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儿落在玻璃茶几上,噼里啪啦的。
她没看我,话却是冲我说的。
“你妹妹看上一辆车,二十万出头,我和你爸手里紧,你先垫上。”
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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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没老公吗,我没钱。”
婆婆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皮子掀起来,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这是陆屿沉出差第三天。
也是我嫁进陆家整三年。
第一章. 三天没回的消息
陆屿沉走的那天早上,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
杯子外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白色柜面上洇出一小圈浅褐色的印子。我拿抹布擦掉了。
他出门前只说了一句:“去苏州,三天。”
我没问是出差还是别的。
问了也是白问。三年了,他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多给。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凉透的小馄饨。皮子发硬,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我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屿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我前天发的:到了吗。他没回。
再往上翻,我发十句,他回一句。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知道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在我加班到十点的时候,开车绕半个城来接我。会在副驾驶座上放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杯子是墨绿色的保温杯,我喜欢的颜色。他记得。
后来就慢慢变了。说不上从哪一天开始。也许是从我升了主管,工资第一次超过他开始。也许是从他爸生病住院,我提议把彩礼钱先拿出来用,他觉得我在翻旧账开始。
感情这东西,像一块放在阳台上的毛巾,日晒风吹,不声不响就硬了。
婆婆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
“温栀,晚上过来吃饭,你爸想你了。”
她每次叫我过去都是这句话。“你爸想你了”。好像陆家唯一惦记我的人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说不清楚话的老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陆屿沉发了条消息:妈让我晚上过去吃饭。
他还是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到了陆家老宅。进门换鞋的时候,脚垫旁边摆着一双米白色的女鞋,鞋跟细得像两根钉子。我认得,是陆琬的。
陆屿沉妹妹,陆家最小的孩子,今年二十八,去年结的婚,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婚礼办得风光,婆婆逢人就说女婿一年流水几千万。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陆琬手上那颗钻戒,少说五克拉。
客厅里,婆婆正拉着陆琬的手坐在沙发上。陆琬穿一件浅粉色羊绒衫,头发烫了大卷,指甲做得精致,上面镶着细碎的水钻。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热络,就是嘴角弯了弯。
“嫂子来了。”
“嗯。”
婆婆拍了拍陆琬的手背,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栀,你来帮我剥个蒜。”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婆婆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蒜头放在案板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琬琬那车,你看过了没。”
“什么车。”
“就她看中的那辆,白色的,可好看了。”婆婆把蒜头往我这边推了推,“二十万出头,不贵。”
我拿起一头蒜,指尖用力,蒜皮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她自己没老公吗。”
婆婆手里的锅铲碰了一下铁锅边,铛的一声。她没说话,把火关小了。
“我没钱。”
我把剥好的蒜放在小碗里,走出厨房。
餐厅里,陆琬正拿着手机给公公看照片。老头坐在轮椅上,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陆琬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里还在说:“爸你看,这车是不是特别好看,我下周就去提。”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两秒。
陆屿沉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知道了。
就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那天晚饭我没吃。婆婆做了红烧肉,油亮亮的,肥肉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里。我闻到那个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婆婆说。她没看我,筷子夹了一块瘦肉放进陆琬碗里。
我起身拿包,经过玄关的时候,陆琬叫住我。
“嫂子。”
我回头。
“你口红沾牙上了。”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把嘴角抿了抿。
“谢谢。”
出了门,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十二月的晚上,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手机又亮了一下。陆屿沉发来第二条消息:周五回。
我没回复。
走到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朋友圈。陆屿沉两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苏州平江路,河道边的灯笼亮着,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没有配文。
照片右下角,有一角米白色的裙摆。
很轻的一角,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但我知道,男人一般拍不到这种角度。是有人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出地址之后,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出租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有点燥。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陆屿沉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他说:温栀,以后我给你暖。
那句话还没凉透呢。
回家之后,我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改了一半的方案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凉了,我没喝。
凌晨一点,陆屿沉发来第三条消息:睡了?
我没回。
把电脑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手机又亮了。第四条: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看着那五个字,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如果关心只剩下这种格式化的问候,那和天气预报有什么区别。
我回了一个字:嗯。
和他回我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 她老公是摆设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起床。煮了咖啡,烤了两片吐司,抹了薄薄一层蓝莓酱。坐在餐桌前吃完,换衣服出门。
到了公司,助理小向端着文件跟在我后面走。
“栀姐,昨天的方案客户那边过了,但是提了一个新需求,说要加一版线下活动方案。”
“什么时候要。”
“周五。”
我脚步没停。“来得及,下午把方向理出来。”
小向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陆总那边——他今天没来公司。”
我刷卡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椅子上。
“他出差。”
小向哦了一声,退出去带上门。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跳出陆屿沉的行程表,是我们共用日历上更新的。写着苏州两天半,今天下午的返程高铁。
但小向说他没来公司。那就是还没回来。
我关上日历,开始干活。
忙到中午,陆琬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很少直接找我,大部分时候是通过婆婆传话。
“嫂子,昨天那车的事你别多想,妈就是随口一说。”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回:没多想。
她又发:我老公说可以出十万,剩下的我自己凑,其实不用你们的。
我刚要放下手机,她又发来一条。
“不过嫂子,你要是手头方便,先借我五万周转一下,下个月还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又删掉。
最后我回:我问问你哥。
她秒回:别问我哥,他肯定不让我跟你要。
我笑了一下。
“那你就听他的。”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婆婆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不太一样,前面先绕了几句,问我工作忙不忙,最近瘦了没有。我一边听一边翻手里的合同,等着她绕到正题上。
“温栀啊,琬琬那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就非得要到。”
“嗯。”
“不过话说回来,她婆家那边确实最近资金有点紧,你哥又刚换了车。二十万他们拿得出来,就是周转不开。”
我手里的笔停下来。
“妈,我跟你明说吧。我手头没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一个月不也挣两万多吗,三年了——”
“三年我也要吃饭,要交房贷,要给自己留点退路。”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婆婆的声音沉下来。
“什么退路,你嫁到陆家来,陆家就是你的退路。”
我没接话。
“行吧,你不想帮就算了。”她挂了电话。挂之前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她说:外人就是外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心里有汗。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卤,撒了一把葱花,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片子,女主角在雨里哭着追出租车。我换了台。
吃到一半,门锁响了一声。
陆屿沉回来了。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进来,灰色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我坐在茶几前吃面,他愣了一下。
“还没吃。”
“嗯。”
他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酒店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甜,像某种护手霜或者身体乳。我用的是无香型的。
“苏州那边冷吗。”
“还行。”
他拿起我的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我看着他,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琬要买车的事你知道吗。”
他嚼面的动作没停。“知道。”
“妈让我出二十万。”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看一份没什么特别内容的文件。
“你别管她。”
“我没管。”
他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两天累死了。”
我把碗端起来,剩下的面倒进厨房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还靠在沙发上,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不深,但能看见。
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
他睁开眼。“看什么。”
“你脖子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哦,酒店浴袍带子蹭的。”
我嗯了一声。
浴袍。带子。蹭的。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打开手机刷新闻。屏幕上的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去洗澡。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走到玄关,打开他的行李箱。衣服叠得很整齐,不像他自己收拾的。夹层里有一张高铁票,苏州到本市,今天下午两点半。还有一张小票,是苏州一家甜品店的,买了两份提拉米苏。
我拍了照,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回原位。
他洗完澡出来,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上的水滴在肩膀上,顺着胸口往下滑。
“今天怎么没回妈那边。”
“回了,昨天。”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给陆琬出钱买车。”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用理她。”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陆屿沉,你脖子上那个印子,划得很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是浴袍带子。”
“浴袍带子划的,会是两道平行线吗。”
他没说话。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温栀,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
他把毛巾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拉开被子躺下的声音。
茶几上那碗面已经凉透了,红油凝在碗壁上,像一层薄薄的蜡。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回到次卧。
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陆琬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辆白色奔驰,车头上系着红色绸带。她站在车旁边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嫂子,我提车啦。
然后她撤回了。
又发了一条:发错了,本来想发给我老公的。
我没回。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章. 我在陆家算什么东西
陆屿沉早上走的时候我听见了。他洗漱,换衣服,在玄关穿了鞋。走之前在卧室门口站了十几秒。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
他没进来。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家里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盯着窗帘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
起床之后,我给公司请了半天假。然后打电话约了中介。
“南湖那片,八十到一百平,两居室,今天能看的。”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利索。一个上午看了三套,第二套不错。楼层高,采光好,楼下有个小公园。租金比我预想的贵五百,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里。
我当场签了合同,押一付三,刷的是我自己的卡。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给陆屿沉发了消息:晚上回妈那边吃饭,有事说。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我没再回。
下午到公司,小向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把她叫进办公室。
“有事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栀姐,陆总那边——公司群里在传。”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州平江路,河边,灯笼底下。陆屿沉站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米白色大衣,长发,侧脸对着镜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女人的手抬着,像是在帮他整理围巾。
照片的角度,和陆屿沉朋友圈那张一模一样。
发照片的人配了一行字:陆总和朋友游苏州。
然后下面有人回:这朋友挺漂亮。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小向。
“工作群少传这些。”
“我知道,就是……”
“去忙吧。”
她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陆屿沉那条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我不在那个分组里。
但公司群里有人看到了。因为我没在的那个分组里,有他的同事,有他的朋友,有所有他觉得可以分享生活的人。
唯独没有我。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陆家老宅。今天人齐,陆屿沉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陆琬和她老公周城也在。周城是个矮胖的男人,头顶有点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婆婆在厨房忙,公公坐在轮椅上,在阳台门口晒太阳。夕阳照在他脸上,他歪着嘴,眼睛半睁半闭。
我换了鞋进去,在餐桌旁坐下。
婆婆端了汤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擦了擦手。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说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琬,陆琬低下头玩手机。
“琬琬那车提了,周城出了十万,剩下的——”
她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我让你爸把老本拿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那二十万不用你出了。”婆婆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但是温栀,妈想跟你说句实话。”
我等着。
“你嫁到陆家三年了,家里什么事你出过力。你爸住院,你拿了三万,后来陆屿沉还给你了。琬琬结婚,你随了一万。你算算,你在这个家花了多少。”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屿沉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
“我说错了吗。”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哥给你嫂子买车买房,你结婚家里出了多少。她呢,一个月挣那么多,给家里花过几个钱。”
我放下筷子。
“妈,陆屿沉给我买什么车了。”
婆婆张了张嘴。
“房子是婚前他付的首付,房贷我在还。车是我自己买的,十万的丰田,开了五年。陆琬结婚我随了一万,他哥随了五万,你不知道吗。”
陆琬抬起头。“嫂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就是算账嘛,算清楚一点好。”
婆婆脸色变了。“温栀你——”
“妈,二十万我没有。不是不帮,是真没有。我一个月两万三,房贷八千,车贷两千,自己花三千,剩下的存着。三年存了不到二十万。你让我全拿出来给陆琬买车,那我呢。”
陆屿沉开口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你让我少说,那你说。”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温栀,回家再说。”
“哪个家。”
他没接话。
我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陆琬在后面说了一句:“嫂子你至于吗,我又没真要你的钱。”
我没回头。
“你提车那张照片,发错群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陆屿沉没说话。
我走到楼下,站在小区花坛旁边。冬天的风刮在脸上,鼻尖冻得发红。过了大概五分钟,陆屿沉下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我看着他,“陆屿沉,你朋友圈那张照片,为什么我看不到。”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照片。”
“苏州平江路。你旁边那个女的。”
他沉默了几秒。“同事,一起出差的。”
“出差带同事逛平江路,还帮你整理围巾。”
“你看谁发的。”
“你别管谁发的。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我看不到。”
风吹得旁边的枯树枝嘎吱响。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温栀,有些事你别想太多。”
“我想太多。”我点点头,“行。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他看着我。
“你脖子上那个印子,是不是她留的。”
他没说话。
风刮得更大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想碰我的胳膊。我退了一步。
“温栀——”
“你不用说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南湖那个小区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跑。
手机亮了一下。陆屿沉发来一条消息:你去哪了。
我没回。
他又发: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温栀,你别这样。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眼睛有点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南湖,我上楼,打开那间空房子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白墙,木地板,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琬。
“嫂子,今天的事对不起。但是那车我真的想要很久了。”
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了。
第四章. 空房子和旧照片
新房子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我在窗台上坐到九点多,腿麻了才站起来。
下楼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湿巾。回来把地板擦了,靠墙坐下来。外套裹在身上,还是冷。
手机一直关着机。
我盯着对面墙上的插座孔,三个孔,两个眼。看久了像一张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屿沉最后那个沉默。他不解释。他从来都不解释。
刚结婚那年冬天,他应酬喝多了,凌晨两点回来。我扶他躺下,给他擦脸。他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小栀”。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软的。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爸第一次跟他提,让他把公司股份让出百分之十给陆琬。他喝多了,心里难受,抓着我的手,喊的其实是他自己那个没长大的妹妹。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外人的。
大概是从他不再需要我的安慰开始。
他升了总监之后,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一次我等到十二点,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唱歌,有女人笑。他说在陪客户。我说你早点回来。他说知道了。
然后挂断。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到三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领口沾着口红印。我问他,他说是客户喝多了靠了一下。
我没再问。
从那以后,我不等了。他几点回来我都不问。他出差我也不问。他发消息我就回,他不发我也不找。
婆婆说我冷。陆琬说我傲。陆屿沉什么都不说。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冷。我是怕。
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怕闹了,最后走的人是我。怕自己掏心掏肺三年,到最后在他眼里就是个“外人”。
所以我不问了。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个米白色裙摆不存在,假装脖子上那个印子真的是浴袍带子划的,假装公司群里的照片是别人看错了。
可是今天,婆婆把“外人”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连假装都装不下去了。
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外人。
在陆家,儿媳妇永远是外人。你做得再多,付出再多,到了关键时刻,你就是那个“她一个月挣两万多,给家里花过几个钱”的外人。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后来困了,靠着墙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我开机。
消息涌进来。
陆屿沉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回个话。
第三条:温栀。
第四条到第十二条,越来越短。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一个字:好。
好什么好。
我没回。
往下翻,还有陆琬的两条。一条是昨晚十点发的:“嫂子你别生气了,我哥到处找你。”另一条是今早六点:“嫂子,我哥昨晚没睡,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退出对话框。
翻到婆婆的,没有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给公司发了请假条,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调休一天。
七点半,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牙刷和毛巾。在公共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遛狗的大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牵着狗走了。
我回到空房子,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家具家电什么时候能配齐。”
“最快三天。”
“加急,我加钱。”
挂了电话,我下楼找了个早餐店。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屿沉。
我接了。
“你在哪。”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嗓子发干。
“外面。”
“我去接你。”
“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温栀,昨天的事——”
“陆屿沉,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州那个女的,叫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沈葭。我们公司新来的设计总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在一起。”
“那你脖子上那个印子,谁留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她喝多了,摔了一下,我扶她。指甲划的。”
我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为什么带她去苏州。”
“工作。”
“那张朋友圈照片,为什么我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你把我屏蔽了。”
“温栀——”
“陆屿沉,你听着。”
我放下手里的油条,拿纸巾擦了擦手。
“我嫁给你三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爸住院我拿钱,你妹结婚我随礼,你妈说什么我都忍。你不想说的我不问,你不想让我看的我不看。”
“但是昨天你妈说我是外人。你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所以现在我也告诉你一句话。”
我顿了一下。
“你的事,从今天开始,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剩下的半碗豆浆喝完。然后起身,走出早餐店。
外面出太阳了。阳光照在路面上,亮堂堂的。
我眯了眯眼,往南湖边上走。
湖边有人在晨跑。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咯咯地笑。我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湖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
手机又响了。还是陆屿沉。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打进来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湖边的风比昨晚柔和多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好,沿着湖边慢慢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走到桥头的时候,有人喊我。
“温栀?”
我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桥头,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眉眼有些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他笑了一下。“不记得我了?周砚。大学同学。”
我想起来了。周砚,法学院那个,坐我后排。老爱拿笔戳我后背借橡皮。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他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刚买的,来一个。”
我拿了一个。橘子皮很凉,带着晨露的湿气。
“你呢,怎么一个人大清早站桥上吹风。”
“看房子。”
“搬过来?”
“嗯。”
他点点头,没多问。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这小区不错,物业靠谱。我住了三年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我皱了一下眉。
他笑了。“这品种是有点酸,但是后味甜。”
我没说话,又掰了一瓣。
后味甜不甜我不知道,但那股酸劲儿倒是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冲散了一点。
第五章. 沈葭
周砚没问我为什么搬家,也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我们就在桥上站着,把一袋橘子吃了大半。他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小区门口哪家面馆好吃,哪家水果店不缺斤少两。我听着,嗯嗯点头。
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在这边熟。”
我扫了他的码。他的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灰蓝色的天,翻白的浪。
回家之后,我开了机。
陆屿沉又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就六个字。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在一边。
下午,我去公司。小向看见我的时候松了口气。
“栀姐,你终于来了。陆总今天也没来。”
“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沈总监来公司了,在陆总办公室。”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沈总监?”
“就是苏州照片上那个女的。”小向压低声音,“听说调过来了,下周一正式入职。”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放在鼠标上,点了两下,把桌面日历翻到下周。
周一。苏州出差回来不到一周,人就调过来了。
我笑了一下。
陆屿沉,你速度挺快。
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倒水。迎面碰上一个女人。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肩,皮肤白净,五官很淡。就是那种不算惊艳,但看着很舒服的长相。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是温栀姐吧。我是沈葭。”
我端着杯子,热水差点溢出来。
“你好。”
“陆总跟我提过你。”她接了一杯咖啡,动作很从容,“说你很能干。”
“是吗。”
“嗯。他还说你们感情很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很自然,没什么闪躲。
“他这么说的。”
“是啊。陆总人挺好的,很照顾同事。”她端起咖啡,“以后在一个公司,多关照。”
她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杯子里的热水已经不烫了。
她叫我“温栀姐”。叫我姐。那语气,亲切又不熟络,大方又不越界。像是早就知道我是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她知不知道我是陆屿沉的妻子。
她知道。她叫了我“姐”。
我把水倒掉,回了办公室。
小向跟进来。“栀姐,这个沈总监,听说之前在上海那边,陆总挖过来的。年薪开得挺高。”
“嗯。”
“公司里都在传,说她和陆总……”
“小向。”
她闭上嘴。
“别人的事,少打听。把方案做完。”
她哦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下午五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温栀,你昨晚没回来。”
“嗯。”
“你在哪。”
“外面。”
婆婆停了一下。“你和屿沉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妈,那个家,我住着不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挂电话。但她没有。
“温栀,妈昨天话说重了。”
我没说话。
“你爸昨晚骂我了。他说我不该那么说你。”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妈知道你不容易。就是琬琬那事,我心里着急。”
“妈,车的事过去了。”
“那你回来吧。”
我看着办公室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对面楼顶上。
“妈,我想搬出来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屿沉,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累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拎着包下楼。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陆屿沉。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
“上车。”
我站着没动。
“温栀,上车。”
“你说你尊重我的选择。”
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尊重。但我有话要说。”
我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你说。”
“沈葭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她调过来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
“你朋友圈那张照片呢。”
“我屏蔽你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呢。”
他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那个印子还在,但颜色淡了些。
“是她指甲划的。那天她喝多了,在酒店走廊摔了一跤,我扶她,她手乱抓。就这么回事。”
“你为什么扶她。”
“同事。”
“同事摔了,你扶一下,划一道印子,正常。”我看着他,“但是你不敢跟我说。你屏蔽我,你瞒着我,你让她调过来。陆屿沉,你摸着良心说,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温栀,我承认,有些事我做得不对。”
“哪些事。”
“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医院,不该让你一个人过生日。不该在你和妈之间和稀泥。不该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条我都记得。
去年我急性肠胃炎,凌晨三点打他电话,关机。我自己叫了120,在医院挂水到天亮。他第二天中午才回电话,说手机没电了。
上个月我生日,他说加班,让我自己吃。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坐在客厅等到十二点。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蛋糕没拆封,第二天扔了。
还有前年过年,婆婆在饭桌上说我不会做饭,他坐在旁边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你记得这些。”我说。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屿沉,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做。”
“温栀——”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嗯,好。你回我消息永远不超过三个字。你以为你人在就行,你以为你不出轨就行。可是我要的不是一个住在一起的室友。”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要的是一个在我被说外人的时候,能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的人。”
他低下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想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他没再拦我。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他喊我。
“温栀。”
我没回头。
“房子我帮你找好了。南湖那边,三号楼。”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小向告诉我的。”
我继续往前走。
“不用你操心。”
进了地铁站,刷卡进闸。扶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边,车停在旁边,双闪灯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转过头,看着扶梯尽头黑漆漆的通道。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发来消息: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牛肉面,味道不错。改天来尝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二十万和一碗面
搬家那天是周六。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两个纸箱装书和杂物。我叫了辆货拉拉,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上楼。
新房子里已经添了基本家具。床,衣柜,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都是中介按我的要求配的,简单,不贵,但看着舒服。
我把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最后从箱子底翻出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陆屿沉的结婚照。他穿西装,我穿白裙子,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标准。
我看了两秒,把相框扣进抽屉里。
中午下楼吃面。周砚说的那家牛肉面就在小区门口,招牌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旁边放着一碟小菜。
“来了。”他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老板端了面过来,我加了一勺辣椒,拌了拌。
“搬家都弄好了?”
“差不多了。”
“一个人搬的?”
“嗯。”
他没再问。低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很轻,不吸溜,一口一口地嚼。我看了他一眼,想起大学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考试前会把他整理的笔记复印一份塞我桌洞里。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律师。自己开了个小所,就在旁边那栋写字楼。”
“民事还是刑事。”
“都做。主要是合同纠纷和婚姻家事。”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怎么,觉得晦气?”
“没有。就是觉得巧。”
“巧什么。”
“我刚从婚姻里搬出来。”
他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搬出来就搬出来。日子还长。”
我低头吃面。辣椒放多了,鼻尖冒了一层细汗。面汤很浓,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陆琬。
我接了。
“嫂子,你在哪。”
“外面。”
“我哥今天在家,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陆琬的声音有点急,“妈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嫂子,我知道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要那二十万,我后来想想是挺过分的。”
我没说话。
“但是嫂子,我哥他……他真的挺难受的。昨晚他在客厅坐了一夜,我早上起来看见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他抽烟了。”
“嗯。他好几年没抽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陆琬,你哥的事,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不肯说。他就是那种人,什么都憋着。”
“那我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剩下的面吃完。周砚看着我,没问是谁。
“你前夫?”
“还没离。”
“哦。”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需要咨询的话,随时找我。”
“咨询费贵吗。”
“同学价。”
我笑了一下。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笑。
下午回家,把窗帘挂上。阳光透过米白色的布透进来,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空荡荡的,但踏实。
手机又响了。陆屿沉。
我接了。
“喂。”
“温栀。”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是一整夜没睡,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牛肉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温栀,我想见你。”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公园。有小孩在荡秋千,来回晃。
“陆屿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那二十万。如果我当时给了,你会怎么想。”
他没立刻回答。
“你会觉得理所当然吗。”
“不会。”
“那你会觉得我懂事吗。”
他沉默了。
“你会觉得温栀终于做了一件像陆家儿媳妇该做的事。”
“温栀——”
“你不用回答。”我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脸上一凉,“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温栀,那天妈说你是外人,我没说话,是我不对。”
“嗯。”
“我后来骂她了。”
“你骂她什么。”
“我说如果温栀是外人,那这个家也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愣了一下。
“你妈怎么说。”
“她哭了。”
我看着窗外。秋千上的小孩跳下来,跑向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蹲下来抱住他,拿纸巾给他擦汗。
“陆屿沉。”
“嗯。”
“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走了,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都有。”
我闭上眼睛。
“那等你分清楚了,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母子走了,秋千空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砚发来一张照片,是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的招牌。配文:明天他们家上新品,酸菜肉丝面。
我回:几点开门。
他回:十点。我帮你占座。
我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冒上来,模糊了窗玻璃。
我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横。水珠顺着那条线往下淌,像一道泪。
但我没哭。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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