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在家躺，也不要跑网约车：一位40岁网约车司机的退场心声

我叫李卫东，今年四十岁，跑网约车整整六年。上个月，我把车退了，账号注销了，手机里跟车有关的东西全删了。租车公司的经理打电话问我，李哥，你真不干了？我说，不干了。他说，你再想想，现在行情不好，但以后会好的。我说，不想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说，不是犟，是够了。他说，什么够了？我说，什么都够了。他挂了电话，没再打来。

我是二零一八年入行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工厂做车间主任，一个月挣五千五，管着三十多号人，虽然累，但稳定。后来工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四十四岁，被裁了。拿了三万块补偿金，在家歇了两个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这个年纪，没学历，没技术，去工厂人家嫌老，去工地人家嫌没力气，去商场人家嫌没经验。我在网上看了一圈，只有网约车门槛最低，有车就能跑。我没车，就去了租车公司。租了一辆比亚迪，月租四千二，押金一万。签合同的时候，经理跟我说，李哥，好好干，一个月跑好了能挣一万。我说，能吗？他说，能，你看那些跑得好的，哪个不是月入过万？我信了。

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车，中间歇两个小时，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流水跑了九千多，我以为能剩不少。结果一算，租车四千二，充电一千五，平台抽成两千多，剩下一千三。我拿着那一千三，坐在车里，半天没动。我给经理打电话，说，你说的一万呢？他说，李哥，你刚开始，路线不熟，接单技巧不行，慢慢就好了。我说，怎么好？他说，你多跑，多接，多熬。我说，熬到啥时候？他说，熬到你月入过万。我说，那得多久？他说，看你自己。我挂了电话，继续跑。

第二个月，我学聪明了。我研究接单技巧，研究高峰期，研究哪个区域单子多。我下载了好几个网约车司机群，看人家怎么跑。有人说，早高峰跑写字楼，晚高峰跑商场，夜高峰跑酒吧，深夜跑医院。有人说，机场单大，但排队时间长。有人说，火车站单多，但堵车堵得厉害。我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学。我学会了看热力图，学会了卡点卡位，学会了跟乘客说好话求好评。第二个月，流水跑了一万二，剩了两千八。第三个月，流水一万四，剩了三千五。第四个月，流水一万五，剩了四千。我以为我熬出来了。可第五个月，平台改了规则，抽成从百分之二十涨到百分之二十五，奖励从五百降到两百。我的流水没变，收入少了八百。我去找平台客服，客服说，这是公司规定。我说，规定说改就改？她说，是。我说，那我怎么办？她说，您可以多跑。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

六年，我跑了多少单？我算过，平均一天三十单，一个月九百单，一年一万多单，六年七万多单。七万多单，我拉过七万多人。有上班族，有学生，有老人，有小孩，有喝醉的，有哭的，有笑的，有骂人的。我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门口，家属抱着孩子哭。我见过早上五点的火车站，打工的人背着编织袋等车。我见过半夜十二点的写字楼，加班的姑娘站在路边打车，冻得直哆嗦。我拉过赶飞机的商人，一路催我快点快点。我拉过去殡仪馆的老人，一路跟我说他老伴走了，他要去看她。我拉过高考的学生，一路紧张得手心出汗。我拉过刚领证的小夫妻，一路笑个不停。我拉过刚离婚的女人，一路哭着说再也不相信男人了。七万多单，七万多个故事，七万多种人生。我在别人的故事里，跑着自己的路。可跑着跑着，我把自己跑丢了。

跑网约车，最怕什么？最怕生病。我六年没敢生病。感冒发烧，扛着。腰疼腿疼，扛着。胃疼，扛着。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冷，坐在车里等单。乘客上车，看见我脸通红，说，师傅，你是不是发烧了？我说，没事，有点感冒。她说，那你别跑了，回去休息吧。我说，不行，今天还没跑够。她说，你这样开车不安全。我说，没事，我撑得住。她下车的时候，多给了我五十块钱，说，师傅，去买点药。我拿着那五十块钱，鼻子一酸。可我没去买药，我继续跑。跑到晚上，实在撑不住了，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烧退了，继续跑。我不敢病，不敢歇，不敢停。因为车是租的，租金每天都要交，不管我跑不跑。停一天，亏一天。停一个月，亏四千二。我亏不起。

跑网约车，第二怕什么？怕投诉。一个投诉，扣五十，扣分，降星，影响接单。有一次，一个乘客定位在小区里面，我进不去，打电话让她出来。她不出来，说，别人都能进来，你为什么进不来？我说，保安不让进。她说，那是你的事。我说，你能不能走到门口？她说，不能，我穿高跟鞋。我说，那我取消订单。她说，你敢取消我就投诉你。我说，那你投诉吧。我取消了，她投诉了，平台扣了我五十，降了我一星。我打电话申诉，客服说，师傅，我们理解您，但乘客投诉，我们只能按规定处理。我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值五十块吗？她说，对不起。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骂了一句脏话。骂完了，继续跑。

跑网约车，第三怕什么？怕事故。六年，我出过三次小事故。一次追尾，一次剐蹭，一次被撞。追尾那次，我全责，赔了八百。剐蹭那次，我全责，赔了五百。被撞那次，对方全责，但对方跑了，我修车花了三千。三次事故，我赔了四千三。我不敢报保险，报了明年保费涨。我不敢跟平台说，说了扣分。我不敢跟家里说，说了老婆担心。我自己扛。扛着扛着，就成了习惯。扛着扛着，就觉得这不是事。扛着扛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人。

跑网约车，第四怕什么？怕没单。有时候在路边等一个小时，手机不响。有时候在热点区域转三圈，一单不派。有时候刚接到单，乘客取消了。有时候跑了一半，乘客说，师傅，我改地址。我改了，多跑五公里，多收三块钱。有时候跑到目的地，乘客说，师傅，我没带钱，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拿。我等了十分钟，人没下来。我打电话，不接。我发信息，不回。我找平台，平台说，乘客未支付，平台不垫付。我白跑了。这种事，一个月遇到三五回。一开始我生气，后来习惯了。习惯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无所谓了。无所谓了，就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就觉得这行没意思了。

跑网约车，第五怕什么？怕比。比谁跑得多，比谁挣得多，比谁在线时间长。群里天天有人晒流水，今天跑了八百，明天跑了一千，后天跑了六百。我看着自己的流水，四百，五百，三百。我比不过他们。他们年轻，他们车好，他们没家没口，他们能熬。我不能。我四十了，我有老婆，有孩子，有老人。我得回家吃饭，我得辅导孩子作业，我得陪老婆说话。我不能一天跑十八个小时，我不能睡在车里，我不能一个月不回家。他们能，我不能。所以我比不过他们。比不过就不比了。不比了，就退了。

我退出的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早上起来，看着那辆车，忽然不想开了。我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闻着车里的味道，腰疼，腿疼，脖子疼，眼睛疼。我坐了很久，然后下了车，给租车公司打电话，说，退车。经理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你退了干啥去？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四十了，还能干啥？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打算都没有？我说，打算了六年了，打算够了。他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再说。他叹了口气，说，你来办手续吧。

办手续那天，我把车洗了，加满了电，开到租车公司。经理检查了车，说，车况还行，押金退你八千，扣两千，因为有两处划痕。我说，哪两处？他指给我看，一处是车门上，一处是保险杠上。我看了看，是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说，这不是我弄的。他说，车是你开的，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我说，我开了六年，不可能没点划痕。他说，合同上写了，还车时车况要和租车时一样。我说，谁能做到？他说，别人都能。我说，那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他说，那没办法，按规定扣。我说，行，扣吧。我拿了八千，走出租车公司，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开走。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我打车回家。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他说，家在哪儿？我说，你往前开，我告诉你。他开了，我指路。到家了，我下车，上楼，开门，老婆在做饭，孩子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老婆问我，退了？我说，退了。她说，退了就好。我说，好。她说，你歇歇吧。我说，好。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睡着了。

退了之后，我歇了一个月。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看看电视，看看手机，中午睡午觉，下午出去走走，晚上陪老婆孩子。一个月，我没挣一分钱，但我花得也不多。我把烟戒了，酒戒了，彩票戒了。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我老婆一个月挣三千，够我们花。我不挣钱，但我也不亏钱了。跑网约车那六年，我算过总账，流水跑了六七十万，租车花了三十万，充电花了十万，平台抽了十五万，修车罚款违章花了五万，剩下的，刚好够我吃饭抽烟。六年，我白干了。不对，我不是白干，我赔了身体，赔了时间，赔了陪老婆孩子的日子。我赔大了。

有人问我，李哥，你后悔跑网约车吗？我说，不后悔。他说，为啥？我说，因为跑了才知道不跑是对的。他说，那你早干嘛去了？我说，早不知道。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你还跑吗？我说，不跑了。他说，那你干啥？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吃啥？我说，吃老本。他说，老本吃完了呢？我说，再说。他说，你这个人，真没出息。我说，出息是啥？是跑网约车跑到死？是累死在车里？是挣了钱没命花？是陪了乘客没陪家人？是熬了六年白干了？他说，那你也不能在家躺着啊。我说，我为啥不能在家躺着？我躺一个月，花两千。我跑一个月，挣四千，花六千，赔两千。我躺着比跑着强。他说，你这是懒。我说，我不是懒，我是算明白了。他说，你算明白啥了？我说，我算明白了，有些钱，不该挣。有些活，不该干。有些路，不该走。我走了六年，走够了。我退了。我认了。我躺了。我舒服了。你爱咋说咋说。

我现在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打扫，接孩子，陪老婆。我老婆说，你咋变勤快了？我说，我以前不勤快？她说，以前你回家就躺，啥也不干。我说，以前我累。她说，现在不累了？我说，现在也累，但累得不一样。她说，咋不一样？我说，以前累得像狗，现在累得像人。她说，啥意思？我说，以前我累死累活，挣不到钱，还赔钱。现在我累死累活，不挣钱，但不赔钱。她说，那你图啥？我说，图个心里踏实。她说，那你以后干啥？我说，找个活干。她说，啥活？我说，不知道，慢慢找。她说，你四十了，谁要你？我说，没人要我就自己干。她说，干啥？我说，摆摊，送水，看门，啥都行。她说，那不比跑网约车强？我说，强多了。她说，为啥？我说，因为跑网约车，是我拿命换钱，换到最后，命没了，钱也没了。摆摊送水看门，是我拿力气换钱，换多换少，命还在。她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了。她说，那你早点睡吧。我说，好。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老婆的呼吸，听着孩子的梦话，听着窗外的风声。我觉得踏实。我很久没这么踏实了。六年，我没这么踏实过。现在，我踏实了。因为我退了。因为我躺了。因为我明白了。宁可在家躺，也不要跑网约车。这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