫开来,裹着她,暖融融的。
二月二,龙抬头。
傅惊渊去城外大营巡视,苏凝留在王府。傍晚时分,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苏凝正在书房看折子,忽然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杏跑进来,脸色煞白:“王妃!殿下在城外遇刺了!”
苏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青杏在后面追。院门口,傅惊渊的亲卫一身血,单膝跪地:“王妃,殿下无碍,贼人已退。殿下让属下先来报信,怕王妃忧心。”
苏凝站住,喘着气,手攥着门框。她定了定神,问:“殿下人在哪儿?”
“在城外别院,大夫正看着。殿下说,请王妃留在府里,别出去。”
苏凝没听。她转身回屋,披了件斗篷,对青杏说:“备车,去别院。”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苏凝坐在车里,手指冰凉,攥着那只绣了白梅的荷包。她想起前世,傅惊渊登基后,遇刺多次,每次都化险为夷。可这一世,她在他身边,她不能只在府里等着。
到了别院,苏凝推门进去。傅惊渊坐在榻上,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来,把白布染红了一片。他看见苏凝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让你别来?”
苏凝没理他。她走到榻前,低头看他伤口。大夫在旁边说:“王妃放心,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苏凝点头,接过大夫手里的药,蹲下来,亲自给傅惊渊换药。她的手很稳,可傅惊渊看见她指尖在抖。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凝抬头。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傅惊渊看着她,声音很低:“从今往后,有我在,不需你再以身涉险。”
苏凝喉咙发酸。她想抽回手,可傅惊渊没松。他掌心温热,握得很稳,像那日大婚下轿时一样。
“殿下,”她声音有点哑,“契约里没写这一条。”
傅惊渊看着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大口子。他没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分。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药香弥漫。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苏凝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傅惊渊的伤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苏凝白天处理王府事务,晚上去西院给他换药。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一天比一天薄。有时换完药,傅惊渊会留她坐一会儿,说些朝堂上的事。苏凝听着,偶尔提一两句,句句都在点子上。傅惊渊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深。
三月初,傅惊渊伤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温慈妤。
“我让人查了。”他坐在书房,把一叠纸推给苏凝,“温慈妤不是普通孤女。她父亲是旧太子案的余党,被处死后,她被三皇子的人收养,养在暗处,专用来搅乱朝局。”
苏凝翻看那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温慈妤如何被三皇子的人送进侯府,如何奉命接近苏凝、下毒、构陷,如何跟三皇子府的婆子传递消息。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三皇子想通过温慈妤,牵制你。”苏凝放下纸,看着傅惊渊,“你若娶了侯府嫡女,温慈妤就能拿捏我,进而拿捏你。”
傅惊渊点头,眼底冷意沉沉:“如今温慈妤被逐,三皇子那边的线断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凝想了想,说:“温慈妤被遣返原籍,路上若有人接应,未必不能翻身。”
傅惊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让她走不了。”苏凝声音很淡,“她身上背着旧案,只要把她的身份揭开,三皇子那边也不敢保她。没了靠山,她又没了侯府的庇护,原籍回不去,京城进不来。天大地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傅惊渊看着她,眼底那点暖意浓了些。他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换成热的,说:“就按你说的办。”
三月十五,温慈妤被押解出京。
她坐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围观的百姓挤在路边,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头。温慈妤缩在囚车角落,抱着头,哭得嗓子都哑了。
苏凝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傅惊渊站在她旁边,披着玄色斗篷,面色冷淡。
“她这一去,”苏凝轻声说,“再也回不来了。”
傅惊渊偏头看她。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她鬓发乱飞。他抬手,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解气了?”
苏凝想了想,摇头:“还差一点。”
傅惊渊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再等等。”
温慈妤最终被押解回原籍,路上染了重病,没撑到地方就死了。消息传回京城时,苏凝正在书房理账。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翻账册。青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表小姐她……”
“知道了。”苏凝声音很淡,“去把西跨院收拾出来,改成库房。”
青杏应了,转身出去。苏凝放下笔,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腊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她想起前世温慈妤在她灵前假惺惺掉的那滴泪,想起冷院里那碗断了的药。
如今,都了结了。
温慈妤死后,靖安侯府彻底安静了。
沈氏整日躲在自己院里,吃斋念佛,不再出门。苏凝回门那日,沈氏遣人送了碗汤来,说是“亲手熬的”。苏凝接了,搁在桌上,一口没喝。临走时,她去沈氏院里坐了坐。沈氏拉着她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凝儿,母亲对不住你。”
苏凝抽回手,站起来,声音很轻:“母亲保重。”
她走出院子,再没回头。
苏珩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张了张嘴。苏凝看着他,想起前世他说“慈妤表妹温婉知礼”时的样子。苏珩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妹妹,从前是兄长糊涂。”
苏凝点点头:“兄长知道就好。”
她上了马车。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时,她掀帘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八年的侯府,如今看着,陌生得很。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苏振最终得了权势,却失了至亲。沈氏孤寂独居,终生悔恨。苏珩幡然醒悟,可妹妹已经嫁出去,再也回不来。老夫人闭门养老,再不敢插手府中事务。
苏凝知道,这个结局,比前世好太多了。
四月,朝堂风云突变。
三皇子谋反,事败被擒。傅惊渊率兵平乱,一夜之间拿下三皇子府。皇帝震怒,将三皇子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三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为之一清。
苏凝站在王府门口,等着傅惊渊回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队玄甲骑兵出现在长街尽头。傅惊渊骑在马上,玄色铠甲上沾着血,可那双眼睛看见她时,冷意瞬间化开。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苏凝抬手,用帕子擦掉他脸上溅的一滴血。傅惊渊没动,任她擦,垂着眼看她。
“都结束了?”苏凝问。
“快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还差最后一步。”
苏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可眼底全是光。傅惊渊看着她的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铠甲冰凉,可他的胸膛很热。苏凝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苏凝,”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等我。”
五月,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傅惊渊扶幼帝,封摄政王,权倾朝野。
苏凝坐在王府后花园里,手里捏着那份三年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为期,和离放归。如今才过半年,可那份契约,已经像隔了一辈子。
傅惊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搁在她面前,然后伸手,把那份契约拿过去。
“还留着?”他声音很低。
苏凝抬头看他:“契约上写了三年。”
傅惊渊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暖得不像话。他双手一撕,把契约撕成两半,四半,碎片落在石桌上,被风吹散。
“从前是交易。”他看着她,声音沉沉的,“如今是余生。”
苏凝坐在那儿,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层冰彻底化了。她忽然想起寿宴上那杯被挡住的茶,想起别院里他握住她手腕的掌心,想起大婚那日他扶她下轿时说的“无人再敢欺你”。
“傅惊渊,”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认真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我争这天下,从前为洗冤、为安生。如今,只为护你岁岁无忧。”
苏凝喉咙发酸。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傅惊渊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带着薄茧,蹭得她脸有点痒。
“别哭。”他声音低低的,“往后,有我。”
那日之后,苏凝再没提过契约。
傅惊渊待她,一日比一日用心。朝堂上有人非议她出身,他当朝一句“本王的王妃,轮不到旁人置喙”,堵得满朝哑口。王府里,她说了算,中馈、人事、银钱,全权交给她。她熬夜理账,他就陪在旁边,端茶送水,不催不扰。他议事到深夜,她就让厨房备着热汤,等他散会,亲自端过去。
两人分院而居,可中间那道月亮门,从来没关过。
六月,苏凝回了一趟侯府。侯府上下,再没人敢轻慢她。沈氏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她,没敢上前。苏珩追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说是从前她给他绣的荷包,他一直留着。苏凝接了,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长街,苏凝掀帘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还在,可那座宅子,跟她再没关系了。
她回到雍王府,傅惊渊在门口等着。夕阳落在他身上,把玄色常服镀了一层金边。他看见她下车,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帕子。
“侯府那边,还好?”
苏凝点头:“都了了。”
傅惊渊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苏凝,”他叫她名字,声音沉沉的,“往后,你是雍王妃。再不是侯府那个任人欺负的嫡女了。”
苏凝抬头看他。日光落了满身,暖融融的。她想起前世冷院里那碗断了的药,想起十八年孤魂飘在侯府上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
如今,她活过来了。有靠山,有自由,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身边还有一个人,冷面冷心,却愿意为她挡茶、握她手腕、撕碎契约、护她岁岁无忧。
“傅惊渊,”她叫他名字,声音轻而稳,“多谢你。”
傅惊渊垂眼看她,眼底那层冰早化了,只剩一汪温热的湖。他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往府里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一对并蒂的花。
苏凝攥着他的手,步子很稳。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她想,这辈子,值了。
善恶终有报,深情终不负。
她是苏凝,雍王正妃,太后亲封的救命恩人,前世惨死的侯府嫡女,今生挣脱一切、被独宠一生的那个人。
春深了,嫡女归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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