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姜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普玉兰六十二岁,住在云南大山里一个叫大箐的村子。
村子在坡上,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垒。红土地,土是黏的,下雨一脚泥,晴天一脚灰。她家在最上头那排,一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角落种着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秋天落一地核桃,砸在瓦上咚咚响。
她一个人住。
老伴杨德昌五年前走的。儿子杨小军在县城跑运输,一年回来两三趟。女儿嫁到了镇上,日子过得忙,逢年过节来看看。
普玉兰身子还硬朗。种点苞谷、洋芋,养七八只鸡,屋后头有块菜地,青菜萝卜够自己吃。她不爱去儿女家住,说“住不惯,还是自己屋头安逸”。
她家老屋后面有块坡地,一亩多,是她和老伴年轻时候开的荒。那块地是红土,厚,松,种什么都长,尤其种姜好。
杨德昌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姜农。种小黄姜,一年能收几千斤。那块坡地是他最爱侍弄的,天天下地,翻土、起垄、下种、覆草、施肥,比照顾孩子还上心。他常说,姜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实;你糊弄它,它就是个空壳壳。
后来他不种了。
那几年姜价不好。收姜的贩子压价,一斤几毛钱,种一亩赔一亩。村里人都不种了,杨德昌也不种了。那块地荒在那儿,长了些草,种了几棵苞谷,勉强有点收成。
再后来,杨德昌病了。
拖了两年,人没留住。走的时候六十三岁。普玉兰那年五十七。
他没留下什么话。就是走的前几天,躺在床上,忽然念叨了一句:“那块地,姜还没挖干净。”
普玉兰当时没在意,说:“都荒了多少年了,哪还有姜。”
杨德昌没再说。
二
那年秋天,村上开会,说是有个老板要来租地。
老板姓李,外地来的,说是要种药材,白芨、重楼这些,一亩给八百块租金,签十年。村里人一算,比种苞谷强,大半都签了。
普玉兰那块坡地,也在范围里。
村主任上门来说:“玉兰婶,你那块坡地荒着也是荒着,租出去,一年还能有一千多。”
普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择着菜,半天没应声。
村主任又说:“李老板说了,地里的东西他们自己清,你不用管。”
“我自己清。”普玉兰说。
村主任愣了一下:“那也行。你哪天有空,把地里剩的东西挖出来。”
普玉兰点点头。
村主任走了。普玉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后那片坡。秋天的坡上,草黄了,几棵苞谷秆孤零零立着,叶子干得卷起来。
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找出锄头和背篓,上了坡。
三
那块地荒了十几年,草长得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
普玉兰先割草。割了一上午,割出小半片空地。然后她开始挖。
挖姜要用锄头,不能太用力,用力了会把姜块挖断。要顺着垄沟,一锄一锄地翻,翻出来的土用耙子扒开,看底下有没有。有的话,顺着姜块的形状,一点点把土刨开,再整块提起来。
这是杨德昌教她的。
普玉兰这些年没挖过姜。手生了,可手感还在。她挖了一上午,挖出一些碎的、小的,指头那么大,皱皱巴巴,像老人的手。
中午她回家吃饭,下午接着挖。
挖到第三天下午,一锄头下去,声音不对。
不是土的声音,是闷闷的一声“咚”,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普玉兰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露出一截姜皮。黄褐色,深的,带着点紫。
她接着扒。
越扒越大。
那块姜不是顺着垄沟躺着的,是立着的。她扒开周围的土,看见它的形状——
有头。上头一块,圆圆的,像脑袋。
有身子。中间一段,鼓鼓的,像人的躯干。
有腿。下头分成两股,弯着,像蹲着的人。
普玉兰坐在土里,看着那东西,手一抖,锄头掉在地上。
四
那根姜,立起来有四十多公分高。
上头那个“脑袋”有拳头大,中间“身子”有胳膊粗,下头两条“腿”各分叉出去,弯弯的,像蹲着的姿势。整块姜连在一起,是一体的,不是拼的。
普玉兰拿手摸了摸。“脑袋”上有两道浅浅的纹,像眼睛。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太阳偏西,坡上起了风。风把割倒的草吹得沙沙响。她坐着,看着那根姜,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她一辈子在地里滚,挖过多少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那天她没敢把那东西挖出来。她把土重新盖回去,只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做记号,背着锄头下了坡。
回到家,她坐在院子里,剥了半天苞谷。
晚上,儿子杨小军打电话来,问他妈好不好。普玉兰犹豫了一下,说了。
“妈,你说啥?”杨小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人形的?真的假的?”
“真的。”
“你挖出来没有?”
“没有。我盖回去了。”
“你别动!”杨小军说,“妈,你千万别动!我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中午,杨小军开着车回来了。他一下车就往屋后走。
普玉兰领着他上了坡。杨小军蹲下去,把石头搬开,扒开土。
那根姜露出来。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妈,”他直起身,“这东西值钱。”
“值啥钱。”
“人形的东西值钱!”杨小军说,“你没看过电视上报道?人形何首乌,一个卖几十万!这要是姜,长成这样,更稀罕!”
“那是何首乌,这是姜。”
“姜也一样!”杨小军掏出手机,“我拍两张照片,发网上问问。”
普玉兰没拦他。
五
照片发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
先是隔壁村的两个,骑着摩托来的,蹲在坡上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一个说像,一个说不像,两个人争了半天。
然后是镇上收山货的老郭来了。老郭六十多,收了几十年山货,什么东西都见过。他蹲在坡上,看了十几分钟,摸了摸,又拿手指在姜皮上敲了敲。
“玉兰姐,”他说,“这东西是姜,是长成这个样的。但你要说它值十万,我不敢说。”
“我也不要十万。”普玉兰说。
“小军说要十万。”老郭看了杨小军一眼,“后生,这东西,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真出钱的,没几个。”
杨小军不服:“老郭叔,网上人形何首乌卖十几万呢。”
“那是何首乌。”老郭说,“再说那些也不一定真。你要真想卖,我帮你问问。但你心里要有数。”
后面几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拨人。有看热闹的,有拿手机拍的,有说要出三千的,有说要出八千的。最高的一个,出了两万。
杨小军不卖。他说:“我妈挖的东西,怎么能两万就卖。”
有人问他:“那你要多少?”
“十万。”
来看的人摇摇头,走了。
到了第五天,没人来了。
六
第五天上午,老郭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戴眼镜,背个帆布包,看着不像本地人。
“玉兰姐,”老郭说,“这是省城来的陈老师,搞植物研究的。我请他来看看。”
陈老师蹲在坡上,看了很久。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他拿小刀在姜皮上刮了一点,闻了闻,又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两道纹路看。
看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普大姐,”他说,“我能把这个挖出来看看吗?”
普玉兰看他。
“挖出来,就坏了。”她说。
“我知道。”陈老师说,“但这个东西,你留着也没用。你儿子要卖十万,卖不出去。你不如让我看看,弄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玉兰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陈老师动手了。他没用锄头,用手一点一点扒。扒得很慢,像在挖什么易碎的东西。
半个小时,整块姜从土里出来了。
它确实是个人形。头、身子、两条腿,一体的,连着的。陈老师把它捧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奇怪。”他说。
“怎么奇怪?”老郭凑过来。
“你看这条缝。”陈老师指着姜的侧面。
普玉兰也凑过去看。
那根姜的侧面,从“肚子”的位置往下,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姜块上的一道纹。可陈老师用小刀轻轻一挑,那道缝里露出点东西。
不是姜的颜色。
是暗的,带点绿锈。
陈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普大姐,”他说,“你家有刀吗?”
七
普玉兰回家拿了把菜刀。
陈老师把姜放在坡上的一块平石头上,用刀从那道缝沿着往下切。
姜的纤维很韧,切起来费劲。他一点一点切,切了十几分钟,切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面,是空的。
那根姜,从“肚子”往下,中间是空的。像一个小小的洞,从里头一直通到“腿”的位置。洞壁上,密密地缠着姜的根须,一根一根,白白的,像蜘蛛网。
洞的中间,卡着一样东西。
陈老师放下刀,把那东西掏出来。
那是半个巴掌大的一块铜。黑绿色的锈,锈得厉害。形状是个圆的,圆口,一边有个把。
普玉兰站在旁边,看着那块铜,忽然不动了。
“这是啥?”杨小军问。
老郭凑过去看:“像个烟锅。”
普玉兰伸出手。
陈老师把那块铜放在她手里。
那确实是半个烟锅。铜的,圆的,一边有个把,是插烟杆的。上头刻着点花纹,锈得看不清了,但能看出个大概。
普玉兰把那个烟锅捧在手里,捏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
“妈?”杨小军问,“怎么了?”
普玉兰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地。坡上的红土,翻得乱七八糟,草割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
“这是你爸的。”她说。
八
杨德昌年轻时抽烟。
不是纸烟,是旱烟。一根竹烟杆,前头插个铜烟锅,后头一个铜嘴。他天天别在腰上,下地干活都带着,抽一口,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两下,接着干。
有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挖姜,中午歇晌,靠在垄边抽了袋烟。抽完站起来,烟杆从腰上滑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发现前头的烟锅没了。
找了半天,没找着。
就那么大点东西,掉在土里,怎么可能找得着。
杨德昌心疼了好几天。那个烟锅是他爹传下来的,铜的,厚实,说是老物件。他后来买了个新的,可新的没那个顺手,他老是念叨。
“我那个烟锅,丢在姜地里了。”他跟普玉兰说过好多回,“哪天挖姜,说不定能挖出来。”
普玉兰当时说:“埋土里这么多年,早烂了。”
杨德昌说:“铜的,烂不了。”
后来他不种姜了。那块地荒了。他也没再提过那个烟锅。
可他去世前几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念的那句“那块地,姜还没挖干净”——普玉兰当时以为是胡话。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说姜。他是说烟锅。
他说的是那个丢在地里、再也没找回来的东西。
九
那根姜,长了多久?
陈老师蹲在坡上算了算。他说,姜这种作物,在南方能连年生长。不挖,老的姜块留在土里,来年会从老姜上再长出新姜,一层一层,一年一年往上垒。碰到硬东西,它绕着长;碰到缝,它往里钻。
那个烟锅掉在土里,成了个硬块。姜的根须缠上去,一年一年,越缠越密,越包越紧。到最后,烟锅被包在姜的肚子里,成了一个核。
“所以它不是人形。”陈老师说,“它是绕着一个东西长的。绕了几十年,绕成了这个形状。”
“多少年?”杨小军问。
陈老师看了看那根姜的层数:“少说三十年。”
三十年。
杨德昌丢掉那个烟锅,是三十七年前的事。
普玉兰蹲在坡上,手里捧着那个烟锅,半天没起来。
三十七年。那块地,那根姜,把那个烟锅包了三十七年。一层一层,一年一年。她在上头种苞谷、种洋芋、荒着、长草,那根姜在底下慢慢长,慢慢长,把那个铜疙瘩包成了一个核。
她心里想,如果他还在,看见这个,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笑。他会说:“我说了吧,铜的,烂不了。”
十
那天下午,陈老师拿走了那根姜的一小段,说是带回去做个记录。他没要钱,临走前跟普玉兰说了一句话:
“普大姐,这东西不值十万。它是姜,长得怪一点,仅此而已。外面有人拿模子种何首乌,种成人形,卖高价,那是骗人的。你这个是真长的,可它也没那么金贵。”
普玉兰点点头。
“我不要钱。”她说。
杨小军站在旁边,脸上不太好看。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院子里。
“妈,”杨小军说,“那姜真不卖了?”
“不卖。”
“可这东西多稀罕啊。”
“稀罕是自己家的稀罕。”普玉兰说,“卖了,就成别人的了。”
杨小军没说话。
普玉兰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屋里的灯光,拿一块布,慢慢擦那个烟锅。铜锈擦不掉,擦了半天,只擦亮了一小块。她把烟锅举起来,就着灯看。
那一小块亮的地方,反着灯光。
“你爸抽烟的样子,”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不?”
杨小军想了想:“记得。他靠在门槛上,一条腿蜷起来,烟杆在鞋底上磕。”
“嗯。”普玉兰说,“磕三下。他说烟灰要磕干净,不然下一袋不好抽。”
母子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角落的老核桃树,叶子在夜风里响。
十一
那根姜,普玉兰没切掉太多。
陈老师切开的那道口子,她拿麻绳缠了起来,怕散了。她把里面的土清干净,把烟锅取出来,又把姜摆回堂屋的柜子上,放在杨德昌的遗像旁边。
那根姜在柜子上摆着。黄褐色,四十多公分高,头、身子、两条腿,立在那儿,有点歪。
有人来看,她就指给人家看。人家说真像,她就笑一笑。
“像不像的,”她说,“反正是从我家地里长出来的。”
那个李老板后来还是把那块地租了。签合同那天,村主任问她:“玉兰婶,你那块地里没东西了吧?”
“没了。”她说。
“那我们就翻了。”
“翻吧。”普玉兰说,“翻的时候,要是挖着啥,跟我说一声。”
村主任笑:“能挖着啥。”
普玉兰没解释。
那年冬天,李老板的地翻了一遍。挖出来的都是石头和草根,什么都没挖着。
第二年春天,那块坡地上种上了药材。白芨一排排,长得挺好。
普玉兰有时候站在自家院子里,往坡上看。绿油油的一片,跟她种姜那会儿不一样了。
她看一会儿,回屋。
十二
又过了两年,普玉兰七十岁。
她身子还挺好,就是耳朵有点背。杨小军在县城买了房,接她去住,她去了两个月,又回来了。说城里憋得慌,还是老家好。
那根姜还在柜子上。
颜色淡了些,皮有点干了,可形状还在。头、身子、两条腿,立着。
她每天早上起来,擦一遍柜子,顺手摸一下那根姜。摸完就去喂鸡、做饭、下地。
那枚烟锅,她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了姜的旁边。
有一回,她的小孙子回来,看见那根姜,问:“奶奶,这是啥?”
“这是姜。”
“怎么长得像个人?”
普玉兰想了想,说:“它长的时候,碰着个东西,就绕着长。长了几十年,就长成这样了。”
“碰着啥了?”
普玉兰把那块红布打开,给孙子看那个烟锅。
“你太爷爷的烟锅。”她说,“他年轻时候掉在地里的。掉了几十年,这根姜一直包着它。”
孙子看着那个黑绿色的铜疙瘩,似懂非懂。
“奶奶,那你为什么不卖啊?人家说值十万呢。”
普玉兰笑了笑。
“值啥钱。”她说,“那是你太爷爷的东西。他在的时候,天天揣着。后来丢了,他念叨了好多年。”
她把红布重新包好。
“东西丢了,还能找回来。”她说,“人就找不回来了。”
孙子没听懂,跑出去玩了。
普玉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头。老核桃树又落了一地核桃,砸在瓦上,咚咚响。
十三
那年冬天,普玉兰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根姜,从那块地里挖出来的那根姜,又埋回去了。
不是埋在那块坡地里。那块地现在是药材地,李老板的。她埋在自家院子里,老核桃树底下。
她挖了个坑,不深,一尺多。把姜放进去,竖着放,头朝上。然后把那块红布包着的烟锅,放在姜的旁边。
填土,踩实。
她站在树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在这儿吧。”她说。
第二天,她在树底下种了几棵葱。
葱长得旺,绿油油的。她每次去拔葱,都会在树底下站一会儿。
有一年,杨小军回来,看见树底下的土有点陷,问:“妈,你在这儿埋东西了?”
“嗯。”
“埋的啥?”
“姜。”
杨小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陪他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从山那边斜过来,照在老核桃树上,影子长长的,铺了一院子。
普玉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择着豆角。
杨小军忽然说:“妈,我爸要是还在,会咋说?”
普玉兰想了想。
“他会说,”她慢慢说,“‘我说了吧,铜的,烂不了。’”
杨小军笑了。
普玉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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