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海的深秋,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陆家浜路附近的老公房,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了,踩一脚,不亮,再踩一脚,还是不亮。住在这里的人习惯了,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咔哒咔哒地响。
周远住602。
三十四岁,安徽人,来上海十二年。最早在闸北那边做水电工,后来考了电工证,又学了装修,现在自己带一个小团队,接一些老房翻新和局部改造的活。不高,一米七出头,瘦,手很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干这行的,谁手上没几道口子。
他一个人住。离异,没有孩子。前妻跟人去了苏州,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那只猫。
周远不怎么跟邻居打交道。老公房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客,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干通宵,回来倒头就睡。隔壁601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多岁,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会跟他说一句"小周回来了",他就应一声"嗯,孙阿姨早"。
再隔壁,603,他从来没见过人。
门总是关着,防盗门上贴着春联,去年的,福字朝外,边角卷起来了,风吹日晒的,红色褪成了粉。门口有时候会摆一双女式拖鞋,棉的,灰色的,看得出穿了很久。偶尔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油烟,是那种洗衣液混着淡淡的香水味——便宜的,超市里三四十块一瓶的那种。
周远知道603住的是个女的。有几次深夜回来,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低。还有一次,他在门口换鞋,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咳了很久,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没多想。
干水电这行的人,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水管通不通,电路有没有问题,活干完拿钱走人。
二
出事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
下午三点多,周远刚从浦东一个工地回来,浑身是灰,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他拎着工具箱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发现603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落在脸颊两边。她不高,一米六左右,瘦,但瘦得不好看——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眼圈是青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灯泡,LED的,螺口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两个。
她在踮着脚,试图够门口走廊的灯座。声控灯坏了之后,她大概想自己换一个灯泡上去,至少让门口亮一点。
但她够不着。
走廊灯座在门框正上方,离地得有两米四。她一米六出头,踮着脚尖,手指尖离灯座还差一截。
周远在楼梯口站了一下。
"够不着。"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很突兀。女的吓了一跳,脚后跟落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警惕,像一只被突然照到光的猫。
"我是602的。"周远指了指隔壁的门,"干水电的。要帮忙吗?"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换个灯泡。"她说,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知道。"周远走过去,放下工具箱,从她手里接过灯泡,"你扶一下门框,我踩这个。"
他踩在门口的鞋柜上——一个窄窄的塑料鞋柜,上面摆着那双灰色棉拖鞋。鞋柜晃了一下,他稳住,伸手拧下坏的灯泡,换上新的。
"啪"一声,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比之前那个亮多了。
"好了。"周远跳下来,把坏的灯泡递给她,"这个扔了吧。"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周远弯腰拎起工具箱,往602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灯座有点松,回头我帮你紧一下。不收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叫沈青。"她说。
"周远。"
然后他关上了602的门。
三
沈青。
周远后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有一天他在信箱里看到一张水电费的催缴单,从603的信箱口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捡起来,上面写着"沈青",欠费一百二十多块。
他把单子从门缝里塞回603。
第二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电视,是水声——很大的水声,像是什么地方在漏水。他趴在墙上听了听,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过来。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周远犹豫了一下,敲了敲墙。
"603?"
没声音了。
他又敲了敲。
"沈青?"
"……没事。"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扇门。
周远没再管。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一个垃圾袋,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发白,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白色的,边缘发黄了。
"你手怎么了?"周远问。
"没事,做饭的时候烫了一下。"她说,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远看了她一眼。那个位置不是烫的。烫的纱布不会缠那么整齐,也不会缠在手腕内侧。
但他没说什么。
"灯泡还亮着?"他问。
"亮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那就好。"
两个人各上各的班,各回各的家,楼道里偶尔碰见,点个头,说一句"回来了""上班啊"。周远发现她作息很奇怪——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才回来,有时候一整天不出门。她开一辆白色的POLO,车牌是沪牌,老号段,车很旧了,后保险杠有一道划痕,没修。
她不在家做饭。周远从来没闻到过炒菜的味道。偶尔有外卖的味道飘过来,黄焖鸡,或者麻辣烫,都是那种一个人吃的量。
老公房隔音不好。有时候夜里,周远能听见隔壁有声音。不是电视,不是手机,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的哭声。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四
真正出事是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上海降温,零下三度。周远在嘉定干了一天活,回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他上次帮沈青换的那个灯泡,还在工作。
他走到六楼,发现603门口有光。
不是走廊灯。是门缝里漏出来的。
而且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周远皱了皱眉。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沈青?"
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重了一点。
"沈青,你在家吗?"
还是没声音。
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走廊的灯照进去,照亮了玄关。地上有一双鞋,灰色的棉拖鞋,一只正着,一只翻了。再往里,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新闻频道。
周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沈青?"
没人应。
他走进去。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开心。照片旁边有一串钥匙,还有一瓶药,白色的小瓶子,他瞥了一眼——阿普唑仑,0.4mg。
客厅不大,二十多平,家具很简单。一张布艺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半杯,凉了。旁边是一个药盒,打开的,里面空了。
周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
沈青躺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被子盖到腰,左手垂在床边,手腕上缠着纱布——还是上次那圈,但今天纱布是新的,白色的,干净整齐。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很白,但不是那种死人的白,是那种吃了安眠药之后的白。
周远冲过去,伸手探她的颈动脉。
有脉搏。
但很弱,很慢。
"沈青!沈青!"
他拍她的脸,没反应。
他翻过她的左手,纱布下面——没有血。没有刀口。不是割腕。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阿普唑仑,空了。旁边还有一个酒杯,里面剩了小半杯红酒。
她吃了药,喝了酒。
周远立刻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120吗?陆家浜路xxx弄x号603,女性,三十六岁,疑似药物过量,有脉搏,昏迷状态。我叫周远,我是她邻居,也是电工——不是,我是说我是她邻居。"
他报完地址,挂了电话,然后开始掐她的人中。
没反应。
他想起以前在工地上学过急救,翻过她的身体,让她侧卧,防止呕吐物窒息。然后他跑到厨房,找了一条湿毛巾,擦她的脸和脖子。
"沈青,醒醒,你他妈给我醒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人。他平时不骂人的。
120来得很快。上海的中心城区,十五分钟。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周远跑到窗口看了一眼,然后冲下楼去接。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的时候,沈青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了。
"吃了什么?"急救人员问。
"阿普唑仑,一瓶,大概二十片。还喝了红酒。"周远说。
"多久了?"
"不知道。我回来发现的时候,大概半小时前。"
急救人员给沈青上了氧气,测了血压和血糖,然后抬上担架。周远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五
周远在瑞金医院的急诊科等了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急诊大厅里还是人。有喝多了吐在垃圾桶旁边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的父母,有躺在推车上打呼噜的流浪汉。
周远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拇指互相搓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他跟沈青不熟。就是隔壁邻居,换了个灯泡,说了几句话。她甚至没给他倒过一杯水。
但他就是等了。
四点多的时候,一个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
"不是家属。邻居。"周远站起来。
"病人洗了胃,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血液里阿普唑仑浓度很高,加上酒精,差点就过去了。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半小时,呼吸抑制加重,就不好说了。"
周远点了点头。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药物代谢需要时间,加上酒精协同作用,可能要等六到八个小时。先留观吧。"
"谢谢。"
医生走了。周远又坐下来。
他看着急诊大厅的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他想起603门口那双灰色棉拖鞋,想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想起相框里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沈青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个手腕上的纱布是什么意思。
六
沈青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周远没去。他去嘉定干活了。但他走之前,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了情况,护士说人醒了,情绪稳定,在普通病房。
他松了口气。
第三天晚上回来,他走到六楼,603的门关着。灯没亮。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沈青?"
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她的电话——但他没有她的电话。他只知道她叫沈青,开一辆白色POLO,住603。
他回到602,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烟抽完的时候,他听到隔壁有声音了。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她还活着。
周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七
沈青出院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周远是在楼道里碰见她的。她瘦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比之前清亮了一些。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道里。
"谢谢。"她说。
"不用。"周远说。
沉默了几秒。
"你那天……为什么去敲我的门?"她问。
"灯亮着,门没关。"周远说,"我怕出事。"
"如果门关着呢?"
周远想了一下。
"那我可能就不会敲了。"
她说不出话来。
"你那个手腕,"周远看着她的左手,"不是烫的吧。"
她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不是。"
"我知道。"
又沉默了。
"那个灯泡还亮着。"周远说。
"亮着。"
"那就好。"
两个人各回各的家。
八
后来的一段时间,周远发现沈青变了。
她开始在家做饭了。楼道里偶尔飘出炒菜的味道,西红柿炒蛋,或者青菜炒香菇。有时候她出门倒垃圾,会跟周远点个头,说一句"下班了"。
周远也学会了在路过603的时候,多看一眼门口的灯。灯亮着,他就放心。灯不亮,他会犹豫一下,然后走过去,按一下门铃。
"谁啊?"里面传出声音。
"602的。灯泡不亮了?"
"亮着呢。没事。"
"哦。那就好。"
脚步声远去。
有时候,沈青会给他送点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碗饺子,或者一盒自己做的蛋挞。放在602门口,敲一下门就走了。周远开门的时候,东西放在地上,还热着。
他吃的时候,会想那个相框里的小女孩。
他一直没问。
九
真相是在一个雨夜揭开的。
三月,上海入春了,但倒春寒,下了一整天的雨。周远干完活回来,浑身湿透了。他上楼的时候,发现603的门开着,沈青坐在门口的鞋柜上,看着楼道的窗户外面下雨。
他走过去。
"怎么坐这儿?"
"屋里闷。"她说。
周远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那个小女孩,"周远说,"是你女儿?"
沈青的肩膀动了一下。
"嗯。"
"多大了?"
"九岁了。"
"……不在上海?"
沈青沉默了很久。
"不在了。"她说。
雨声填满了楼道。
"去年走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白血病。急性的。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周远没说话。
"我离了婚。前夫不要她,也不出钱。我一个人带她,治了四个月,钱花光了,人也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走的那天,我抱着她,她跟我说,妈妈别哭。她说她不疼了。"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
"她跟我说她不疼了。可我疼。我到现在还疼。"
周远站在那里,雨声在耳朵里变得很远。
"手腕上的纱布,"他说,"是那时候的事?"
"嗯。第一次是她走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她生日。第三次是……前阵子。她走了一年了。"
周远终于明白了那个灯泡,那个凌晨的灯,那个虚掩的门。
"那个灯泡,"沈青擦了擦眼睛,"是我女儿生前给我换的。她六岁的时候,踩着这个鞋柜,踮着脚,给我换的。她说妈妈你够不着,我来。"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走之后,灯泡坏了。我一直没换。后来你帮我换了。那个新的,比她换的那个亮。"
雨还在下。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我前妻也走了。"他说,"不是死了。是跟人跑了。但我有时候觉得,死了可能还干净一点。"
沈青看着他。
"至少你不用看着她走。"她说。
周远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楼道里,听着雨声,像两只在雨天里躲进同一个屋檐下的动物。
十
后来的后来,周远和沈青还是邻居。
还是点头,还是说"回来了""上班啊",还是偶尔送一碗饺子,偶尔帮她紧一下灯座,修一下漏水的水龙头。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603门口的灯,每天晚上都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双灰色棉拖鞋,照着门框上那张褪了色的福字。
周远每次走到六楼,看见那盏灯,就知道隔壁有人。
有人就好。
上海那么大,那么吵,那么冷。但六楼楼道里有一盏灯,暖黄色的,一直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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