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从事写作，可以在静处走多深、多远

将背景安放在家乡的故事，我已经写了三本。我想，大概是时候对这几年的工作做一个总结了。总结我写作过程中的体会、经验、超凡的感受、困惑和一些遥远的目标。

从自己的生命体验开始写起，是我十年前学到的最重要的写作指导。十年来，我一直按照这条写作总则，行进在探索之路上。我去写生命体验，写一些很真实的体会，自然而然就慢慢地走到了这里，回到了人生的最初，捕获到很多瑰丽的东西。有时候它们是哲学性的，以诗意的句子来表达；有时候它们表现为人物形象、一个故事，以象征的方式，凝聚层层叠叠的意味。

写东西需要安静。一旦我们安静下来，极度安静，你会回到小时候，很小的时候，甚至话都说不明白的时候。这个工作本身很像禅修，它很自然地把你带到一个世界，在那里，整个宇宙里只有你自己，你所体会到的东西从未有人谈到过。你要记住那种感觉，然后上浮，试着用句子去写写看。

在《钢的城》里，我大着胆子，写我近些年来在夜间工作时的奇诡感受：我想也许我是星际种子，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对来到这个地方非常错愕、悲伤，我知道这里不对，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一点也不熟悉。

我试着用某一个句子去逼近我的感受，看看它是否足够表达，然后修改，换一个句子，再看看它是否可以……就这样不断地尝试。用句子去强迫表达，强迫自己潜水，强迫自己看清楚水下到底有什么。这是写作最艰难的地方。

《钢的城》是叙事散文。我爱写散文，是因为，我想描述我对地球的感觉——我对生活在这里、被肉身拖拽，非常沉浸又非常困惑的感觉。绝大部分时候，我生活得很用力很投入，是痴的，是迷的，活得非常尽心。只有极少的时候，我才能够突然意识到，嗯？我这是在干嘛？

大梦一场的感觉。

但是这样的感觉常常只有几秒钟，很快就被我忘记了。

我在《钢的城》里写了许多这样的体会。沿着现实主义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诚实地走，就走到了生命的初始，看到了那番瑰丽诡谲的景象。它是有趣的。读者朋友们或许能够以我的书写为观察材料，去看看一个人如果从事写作，可以在静处走多深、多远。静到了最后，将会出现多么绝美绚烂的图景。

这本书的缘起，是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生命里，原来一直是四个字：身边无佛。

这简直是一场大顿悟。要知道，我之前的人生里一直在寻找“佛”。我总以为，应该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生活里，高于我，指导我。后来我被锤扁，彻底绝望，终于知道身边无佛。

然而这绝望里才蕴含了真正的大能量。黑色生命力。黑洞里的能量。写的时候，偶尔进入幻境，好像自己懂得了“亿”这个概念，于是站在光锥上比较遥远的一个点，来看我今生今世的挣扎。

我少年时候觉得的遗憾，苦熬，娑婆世界里的悲愤，在亿万年的尺度里就变得破碎了。它们都还在。我只是困惑，我被锤，被折磨，为了什么呢？谁以我的苦痛为食？谁以生命的血肉模糊为观赏对象？

又或者，这都不对吧。

这还是执。

你能相信吗，我在一本又一本的书写里，逐渐远离我的“如此这般”。

我也可以是个男人，可以是个暴君，可以是其他任何人。我是所有的集合，是光锥的影子，是所有之后的无，又是无里的一小部分，是它的所有孤独里的一个孤独本身。总之，进入一个玄幻的境界。如果我不从事写作这个工作，我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我身体内部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答案。

回到对初稿进行修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读懂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你已经山穷水尽了，体力逼近极限，但是没有告诉任何人，还是准备出海去打鱼。焦虑尊严骄傲逼迫着你，你必须出海，你必须沉默。乌云已经开始聚集，深里的海上绝不会太平！可是那又怎么样，就算死在海里又怎么样。你做好了这样的心理打算，驾驶着小船出去了。深海区才有鱼，你横下一条心把船往远处开。狂风暴雨果然来了！你被雨水砸得头晕眼花，狂风要把你和船整个掀翻。你几乎是在和命运赌博，拼尽一切力量稳住这条你的命之船……孤独地搏斗，孤独地在夜里濒临死亡，孤独地对抗一切恐怖，你的一生。

我过了四十岁，经历了很多事情，终于读懂了海明威。也几乎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最后用一把枪结束了自己。他在海里被掀翻了小船，就是这样。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清晨时分，他没有体力回到岸上了。

突然间有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我完全明白了海明威，完成了向他的致敬。

很多烦恼和苦痛，正是因为我们以为就这一辈子，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也就有好多遗憾和不甘。但是你想想围棋。这一局，你屠杀我的大龙，把我逼入绝境，赢我十目，但一旦把棋子全部收入棋盒，一切归零。下一局，我开局就秒你，让你中腹全部破碎，又是我赢了。棋局是可以下很多很多次的。

人生的体验，真的体验到了极致，你会看到太多太多根本不是此刻的东西。几秒钟之内，你体会到了曾经的某一生，这是完全会发生的。几秒钟之内，你焦虑到要死，焦虑了几十年，头发都白了，只需要一个回神，你回来了，过往的一生瞬间结束。

一瞬一生。一生一瞬。

有太多秘密是我所不懂的。但目前能懂的是，努力去走，努力去做，别被痛苦绑住。每一局都不一样，下回我要做什么角色？还没有完全想好。

我人生中最纯粹的喜悦和快乐是学习、读书和写作带来的。我凭空制造频率，进入虚境。虚境通往实境，实境再度荡漾……里面藏了多少玄妙？书中见吧。

阿痴想当哲学王。阿痴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