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铲车把最后一车土豆倒进挂车的时候，我手里那根烟捏灭了。啥时候灭的我不知道。风从地那头刮过来，一股土腥味。挂车司机探出脑袋喊，装满了，走不走。我说走吧。
那地在乌兰察布再往北走一段。我是前年冬天过去的，签合同那天晚上屋里烧着炉子，人家把地租、水电、井全给我算好，数报出来我手心全是汗。我媳妇在电话那头跟我吵，你是不是疯了，三万亩土豆你种得过来？我说种不过来就雇人。她说你拿啥雇。我说先干了再说。
反正就干了。
头一年赔得底朝天。七月连下了一场雨，地里洼的那块烂了两千来亩。剩下的个头还小，贩子来瞄一眼就开始压价。我不懂行情，人家说多少是多少。后来才听人说，那几天他们几家是商量好的。
今年天给脸。收完一直没下雨，能晾能装。
我在地头看见条黄狗，趴着不动，也不叫，不知道哪家的。我站那儿看了它半天，它也没理我。
人工这块，你没见过真不知道。拣土豆的手一天两百，管一顿饭。最多那天地里三百多号人，附近村里的，早上四点就来了，一人一垄蹲下去。有个大姐手快，一天能拣七八十袋，别人都喊她快手。我寻思给她一天加十块钱，她不愿意，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明年我就不好意思来了。这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啥意思。
机械比人还贵。翻地、播种、打药、收，全是租的。老周家那台收割机，两万一天，光收就得排一个礼拜的队，还得跟天抢。有一回西边起云了，我说东边剩的那两百亩今天必须干完，加夜班。他骂骂咧咧答应，说夜里的油钱你出。我说出。他就把那台破皮卡开进地，车灯照着机器干到后半夜。柴油那阵子不便宜。
租金这一块去了两千一百万。人工四百多万。机械六百来万。种薯贵，脱毒的那种更贵。还有管带，一卷一卷往地里铺，跟蜘蛛网似的。肥、药、油，一笔接一笔。我那本破账本自己都算不清，反正就是一天比一天薄。
说到卖。五千一百多万。
不用跟你说假话，今年价确实可以，走的是加工厂的订单，一部分发南方。装车那几天我心里是踏实的，这三年搭进去的本，总算能回来了。
可租金、人工、机械、农资，全扣干净。卡里剩一百六十多万。
你可能觉得一百六十万也不少了。这么说吧，三万亩地，从第一年干到现在，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老丈人给的那套房首付也搭进去了。这一百六十多万，是我这三个秋收里，唯一一次没往里贴钱的钱。
前年最难的时候，隔壁老赵把地转出去跑了，走那天没跟谁打招呼，机器还杵在地里。后来听说他南下给人打工去了。我不怪他。换我我可能也走。
我媳妇现在也不骂我了，就一句话，啥时候回。我说等货款结了回。她说你每年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没接。
有时候我又想，咱这种人是不是本来就不该往这么大摊子上扑。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又说不好。三万亩地立在那儿长着，绿油油的时候你走进去，会觉得这事其实挺值。就是账不好算。你说是不是。
老周前几天把车挂出去卖了，说不干了，回旗里开个小饭馆。我说你这车多好，不干可惜了。他说好啥好，一年到头跟着你吃土，挣的钱还不够看腰的。他那腰是那年翻车落下的，见天疼。
这行就这样，看着大，里头薄。
我把账本塞回包里，给媳妇发了条消息，说过两天回。又问了老周一句，饭馆开在哪，到时候我去坐坐。
他说你先把你自己的账还上吧。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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