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攥着茶杯站在咖啡店门口，杯里是凉了的蜂蜜柚子茶。我妈点的，她说头回见面得端着杯子，显得有诚意。我手心里全是汗，杯壁上滑腻腻的。
五点三十分，靠窗那桌坐了个人，穿件灰夹克，低着头翻手机。那件夹克我认得，领口磨白了，袖口有块洗不掉的机油印。我往前走了两步。他抬起头。
五年，他瘦了，脸凹着
五年了。他瘦了，脸凹着，颧骨突出来。头发短了，贴着头皮。左眉上那道疤还在，是我拿钥匙划的。那天他在火车站走，我拽他胳膊，钥匙尖蹭的。
他看见我，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角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们俩站着。我妈跟在后头，还有他姑。两个老太太凑上来，笑呵呵地看我们。我妈说，这就是小敏。他姑说，这就是大强。我妈说，你俩坐啊。他姑说，坐下聊。
我们坐下来。我妈和他姑坐在隔壁桌，点了两杯茶，眼睛盯着我们。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桌上有两杯水，是他点的。一杯搁在我这边，杯口朝右。他记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他手搁在桌上，指头攥着桌沿。指节粗了，指腹有茧。以前他指头细长，弹吉他。那把吉他还搁在我床底下，五根弦断了三根，剩两根锈着。
“郑州。找我妈。她病了。我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后来……后来她走了。”
“我回来了。打你电话。空号。”
我攥着茶杯。杯里的柚子茶晃了一下。
“我知道。后来我去了你家。你妈说你搬走了。”
“我搬了。我找你找了五年。”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打开。里面是车票。厚厚一沓。济南到郑州。郑州到济南。来回。每一张都盖着戳。最近一张是上个月的。
“我每个月回来一趟。火车站。站台上。站半个钟头。再走。”
他拨了那个号，我手机响了
他从信封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屏幕碎了。他用透明胶缠着。翻了翻。翻到通讯录。最上面一个备注名：小敏。他拨了那个号。
我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郑州。我接了。他隔着桌子看着我。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赵小敏。我回来了。”
我挂了。把手机搁在桌上。我妈探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他姑也缩回去了。
“打了。五年前打了。你换号了。后来我不敢打了。怕你结婚了。怕你有孩子了。怕你过得挺好，我打过去就是添乱。”
“那今天为啥来相亲？”
“我姑说有个济南姑娘。我说不见。她把我身份证扣了。说我不来就不还我。”
他攥着那个信封。指头捏得发白。我看着他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疤。新的。我问咋弄的。
“在工地。钢筋划的。”
“搬砖。后来学了电焊。一个月挣八千。”
“你以前不是弹吉他吗？”
两只手伸出来，像两把老树根
他把手摊开。指头上全是疤。焊渣烫的。指关节变形。他以前左手按弦，右手拨。现在两只手伸出来，像两把老树根。
我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心里。他手凉。粗糙。他没攥。就托着。
“你那个吉他。还在我床底下。”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没哭。嘴唇抿着。抿了半天。
“回头我给你换新的。”
他笑了。嘴角往上提。牙缺了一颗。左边那颗。我记着。以前是好的。他说焊东西的时候崩的。他用舌头顶了顶那个空位。说，难看吧。我说，中。他说，真话？我说，真话。
他把那个信封推过来。我打开。车票底下压着张纸条。药店的，巴掌大。上面写着：赵小敏，你要是没嫁人，就回我个电话。要是嫁了，就算了。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等。
“每年写一张。写了五张。”
“撕了。这张是今年写的。本来打算下个月回来再拨你号。结果今天碰上了。”
备注名，他存的是“小敏”
我妈走过来。清了清嗓子。他姑也过来了。我妈说，聊得咋样。他姑说，加个微信。我们俩掏出手机。他扫了我。我扫了他。加上。
备注名。他存的是“小敏”。我存的是“周大强”。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笑了。
他笑出了声。我妈和他姑对视了一眼。我妈说，那就这样。他姑说，那就这样。两个老太太撤了。
咖啡店里就剩我们俩。桌上一杯柚子茶。一杯白水。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我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凉的。甜的。
他站起来。去前台。回来时手里端着杯热的。搁在我面前。柚子茶。蜂蜜加多了。搅了搅。杯底沉着柚子皮。我喝了一口。烫。龇了龇牙。
他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我手搁在他手边上。没碰着。隔了一指宽。但近。
窗户外头，济南的街上车来车往。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光。落在桌上。两只手在光里。慢慢挪了挪。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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