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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中国商业界流行一个词,叫“跨界打劫”。
当时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打败你的,可能根本不是你的同行。这句话一度成为各类培训老师的金句,并且配上诺基亚那个低头流泪CEO的照片。
最初听起来有点危言耸听,后来却不断成为现实:雷军原来是做软件的,后来做了手机;周鸿祎原来做网络安全,也要做手机;贾跃亭做视频网站,不但要做手机,还要造汽车和机器人。
一时间,互联网人觉得没有自己改造不了的传统行业,传统行业的老板则开始担心,不知道哪一天,一个完全不懂自己生意的人,就要来革自己的命。
十二年过去了。
那些跨界打劫者,有些确实改变了行业,有些自己消失在了行业里,还有一些人,不但没抢到别人的生意,反而把自己原来的生意也搭了进去。
当最近5年,如果要寻找一个最能体现这场商业变革的行业,我认为非汽车莫属。
因为过去20年,中国汽车行业来了一群真正的“野蛮人”:做电池的王传福,做手机的雷军,做互联网的李斌、李想、何小鹏,做安防设备的朱江明,做家电的黄宏生,做房地产的许家印、姚振华,还有做视频网站的贾跃亭。
他们曾经分属完全不同的行业,却纷纷进入了一个具有百余年工业历史、技术门槛极高、资本投入巨大的汽车产业。有人成了汽车业的重要人物,有人折戟沉沙,当然也有人让行业蒙羞。
今天中国汽车行业的一些重要掌门人,竟然真的是这些原本不造汽车的人。这件事值得好好盘点。因为它不仅关系到中国汽车产业的变化,也关系到每一个中国企业家应该如何理解创新、技术与商业规律。
今天中国汽车业的掌门人,原来都是干什么的?
我们先来盘点一下,中国主要汽车企业的掌门人究竟是什么背景。
先看真正的汽车行业出身者。
长城汽车的魏建军,1990年接手长城工业公司,长期从事汽车制造经营。三十多年下来,把一家地方企业发展成了中国重要的民营汽车集团。
奇瑞汽车的尹同跃,曾经在一汽大众工作,后来参与创办奇瑞,是典型的汽车工程和制造体系出身。
长安汽车的朱华荣,长期在长安汽车体系工作,从技术、管理岗位逐渐成长为企业掌门人。
上汽集团的王晓秋,长期从事汽车研发、制造和企业经营,是中国汽车行业典型的职业经理人。
广汽集团的冯兴亚,长期在汽车产业从事营销和经营管理。
一汽集团的邱现东、东风汽车的杨青、北汽集团的张建勇,也都长期在汽车产业内部任职。
再看曾经的造车新势力。
威马汽车的沈晖,曾在吉利、沃尔沃等汽车企业担任重要管理职务,拥有丰富的汽车行业经营经验。
哪吒汽车的创始人方运舟,曾在奇瑞从事新能源汽车研发和管理工作。
这些人虽然经历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特点:在担任汽车企业掌门人之前,已经长期浸润在汽车产业之中。他们懂汽车研发、生产、供应链、销售,也熟悉汽车产业的运行逻辑。
接下来,我们看另一批人。
比亚迪的王传福,原来是做电池的。
王传福学的是冶金物理化学,曾经从事电池技术研发,1995年创办比亚迪。2003年,比亚迪通过收购秦川汽车进入整车制造业。今天大家提起王传福,已经把他看成中国汽车产业最具代表性的企业家之一。但二十多年前,王传福进入汽车行业时,同样是不折不扣的跨界者。
吉利汽车的李书福,也不是传统汽车工程师出身。
李书福最早做冰箱配件,后来做装饰材料、摩托车,直到1997年才进入汽车制造业。今天吉利已经成为中国主要汽车集团之一,很多人也忘了,李书福最早同样是从汽车行业之外闯进来的。如果说王传福和李书福多少还有一些制造业基础,那么后面这些人,跨界的幅度就更大了。
小米汽车的雷军,从金山软件到小米手机,雷军的职业生涯主要发生在软件、互联网和消费电子行业。2021年,小米宣布进入智能电动汽车行业。一位成功的手机企业家,决定投入巨额资金造汽车。这件事放在当时,依然具有相当强的冲击力。
蔚来的李斌,原来做互联网,但他的互联网业务又与汽车密切相关。他没有亲自造过汽车,却长期研究汽车市场、消费者和汽车销售渠道。
理想汽车的李想也类似。他最早创办泡泡网,后来创办汽车之家。汽车之家曾经是中国极有影响力的汽车互联网平台。李想通过汽车之家,长期接触汽车厂商、经销商和消费者。
所以,李斌和李想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汽车工程师,但也不能简单地把他们视为完全不懂汽车的外行。他们懂汽车生意,只是没有亲自造过汽车。
小鹏汽车的何小鹏,原来做UC浏览器。UC优视是中国移动互联网早期很有代表性的企业。后来UC被阿里巴巴收购,何小鹏也曾在阿里任职。小鹏汽车在2014年由夏珩、何涛等具有汽车工程背景的团队成员参与创立,何小鹏早期投资并支持公司,2017年全职加入并担任董事长。这其实很有意思。一个互联网企业家,和一群汽车工程师走到了一起。他们试图把互联网和软件技术的能力,与传统汽车工程能力结合起来。
零跑汽车的朱江明,则是另一种典型。
朱江明原来是大华股份的联合创始人,做安防设备、视频监控、电子技术。2015年,他决定进入汽车行业。一个原来不懂汽车的人,居然真的做出了一家具有相当规模的汽车企业。
还有赛力斯的张兴海。张兴海早年从汽车零部件、摩托车制造起家,逐渐进入整车领域。后来与华为合作发展问界品牌。他与互联网出身的跨界者不同,本身有比较深厚的制造业基础。但如果从乘用车行业看,他同样走过了一条产业跨界的道路。
再往外看,创维集团创始人黄宏生,原来做电视机、家电和消费电子,后来进入新能源汽车行业。
恒大的许家印,原来做房地产。
宝能的姚振华,主要从事房地产、金融投资和产业投资。
贾跃亭原来做视频网站,后来创办乐视,发展所谓互联网生态,最终把汽车也纳入自己的商业版图。
这些人几乎来自完全不同的产业。有的是工程师,有的是互联网创业者,有的是消费电子企业家,有的是资本运作者。却都在不同时期闯进汽车行业。
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就是华为的余承东。
余承东不是整车企业创始人,却是过去几年中国汽车市场的重要人物。他长期在华为从事通信和消费电子业务,后来推动华为的技术、产品定义、用户体验和终端经营能力进入智能汽车产业。
华为没有按照传统汽车公司的方式,直接建立自己的整车制造品牌和工厂体系,而是与赛力斯、奇瑞等汽车企业合作,把智能化技术和消费电子行业的一些方法引入汽车产业。
从这一点说,余承东代表了另一种跨界路径:过去,进入汽车产业,通常意味着你要掌握汽车制造。今天,不直接制造整车,也可能通过技术、产品定义和用户生态,成为改变汽车行业的重要力量。
把这些人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今天的中国汽车行业,已经不是汽车专业出身者的独角戏。
原本从事电池、软件、互联网、消费电子、电子工程、房地产和资本投资的人,都曾经试图重新定义汽车产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才流动现象。它背后,是整个产业竞争规则发生了深刻变化。
跨界打劫,为什么会成为过去十二年的商业主题?
回到2014年前后,当时的中国商业,正处在移动互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
智能手机迅速普及,移动支付兴起,移动电商、网约车、外卖和各种互联网平台不断改变人们的生活。
很多传统行业,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竞争压力。
过去做零售,竞争对手是另一家商场、超市或者连锁店。后来,电商平台改变了消费者购买商品的方式。
过去出租车行业的竞争,主要发生在拥有出租车经营资源的企业之间。后来,网约车平台利用移动互联网重新组织供给与需求。
过去银行拥有支付和金融服务的渠道优势。后来,移动支付显著改变了支付入口和用户习惯。
过去媒体掌握内容生产和传播渠道。后来,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和内容创作者不断改变信息传播方式。
这就是当年大家所说的跨界打劫。
那些原本不属于一个行业的企业,突然成了这个行业无法回避的竞争者。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不是因为传统行业的老板突然变笨了。而是因为技术改变了一个行业创造价值的方式。
当一个行业最关键的技术和能力发生变化,竞争格局也会随之改变。
手机是典型例子。
功能手机时代,诺基亚、摩托罗拉等企业拥有深厚的通信技术、硬件设计、制造和渠道优势。
到了智能手机时代,芯片、操作系统、应用生态、触摸交互和互联网服务的重要性迅速上升。
这使得软件公司、互联网公司和新的消费电子企业有机会进入市场。
雷军能够从软件和互联网行业进入手机产业,恰恰是因为手机本身的技术和产品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
手机不再只是通信工具,而逐渐成为移动互联网的核心入口。
汽车也是如此。
过去一百多年,汽车行业的核心技术,主要围绕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车身和整车工程展开。
这是一个高度复杂、技术积累时间很长的工业体系。很多传统汽车企业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才形成了自己的竞争优势。
但新能源汽车改变了这个行业的技术结构。动力电池、电机和电控系统成为新的核心技术。传统发动机和变速箱,不再是纯电动汽车必须拥有的技术。
紧接着,软件和智能化开始进入汽车产业。智能座舱、辅助驾驶、芯片、传感器、电子电气架构、算法、数据和AI,越来越多地参与决定一辆汽车的产品竞争力。
汽车行业发生了一件大事:过去属于其他行业的一些能力,突然变成了汽车行业需要的能力。
王传福原来做电池,电池技术在新能源汽车时代的重要性显著上升。
雷军原来做智能手机,消费电子行业积累的产品定义、软件、供应链和用户经营能力,在智能汽车领域开始具有应用价值。
何小鹏原来做移动互联网,软件和智能化成为汽车竞争的重要方向。
这才是跨界打劫真正的底层逻辑。
不是因为外行天然比内行更聪明,而是技术变化让外行原来掌握的某些能力,突然有了新的产业价值。
当一个行业的核心技术发生变化,行业边界也就开始变化。
过去不具备进入资格的人,可能突然拥有了进入这个行业的条件。
过去的领先者,也可能发现自己长期积累的一部分优势正在受到挑战。
这正是技术创新最具有颠覆性的地方。
但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技术变化,并不等于整个行业的规律全部失效。
电动化改变了汽车动力系统,却没有取消汽车安全、质量和制造的要求。
智能化改变了汽车产品体验,却没有让底盘、车身、制动、可靠性变得不重要。
互联网改变了汽车营销和销售方式,却没有取消供应链、售后服务、成本控制和现金流管理。
新技术创造了新的竞争优势,但没有自动消除原来的所有经营约束。
有些跨界者理解了这一点。还有一些人,可能只看到了前半句。于是,结果就出现了巨大差异。
有人颠覆行业,有人把自己赔了进去
如果研究过去十几年的中国造车史,就会发现,跨界不是决定成败的唯一因素。
真正的问题是,跨界者能不能把原来的能力迁移过来,同时建立一个新行业必须具备的专业能力。
王传福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2003年,比亚迪收购秦川汽车时,还只是一家以电池业务闻名的企业。当时,传统汽车产业的核心能力仍然集中在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整车制造和供应链。
王传福当然不是传统汽车科班出身。但他已经有多年的技术研发和工业制造经验。
更重要的是,进入汽车行业之后,比亚迪没有停留在电池技术上。它持续投入整车研发、制造、供应链和销售体系建设,逐渐建立了完整的汽车产业能力。
这些能力并不是一夜之间获得的。比亚迪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摸索,早期产品和品牌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后来,当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时,比亚迪原来的电池技术积累,与后来的整车制造能力形成了相互支持的体系。
王传福最重要的成功,并不只是看到了新能源汽车机会。而是把原来拥有的技术能力,转化成了汽车产业的竞争能力。
李书福也是如此。
从冰箱配件到摩托车,再到汽车,李书福一路跨界。
但吉利汽车不是凭一句颠覆传统汽车工业的口号发展起来的。它必须建立研发、生产、供应链、销售和管理体系,还要不断学习全球汽车工业的技术和规则。
后来吉利收购沃尔沃汽车,进一步整合国际汽车产业的技术和管理资源。
李书福曾经是汽车行业的外行。但二十多年之后,他早已成为这个行业经验丰富的企业家。
这两个人的经历说明一个道理:成功的跨界者,最终都必须成为新行业的内行。
再看雷军。
雷军进入汽车行业时,已经是一位成功的互联网和消费电子企业家。
他有强大的品牌影响力,有成熟的消费电子产品开发经验,也有长期积累的供应链、营销和用户运营能力。
这些优势当然可以迁移到汽车行业。但雷军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汽车不是一部大号手机。
造手机成功,并不意味着自然就懂整车工程、汽车质量、安全验证、生产制造和长期售后服务。
小米汽车需要建设工厂,招聘汽车工程人才,建立研发、制造和质量体系。它必须把消费电子行业的优势与汽车产业的专业能力结合起来。
小米汽车上市后的市场表现,证明雷军已经把自己原来的部分能力有效迁移到了新行业。
但一家汽车企业能否长期成功,还需要看未来多年的技术、产品、安全、质量、成本、盈利和现金流。
汽车不是一门只看首款产品销量的生意。
零跑汽车的朱江明也很有代表性。
他原来做电子工程和安防设备,并不熟悉传统汽车产业。但他有长期硬件研发、技术集成、工业制造和成本管理经验。
进入汽车行业之后,零跑逐步建立整车研发和制造体系,把技术自研与成本控制作为重要竞争方向。
从最初的跨界创业,到逐渐形成数十万辆的年度交付规模,朱江明经历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电子工程师不断学习汽车工业的过程。
他当年可以因为不懂汽车而敢于闯进来,但绝不可能永远靠着不懂汽车,把企业做下去。
跨界者最宝贵的优势是带来新思维,最危险的错误则是以为新思维能够代替专业能力。
接下来看看另一批人。
恒大的许家印、宝能的姚振华、乐视的贾跃亭,都曾经雄心勃勃地进入汽车产业。
这些人原来都是中国商业界很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他们有资本、有资源、有品牌,也有通过融资和产业整合推动业务发展的经历。
但汽车行业给他们上了一堂极其昂贵的课。
恒大曾经计划大规模进入新能源汽车产业,投入巨额资金,布局工厂、技术和产品。
宝能通过收购观致等方式进入汽车行业,希望建立新的汽车产业平台。
贾跃亭则试图把自己的互联网生态理念延伸到智能汽车。
这些项目的路径和具体问题各不相同,但都说明了一件事:钱可以买来工厂,可以收购企业,可以招聘人才,也可以帮助企业快速进入一个陌生市场。但是,钱不能自动变成技术竞争力、产品竞争力和经营能力。
尤其是汽车产业。一辆汽车从研发、测试、生产到交付,需要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
企业必须管理庞大的供应链,需要保证产品安全和制造质量,还要在销售之后承担长期服务责任。这不是建几栋厂房、买几条生产线、发布几个汽车品牌,就能形成竞争力的行业。
资本能够帮助企业跨越进入门槛,却不能代替产业积累。而且,一旦市场销售和融资跟不上投入,企业很容易陷入巨大的经营压力。
更值得反思的是,造车失败的并不只有这些跨界者。
威马汽车的沈晖,原来就是汽车行业的资深管理者。哪吒汽车的方运舟,同样拥有新能源汽车技术背景。两家企业后来都陷入严重经营困境。
汽车行业的专业经验,没有保证他们能够成功。这说明,跨界出身可能带来某些短板,但专业出身也不能保证商业模式成立。
一个企业要长期发展,必须同时解决技术、产品、组织、资本、供应链、成本和市场需求等多个问题。
缺少任何一个关键环节,都可能付出严重代价。所以,中国新能源汽车过去十几年的竞争,不是一个简单的外行打败内行的故事。
它真正反映的是,不同背景的企业家,如何在一场技术变革中重新建立竞争能力。
有些人做到了。有些人还在路上。有些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创新最大的风险,是把颠覆当成了不尊重规律的理由
我一直认为,中国企业家应该有创新精神。
如果所有人都只是按照过去的经验经营,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么多新的商业模式和产业变化。
但过去十二年的中国商业,也暴露出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我们有时候过于强调颠覆,甚至把创新理解为推翻一切。
互联网来了,传统商业经验不重要了。
平台经济来了,短期盈利不重要了。
新能源汽车来了,传统汽车制造经验不重要了。
今天AI来了,又有人觉得企业原来的管理方式、组织结构和经营经验都可以不要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误解。创新是重新寻找创造价值的方法,而不是否认商业世界的一切规律。
过去十几年,很多创业公司都曾经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资本,就能迅速做大市场规模。
先融资,再扩张,再融资,再扩张。只要规模足够大,未来就一定能赚钱。
在某些具有明显网络效应的商业模式中,前期投入和规模扩张确实可能形成优势。但如果把这套逻辑直接搬到所有行业,就很容易出问题。
汽车是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行业。
研发需要钱,工厂需要钱,采购和生产需要钱,营销和服务也需要钱。更重要的是,汽车卖出去以后,企业还需要承担长时间的质量、维修、召回和软件维护责任。
一个汽车企业可以在发展初期亏损,但不能永远没有通向盈利的清晰路径。如果一家企业每卖一辆车都在消耗大量现金,又没有合理的改善机制,那么销量越大,资金压力反而可能越大。
融资可以延长企业的生存时间,却不能自动创造健康的商业模式。
市场估值可以反映投资者的预期,却不等于企业已经创造了相应的经营价值。
销售规模可以证明消费者愿意购买,却不代表企业已经具备持续盈利的能力。
把融资当作经营能力,把规模当作盈利能力,把市场热度当作竞争壁垒,是创业者必须警惕的错误。
第二个问题,是过于相信自己过去成功的经验。
一个企业家在原来的行业取得成功,当然说明他具有某些能力。但这些能力能否迁移到新行业,需要认真判断。
雷军擅长做消费电子产品,但造车仍需要汽车工程人才。
王传福擅长电池技术,但进入整车行业之后仍需要掌握完整的汽车制造体系。
李斌、李想懂汽车用户和销售,却仍然需要补齐整车研发制造能力。
如果一个房地产企业家认为,只要像开发房地产项目一样,拿地、建厂、融资、采购设备,就能建立汽车产业竞争力,可能会严重低估汽车产品开发、量产和市场经营的复杂性。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律。跨界者可以带来新的思维方式,却不能靠自己的想象,取消这些客观约束。
第三个问题,则是对新技术的理解。
技术进步确实会改变产业。但技术并不是万能药。
电池技术的发展,可以推动汽车动力系统的变革,却不能替代汽车安全。
互联网可以改变汽车销售和用户服务方式,却不能替代整车质量管理。
AI可以提升企业工作效率,却不能自动解决混乱的业务流程和组织管理。
企业家真正需要具备的能力,是分辨哪些传统经验已经过时,哪些基本规律仍然有效。
有些旧规则,本来就是过去技术条件限制的结果。技术条件改变了,这些规则当然可以重新设计。
但另一些规则,是长期产业实践积累下来的。例如安全、质量、财务纪律、现金流管理,以及企业必须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
这些规律不会因为创业者使用了新技术,就自动失效。所以,真正优秀的创新者,既敢于挑战旧经验,又能够识别基本规律。既能够看到行业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也知道哪些东西不能随便改变。
这不是保守。恰恰是成熟的创新能力。
跨界打劫没有结束,AI可能让下一批野蛮人来得更快
今天,我们回过头看过去十二年的中国商业,会发现跨界打劫并没有结束。反而可能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移动互联网让大量传统行业的渠道和交易方式发生变化。
新能源技术改变了汽车的动力系统和竞争结构。
智能化推动软件、芯片、电子和算法进入汽车产业。
今天,人工智能又开始对大量行业产生影响。
AI正在进入软件开发、内容生产、客户服务、工业研发、知识管理、营销、经营决策等各个领域。
一些过去需要大型组织、大量人才才能完成的工作,未来有可能通过AI重新组织。
一些过去只有专业公司能够提供的能力,可能因为AI的发展而降低门槛。
这意味着,未来的跨界者可能更多。而且,他们未必来自互联网公司。他们可能是掌握AI技术的小团队,可能是懂得使用新工具的传统行业企业家,也可能是一些过去根本没有机会进入某个产业的创业者。
但汽车行业过去十二年的发展提醒我们,不要因为技术能力增强了,就认为原来行业中的全部专业能力都不重要了。
AI可以帮助企业进行软件开发,但不意味着企业可以不懂客户需求。
AI可以帮助企业生成营销内容,但不意味着产品本身可以没有竞争力。
AI可以帮助企业优化管理流程,但不意味着组织责任、制度和执行力都可以忽略。
AI可能降低进入某些行业的成本,同时也可能让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如果所有人都能轻易获得同一种技术工具,那么真正的竞争优势,就需要在工具之外寻找。
也许是专业经验,也许是产业资源,也许是客户关系,也许是组织能力,也许是复杂问题的解决能力。
技术创造机会,专业帮助企业把机会变成产品,经营能力帮助企业把产品变成可持续的生意。
这个逻辑并没有因为AI的出现而改变。所以,我认为,中国汽车行业过去十二年的故事,对今天每一个思考AI转型的企业家都有价值。
我们当然要欢迎野蛮人。一个行业如果永远由原来的一批人主导,所有企业都按照过去的方法做生意,那么它很可能会逐渐失去创新活力。那些敢于跨界的人,能够帮助行业重新理解产品、技术和消费者。
但野蛮人不能永远野蛮下去。进入一个行业之后,必须尽快完成从外行到内行的转变。
既要把新技术、新理念、新方法带进来,也要认真学习这个行业长期积累的经验。
既要敢于打破过时的规则,也要尊重那些不能被轻易改变的基本规律。
十二年前,互联网人喊着跨界打劫,闯进了手机行业。
十二年后,我们在中国汽车行业看到了更加复杂的故事。
做电池的,做手机的,做互联网的,做家电的,做房地产的,都来了。
有人抓住了技术变革的机会,成为新行业的重要竞争者。
有人成功地把过去的能力带入汽车产业,又建立了新的专业能力。
有人花费巨额资本,最终没有形成可持续的经营体系。
还有一些原本非常懂汽车的人,也在激烈的竞争中遭遇失败。
这场跨界打劫,最后证明的不是外行比内行厉害,也不是内行一定能够守住自己的行业。
而是:技术可以改变一个行业的门槛,却不能取消一个行业的规律。
野蛮人可以靠新技术闯进来,但不能只靠勇气和想象力留下来。
真正能够长期成功的企业家,必须完成两件事:1、看到新技术正在改变什么;2、理解那些不会因为技术变化而消失的基本规律。
有创新的勇气,也有经营的理性;敢于颠覆别人,更能约束自己,这才是企业家真正的本事。
跨界打劫十二年,中国汽车业留下的最大启示或许就是:创新能够让你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尊重规律才能让你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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